莲香楼被整改背后：百年老字号遭“一女多嫁”

莲香楼公司召开记者见面会，左为莲香楼公司法定代表人何嘉盈，右为广东法学会知识产权研究会副会长、教授温旭。 南都湾财社记者 冯家钜 摄

莲香楼、泮溪、北园等老广家喻户晓的老字号被整改一事持续引起关注。今年11月商务部公布的中华老字号复核结果中，上述三个老字号被列入“附条件通过”名单，即6个月内需要整改完毕，否则将被移出老字号名单。

对此，上述三个老字号商标的所有人广州老字号投资控股有限公司(下称“广州老字号公司”)曾回应南都湾财社记者称，被整改不是因为经营不善，而是需要补充资料。然而，莲香楼的商标使用人广州市莲香楼有限公司(下称“莲香楼公司”)日前专门召开记者见面会，称莲香楼老字号正处于“危急存亡”之际。

12月14日，南都湾财社记者从莲香楼公司获悉，荔湾区政府已关注到此事，并向企业表示会全力支持企业保护老字号的持续发展，现在会积极寻求办法解决问题。

纠纷缘起

“一女多嫁”，莲香楼称被整改系因无商标授权合同

纠纷缘起莲香楼商标的授权方式。

广州老字号公司一直坚称其为商标所有权人，商标给予莲香楼公司是普通授权的方式。

12月11日，莲香楼公司专门召开记者见面会。会上，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何嘉盈提到，莲香楼老字号此次要求被整改的最根本原因是商标的“独家使用”变为“普通许可”。

关于莲香楼老字号被整改一事，何嘉盈表示，目前企业仍未收到商务部明确的整改通知。“在商务部审核前，我们要先通过市商务局和省商务厅的复核，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告诉我们缺的是商标许可合同，而且要去备案。”不只是莲香楼，北园酒家经理雷良此前也告诉南都湾财社记者，目前暂未收到整改文件，具体需要整改哪些方面并不清楚。

何嘉盈提到，一般来说，企业会在上一年的12月缴纳次年的商标使用权费，同时会获得一份商标使用的授权书。“我们每一年12月底会缴纳下一年的商标费用，即2019年12月缴纳了2020年的商标授权费，当时已达203万元，但2020年初我们都没有收到这个商标授权书，我们就去洽谈，直到现在我们都是一直持续准时交费，但没有获得任何的商标授权书。”

南都湾财社记者注意到，莲香楼公司并非没有获得商标授权书，而是与广州老字号公司在商标授权书上的新增事宜未达成一致。何嘉盈表示，过去交费，商标授权书并不会写授权方式，但2020年的商标授权书中新增了莲香楼公司对商标是“普通许可”的内容，莲香楼公司不同意。

事实上，关于商标授权方式，莲香楼公司与商标所有权人一直持有争议。2020年，双方还曾因该问题吵上法庭。当时，莲香楼系列商标还未转让给广州老字号公司，还在广州国资企业广州饮食服务集团有限公司（下称“广饮集团”）手上。2020年，因广饮集团将“莲香楼”系列商标中的三个商标“餐饮”服务项目普通使用许可公开招标，持有99%莲香楼公司股份的广州市西关世家园林酒家有限公司（下称“西关世家”）将广饮集团等告上法庭。天眼查显示，西关世家为港资企业。根据2021年3月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的一审判决，广饮集团与广州枫盛投资有限公司已签订《莲香楼商标有偿使用许可合同》。西关世家的诉讼请求一审被驳回。由此，在当时媒体的报道中，关于莲香楼商标“一女多嫁”的说法盛行。

在此次发布会上，莲香楼公司方面称，莲香楼公司对于莲香楼商标应是独家授权或独占授权。莲香楼方介绍，西关世家接手莲香楼公司的背景是，国企改制，对于彼时所属国有资产的莲香楼公司而言，需要引入新的战略投资者。广州市国资委遂在2005年、2006年对莲香楼公司进行两次拍卖，但由于商标使用权不明确及价格太高等原因，前两次都是流拍，直至2006年8月，广州市荔湾区国资局在第三次招租时明确“老字号”、商标等，最终只有西关世家参与莲香楼项目的竞投。

但彼时荔湾区国资委未明确商标授权方式，这也为后续的争端埋下了伏笔。何嘉盈表示，广州老字号企业也问询由其申报莲香楼的中华老字号，但由于在册复核主体是广州市莲香楼有限公司，且商务部出台的中华老字号管理办法提到，中华老字号企业要主要面向居民生活提供商品或服务，所以目前只有传承了技艺且一直对外营业的广州市莲香楼有限公司才可以完成中华老字号复核。“如果要获得商标授权书，我方便要接受商标‘一女多嫁’，但这会极大影响公司的持续经营。由于一般顾客很难分清楚莲香楼商标和莲香楼公司，所以这些被授权方的市场行为都会影响到我们这家莲香楼公司。”

