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迷幻三星堆

　　1

　　仿佛来到了迷宫，又像进入了梦里，眼前随处可见三星堆字样，却依然恍若置身于神话的世界。

　　厅内的灯光，或明或暗，或聚或散，或闪烁在屋顶像星星，或从装饰棚里洒出，如阳光透过云层，渲染得身边的一切恍惚而又迷离。

　　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像溪水，流动着，拥挤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高的、矮的、胖的，挂着相机、端着手机，都神色肃穆，都瞪大了眼睛，有的还张大了嘴。

　　虽然多年前就耳闻了三星堆，见识过纵目阔耳的青铜面具，今日一睹真容，依然情不自禁的瞪大了眼，张大了嘴。

　　2

　　在广袤的成都平原上，有一条鸭子河从平原腹心地带广汉（古汉州）流过，不知流了多少年。

　　鸭子河旁还有一条马牧河，蜿蜒在同一块土地上，也不知流了多少年。

　　马牧河的北岸，有一块高高的台地，形似弯月，当地人称月亮湾。

　　马牧河的南岸，有三个高出地面的黄土堆，远远看去，就像钉在一马平川土地上的三颗金星，人称三星堆。

　　三星堆与月亮湾，隔河相望，风景秀丽，当地百姓视为“风水中心”，清代嘉庆年间编修的《汉州志》有记载：“三星伴月堆，治西十五里。”

　　三星伴月堆形成有多久？没有人知道，是不是外星人的摆设？也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在1929年的农历二月初八，月亮湾边燕家院子的燕道诚父子在其房侧的堰沟边挖呀挖呀挖。

　　挖出了一坑的璧、璋、圭、圈、钏、珠、斧、刀等玉石、玉器，挖出了三星堆文化的蛛丝马迹。

　　1934年春，华西协合大学博物馆馆长、美籍教授葛维汉和华西博物馆的副馆长林名均带队，又来燕家院子的堰沟边挖呀挖呀挖，挖出了石璧、绿石、玉刀、玉凿、玉剑、玉珠以及大量陶器。 葛维汉成了三星堆文化考古第一人。

　　1986年春，因当地砖厂在三星堆挖出了大量陶片，随处遗弃，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四川大学历史系考古教研室和广汉县人民政府，联合成立了三星堆遗址发掘领导小组，带领一支考古队伍，又来三星堆边挖呀挖呀挖。

　　挖了三个月，正要鸣金收兵时，当地砖厂工人刘光才、哐当一锄头挖下去，居然挖出了一个土坑（后被命名为一号坑），工人杨运洪在这坑里意外发现了青铜人面具。

　　接着，考古队挖出震惊世界的纵目青铜人，专家说，他形似古蜀王蚕丛。

　　挖出一根纹有人首鱼箭图案的“金腰带”，专家说，应是古蜀王鱼凫的权杖。

　　挖出世界第一的青铜大立人，专家推测，他的原型就是鱼凫。

　　此后，考古人员继续挖呀挖，挖出了赫赫有名的青铜神坛、青铜神树、祭山玉璋、大量陶器、大量象牙（其中一根就重达100多斤）以及其他宝贝，挖出了三星堆古城遗址达3.6平方公里，人称世界第九大奇迹。

　　专家推测，三星堆遗址，定是某代蜀王的都邑，距今5000年，起迄时间为新石器晚期至西周前期，上下达2000年。

　　噫吁嚱，鸭子河畔三星堆，你长在旷野无人识， 一露峥嵘天下惊。

　　3

　　展厅里，人头攒动，搅得或明或暗的光与影一起晃动。也有不动的，不动的是橱窗展柜里的青铜人头。

　　他们仿佛是出自一个大家族，都抿着一张大嘴巴，翕着一只大鼻头，鼓囊着一双大眼睛，支着两只大耳朵。细看，却形态不一，神色各异，就像龙生九子，各有形质。

　　你看他慈眉善目，嘴角微翘，鼻头溜圆，面目清秀，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心事，在暗自微笑。

　　这一个呢，横眉竖眼，鼻孔塌陷，咬牙切齿，怕是遇到什么烦心事，气得连腮帮都看不见了。

　　他呢，受了极度的委屈吧？眼角眉梢都是恨，欲语泪先流，痛苦的抽泣，伤心的颤抖，直立的头发，也摇摇欲坠了。

　　这个小伙子，令人刮目相看。你看他的胸肌、腹肌、肱头肌，肌肌发达。他身着军士短裙，头戴如五根香蕉排列在一起的帽子。站在那里，神色肃穆，威风凛凛，不可侵犯，想必他就是传说五丁开山故事中最有力气的大力士。

　　他，怕是一个探子，大约是探得了消息，正跪在王宫，裹着长头巾的头，扭向一边，不敢对蜀王正眼相看，双手合前，一张苦瓜脸，似乎哭丧着在向蜀王禀报：

　　报——失守了，剑门关！

　　这一位，大约是一位长者，似乎还很睿智，额头宽阔，光着平头，厚厚的唇上，一抹黝黑的胡子。他慈祥的微笑着，似乎在轻描淡写的告诉人们：世事无常，最好还是处变不惊。

　　4

　　终于近距离站在了半人半兽的“蚕丛”面前。

　　他的长相的确十分夸张，若不是长着像人一样的鼻子、人一样的脸，真不知道他是什么神，什么怪。双眼凸伸圆柱，是传说中的千里眼？两耳挺如飞翼，是传说中的顺风耳？一看，便无需置疑，他一定具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超凡本领！