12月12日，广州老字号公司也再次回应南都湾财社记者称，莲香楼商标就是普通授权的方式，并称“这一点已由法院终审判定”。

发展现状

莲香楼公司经营仅限于荔湾？其他获授权者已在他处开店

尽管自2020年起，西关世家与广饮集团的诉讼一直在持续，但并不影响新人广州枫盛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称枫盛公司）的布局。目前，枫盛公司已在广州开出另外两家莲香楼酒家，分别位于越秀区东风东路和黄埔区至泰广场。有消息透露，枫盛公司接下来还会布局广东省外的市场。12月12日，枫盛公司工作人员回应南都湾财社记者称，暂对老字号被整改一事不清楚。天眼查显示，广州枫盛投资有限公司成立于2018年，目前旗下投资了13家企业。

这也触及了莲香楼公司的利益。南都湾财社记者注意到，在2006年西关世家和荔湾区国资委签订的《股权交易合同》中写有“受让标的公司后，保持企业工商税务登记在荔湾区不变，依法在荔湾区纳税”“受让标的公司后，原标的公司的经营场地不能改作他用，粤菜特色菜式与建筑装饰风格应予以保留”。据莲香楼公司方面解释，这意味着，合同要求莲香楼公司只能在荔湾区纳税，莲香楼也只能在荔湾区经营。

何嘉盈提到，莲香楼公司由于缺乏商标授权书，无法在抖音、京东、天猫等平台开展旗舰店，生产的商品也无法进入商场商超售卖，而这也是何嘉盈希望若拿到商标授权书，可以省内外拓店的原因。

何嘉盈表示，目前企业的诉求是，可以延续改制后十几年来的做法，先搁置争议，完成中华老字号的复核问题，接下来希望可以按照股权交易合同的规则来磋商解决，解除莲香楼公司线上和线下的经营限制，此外与荔湾区国资委探讨合同的未尽事宜。

莲香楼公司在记者发布会上表示，囿于股权交易合同，公司无法将酒楼开出荔湾区。对于这一说法，广州老字号公司的相关负责人表示，政府没有给莲香楼公司经营指标，广州老字号公司也没有不允许莲香楼公司开出荔湾区，“他们从来没有给我们写过申请，说他们要开出荔湾区”。该负责人表示，其作为品牌所有权人，广州老字号公司是根据商务部门、市政府和市国资委关于老字号振兴发展的要求，把对老字号的传承发展作为使命，赋能支持旗下老字号品牌发展壮大。

品牌之争

仅有商标普通授权？双方对“法院是否作出判定”存争议

莲香楼公司在授权方式上的“执念”，或与广饮集团与枫盛公司签订合同中的条款有关。2020年广饮集团与枫盛公司签订的10年期合同中显示，枫盛公司按每月营业额（营业总收入）的1%支付费用，且合同期满，乙方累计支付的许可使用费不得低于成交总价355万元。即意味着，10年时间里，枫盛公司所缴纳的费用不能低于355万元。

据莲香楼公司提供的资料，西关世家从2006年接手经营以来，为使用莲香楼系列商标，以2006年接手时定下的每年以135万为基数每年递增3%为基础，2023年商标费已达至220万元，累计到现在已达2973万元。此外，当年接手之际，算上承担莲香楼公司职工安置补偿费、经营成本等，当年西关世家支付7000万元。

这也让莲香楼公司不解，既然是普通许可，为何商标权人在14年间没有授权任何一家？而要等品牌升值后，等企业做强做大后才许可呢？

然而，12月12日，广州老字号公司再次回应南都湾财社记者称，莲香楼商标是普通授权的方式，这一点“已由法院终审判定”。该负责人称，因为当时双方一直在品牌授权的方式上存在争议，主要是莲香楼公司一直坚持独占授权。

该负责人重申，莲香楼公司主张的独占授权，没有任何的根据，“目前已经出终审判决了，大家应该就现在这个定论，在新的基础上谈”。

但莲香楼公司主张，由于传承技艺的特殊性，普通授权将会造成混淆，对品牌造成伤害。针对广州老字号公司称“已由法院终审判定”的说法，莲香楼公司认为，2021年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对莲香楼的判决中，“关于莲香楼商标是普通授权的说法仅出现在裁判的理由部分”，而非判项内容。

同时，南都湾财社记者注意到，最高人民法院有案例认为，人民法院生效裁判文书中的裁判理由不必然属于“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

那么，泮溪酒家是否也被“一女多嫁”呢？此前，曾有说法指出，广州市泮溪酒家也需要签署普通授权的协议，该公司同样拒绝了。不过，目前泮溪酒家商标的经营者只有一家。有未经证实的说法指出，解决方案是双方先搁置授权方式的争议，但泮溪酒家需要在接下来多开一家门店。对于该说法，广州老字号公司没有予以回应。近日，广州市泮溪酒家相关负责人回应南都湾财社记者称，泮溪酒家确实要准备开店，但不确定是否跟此事有关，晚点视情况回复。

整改进展

涉事方称将积极沟通整改，荔湾区政府已介入协调

广州老字号公司相关负责人向南都湾财社记者强调，关于老字号复核的事情，仅是需要补充文件。“我们一直都是持开放合作的态度，我们也会继续按照商务部整改的要求，主动和莲香楼公司去完成整改。我们也相信，莲香楼公司作为品牌经营方，没有理由也不能去做损害品牌的事情。”该负责人表示，广州老字号公司一直和莲香楼公司保持着对此事的沟通，并以开放包容的胸怀与莲香楼公司共谋品牌的进一步发展。此前，广州老字号公司曾回应南都湾财社记者称，广州老字号公司将继续秉承着弘扬盘活振兴老字号的精神，深化的企业平台功能，与各经营方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

12月14日，莲香楼公司法定代表人何嘉盈告诉南都湾财社记者，当天早上，莲香楼公司已经和荔湾区政府的领导和区政府三个相关部门就老字号整改情况做了交流。何嘉盈表示，荔湾区政府很耐心倾听了企业的状况和诉求，也表示全力支持企业保护老字号和持续发展，现在会积极寻求办法解决问题，但荔湾区政府表示还需与其他部门和相关机构协调，“我们这边也会等候荔湾区的进一步协调，今天比较多是了解情况”。

专家说法

建议股权交易双方友好协商 从根源上解决法律纷争

在莲香楼公司举办的记者发布会上，广东法学会知识产权研究会副会长、教授温旭表示，此次老字号被要求整改的期限是6个月，这意味着，若在规定期限内，三个老字号的商标许可和被许可纠纷还未解决，三个老字号将会被除名。“除名的后果是，连续两个三年的审核都不能参与评审，那也就是失去了6年的时光。”

温旭强调，双方可以先暂时搁置商标许可纠纷，等以后再来解决，“当务之急是按照原来那样拿到老字号的相关商标授权，内部再解决这个问题”。温旭表示，希望政府有关部门高度重视中华老字号因商标纠纷即将被除名的问题，出面协调纷争的妥善解决，同时建议股权交易双方友好协商，依照合同约定签订补充合同，从根源上彻底解决法律纷争。

温旭表示，企业转制要将商标所有权剥离，是为了防止老字号被雪藏，以此加强老字号的保护，“不依约缴纳商标使用费，国家有可能酌情考虑是否收回老字号的使用权”。温旭称，在这个过程中，实际上经营权和持有权是分离的。代国家持有商标的企业，被称为授权委托代持企业，即代国家持有该商标，代持企业及国资委通常只可行使对老字号商标的管理监督权以及代国家收费的权力。

此外，温旭表示，将商标授权多家确实会引发系列的品牌纠纷，品牌所有权人应该预感到会产生这个法律冲突和纠纷，应去征求商标使用人的意见。

温旭认为，在2013年广东高院的判决只是涉及商标许可使用费的标准，不涉及商标许可的性质，而2021年莲香楼公司在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的起诉当中，诉讼请求也不涉及商标许可的性质，因此莲香楼公司仍然有权利去主张商标是独家许可或独占许可。

如何确保获许可经营企业 能做好品控是重中之重

不过，莲香楼商标问题或将得到解决。今年10月9日，广东省商务厅发布《广东老字号认定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目前意见反馈已截止。该征求意见稿提到，广东老字号企业应当具备：依法拥有与广东老字号相一致的字号，或与广东老字号相一致的注册商标的所有权或使用权（独占许可使用权）且未侵犯他人注册商标专用权，传承关系明确且无争议；其主营业务连续经营30年（含）以上。

虽然尚未实行，但上述征求意见稿中的内容也为解决莲香楼商标之争提供了方向。可以确定的是，在多个企业参与运营同一老字号商标的情况下，确保消费者对品牌始终保持赞誉是企业发展的关键。

此前，暨南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金泳锋告诉南都湾财社记者，如果莲香楼的商标并非独占许可或排他许可的话，那么是可以许可给很多企业的。但许可给不同主体的情况下，也有可能出现产品质量等问题。“有些经营者是短视的，因为他们会想着在许可期限内把许可费赚回来，快速回笼资金，对产品品质就没有那么用心。这可能会对品牌市场的美誉度、号召力有影响，这种情况是经营的问题，因此现在会需要许可人严控品质。”

广东老字号专家委员会委员、知名广府文化学者饶原生告诉南都湾财社记者，现在一些企业拿到中华老字号的称号就通过开放加盟店的方式盈利，虽然企业确实要盈利，但是这种方式其实并不是很适合老字号品牌发展。比如前几年有消费者吐槽一些开放加盟的知名老字号味道变得不正宗了，消费者其实很难去理解和原谅企业的这些变化。餐饮老字号还是要做好自己，毕竟出品和服务如何，消费者还是看在眼里的。

对于拥有众多老字号商标的国资委而言，如何确保得到许可经营的企业能够做好品控则是重中之重。金泳锋认为，在授权商标后，国资委应对产品品质有明确的标准，应把产品质量和品牌许可捆绑在一起。“经营者要达到这种标准才能继续使用下去，如果产品没有达到标准，就会被视为许可合同中的一个违约条款，可以追究经营者的违约责任。”

采写：南都湾财社记者 冯家钜 詹丹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