　　赫赫有名的青铜大立人，巍然的站在我们面前了，果然高大威严，非仰视不得见。

　　他那悬在空中的一双空拳，当初究竟握的啥呢？

　　有人说，他一手端酒杯，一手握酒瓶，正在斟酒敬奉祖先。

　　有人说，他手捧大象牙，正在供奉上苍。

　　不，既然他是鱼凫王，手握的一定是权杖，就是那根纹有人首鱼箭图案的金杖。

　　他手握金杖，站在大殿上，正在发号施令，就像商汤率师讨伐夏桀，出师前向众人宣誓一样：“来吧，众位，都听我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5

　　看见了青铜神坛，看见了祭山玉璋，看见了青铜神树。

　　专家说，它们都是古蜀国人祭祀所用的法器。

　　不过直观的却是神话。

　　你看那座神坛，基座上十二个铜人，或坐，或跪，或挺腰抬着一只健硕威猛的神兽。一个大力士骑在神兽背上，托举着一个铜人。铜人背负着大山，山上矗立着神殿。殿前立着一个身材修长、神色凝重的铜人，铜人手捧一只昂头远眺的金乌。高耸的殿柱上悬挂着奇形怪状的螭首龙头。高高的殿顶四方，各立着些妖娆的女人，女人都伸出溜圆的玉手，努力在护卫着头顶的器物。他们在干什么？如此神秘、离奇，许是在为补天的女娲护法、传送补天所用的五色石吧？

　　你看那块玉璋，有人说，它的玉面，刻画着一幅图案，你盯着玉璋看，几乎看不见，换一个角度，图案居然就清晰出现在橱窗前。专家称那是祭山图，直观就是一幅简笔画，画面趣味盎然。有六位姑娘，站在高高的山上，身着美丽的裙装，挂着美丽的耳珰，戴着或高或平的帽子，睁大了美丽的双眼，在唱着动人的歌谣，一定是在歌唱女娲补天成功之后的幸福。

　　那棵神树，简约而又清丽，第一眼看上去就招人喜欢，那弯弯枝干上站立有九只金乌，跃跃欲飞。神话中的金乌不是在值守太阳吗？哦，一定是天帝看它们非常勤勉，给它们放了假，它们就来到古蜀国，聚集这棵神树上，欢呼雀跃，引吭高歌，尽情享受这难得欢悦。

　　这已经不是神话，已经成了迷人的童话。

　　你看，那位游客，仰着头，张大了嘴，瞪大了眼，大约迷了进去。

6

　　快看，这又是什么？

　　有人说，它也是神兽。不过，看起来，它一点也不狰狞，相反，还十分乖巧：瞪着四蹄，翘着双臀，扬着尾巴，闪着细腰，竖着一只桃尖大耳，伸得老长的头上，立着一个杂耍样的人。怎么看它，怎么都像一只玩具。过年过节了，古蜀人买它给小孩捏在手里，到处炫耀，那快乐，哪里去找？

　　这只陶猪，太萌了！一个稚气的猪冲嘴上，露着两个圆圆的鼻孔，谁见了都想伸手摸一摸它的头。它一定是大人给小孩制作的存钱罐，把拜年的钱存起来，攒足了，去买画笔。

　　还有这只公鸡，像才从院落里抱来的一样，那弯曲的尾巴，那分瓣而立的鸡冠，长长的喙，还带了弯钩，脖子上还扎了一个“蝴蝶结”，太写实了，让人呼吸到了好新鲜的生活气息。

　　原来，古蜀人也并非一味板着面孔过日子，他们也有常人的生活趣味。

　　你看这只支着三只脚，头顶两层敞口盆的烧锅，它一定是古蜀人的火锅，而且还是鸳鸯锅。

　　那只双耳杯，简直就是现在的咖啡杯，那两只陶瓶杯，完全是我们出门去闲逛时常捏在手里的保温杯。

　　你看那只陶盉（he），它也有三只脚，也可以在下面生火，没错，它一定是那时的温酒器。

　　三星堆出土了大量酒器，就是前面提到的那座青铜神坛，基座的中央，一个女人的背上，也刻有一只，是精美的铜罍，估计是工匠，偷偷刻制的。那只铜罍，定然盛满了美酒，微微一倾，便会源源不断的流出。

　　古蜀人劳作后，聚在一起，吃吃小火锅，喝喝小酒，和山头唱歌的姑娘对对歌，那该是何等的快乐。

　　7

　　可是，好景总是不长。

　　三星堆的文明怎么就突然消失了呢？

　　是水灾？不是，专家说，没有水淹的迹象。

　　是战争？不是，专家说，没有打斗的痕迹。

　　是内乱？是历史的宿命？就像尧舜禹汤、唐宗宋祖，谁逃过了由盛至衰的宿命？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世事沉浮，谁识盈虚之有数。

　　无论怎样宏大的祭祀，怎样华贵无比的祭品，也没有求得天地神灵的庇佑，繁荣鼎盛的古蜀国，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古蜀国的望帝，化为杜鹃，每到春天，便在蜀国的上空，“觅——归焉——，觅——归焉——”的悲啼。

　　8

　　秋阳照得三星堆博物馆熠熠生辉，埋藏地下三千来年的宝物，在馆里无声的追忆着昔日的辉煌。

　　鸭子河外，广袤的原野，莽莽苍苍。

　　空天里，漂浮着一种什么意味，隐隐约约，不可捉摸，欲辨已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