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痴迷过山车的人：“事故是小概率事件”

2016年，美国坦帕布希花园，过山车“猎豹”。荀航摄

今年“十一”，荀航在欧洲完成了第480台过山车打卡。作为一种较高风险的游乐设备，过山车自19世纪降生至今已经走过一百多年历史，走进中国也将近40年，某种程度上成为衡量一个游乐园配置水平的参考物。

“我这不是最多的，有朋友超过800台了。”32岁的荀航已有十年的过山车“刷车史”。他记不得孩童时期首次乘坐过山车时的细节感受，只记得“感觉要飞起来了，很刺激，也很开心”。自那以后，每逢假期就想去游乐园，每到游乐园必刷过山车。

“在游乐园的众多项目中，大部分设备的同质化很高，但过山车能无穷变化。”为了更好更多地体验过山车，学生时期荀航就去了国内很多城市打卡，成年工作后他更是把足迹拓展到北美、日韩、澳大利亚、欧洲、中东等地。

很难向外人解释，为什么自己的爱好是坐过山车。2010年前后，荀航通过一些贴吧和论坛，找到了几位和自己一样的过山车迷，为了抱团取暖和共享信息，他们组建了一个名为“过山车之梦”的爱好者团体。十三年过去，这个最初只有数人的小团队，至今成员已近150人。

2023年10月27日，深圳欢乐谷的过山车“雪域雄鹰”项目发生事故，一辆过山车在上坡后发生故障沿轨道倒滑，与另一列已到站正在下客的过山车发生碰撞，最终造成4人重伤，13人轻伤。11月，国家市场监管总局部署在全国范畴开展过山车事故隐患专项排查治理，坚决杜绝类似深圳欢乐谷“10·27”过山车事故再次发生。

虽然发生了较大的负面事件，但过山车迷的热情并未减退。荀航注意到，“过山车之梦”成员大多把上述事故当成偶发性个例看待，认为是“小概率事件”。

2021年10月20日，深圳欢乐谷过山车“雪域雄鹰”项目，游客玩时尖叫不断。视觉中国

一千七百万分之一的受伤概率

据悉，深圳欢乐谷的“雪域雄鹰”过山车，于2012年7月正式开放，共有两辆列车。该车轨道长度887米，最高点达60米，是目前中国已建成最高、最长的弹射式过山车之一，运行时速可达135千米，也是中国已建成最快的过山车之一。?

“刚开始我们不信，后来才意识到是真的。”“过山车之梦”成员杨凯淳说，之所以会感到意外，是因为“雪域雄鹰”具备资深玩家认知中的“非常安全”的要素——品牌乐园、大型设备以及一线厂商。

23岁的杨凯淳有将近200台过山车的刷车经验。第一次坐过山车时，他读小学六年级，那是在韩国的乐天世界，胆小的他，在妈妈勉励和发小陪伴下，不情不愿地上了车。“坐下来一圈发觉跟我想的不一样，不仅不害怕，还很刺激，坐完之后还意犹未尽，想要再排队坐一次。”

这次体验，使杨凯淳对过山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个没有动力的车操纵系统是怎样的？轨道路径是怎么设计的？在翻滚旋转的过程中，如何把握人的生理极限？人的乘坐体验跟整体设计有多少关联性？

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杨凯淳不仅在网上大量搜索过山车相关素材，在国内外的大小乐园刷车，就连上大学，也挑选了机械工程专业。

过山车是一个小众爱好，但杨凯淳找到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除了分享刷车感受，他很喜欢跟志趣相投的人讨论过山车的机械原理和操纵系统。“那是一种很纯粹很忘我的交流，大家不在意是否冒犯别人，单纯为一个问题吵起来，但丝毫不会影响感情，每个人都很纯粹地热爱过山车。”

荀航称，“过山车之梦”成员中，或许有人近期会减少对同一厂商的同类过山车乘坐频次，但整体还是一如既往的“该刷车刷车，该逛乐园逛乐园”。

在既往十余年的数百台过山车刷车经验中，这些过山车迷自称没有亲身遇到过人身安全事件，这使他们相信过山车的安全性很高，“如果说飞机出事故的概率远低于开车去机场路上（出事故的概率），那么过山车出事故的概率也远低于开车去乐园的路上”。

荀航刷车480台，仅经历过山车轨道不顺滑导致乘坐颠簸，“磕红了膝盖”；车迷双双（化名）刷车320多台从未经历过“风险情况”，只是乘车时遇到过服务人员给他扣好压肩但未系安全带，未进行“双重保险”；杨凯淳刷车200台，在美国经历过一次“悬空停车”，车子爬到最高点卡住不动了，最终在乐园治理人员的指挥下大家集体向前“沽涌”了一下才继续“发车”……

个体经验反映出的过山车安全性，也有一些客观依据。根据国际游乐园及景点协会2023年10月的统计数据，人们在游乐设备上受伤的概率，大约每百万人3.7次，低于踢足球、游泳、骑自行车等。按照三年平均值算，人们在主题乐园固定游乐设施上受伤的概率是一千七百万分之一。

“如果车辆在预设区悬停，或者出现磕碰等，都是一些常见问题，不会引发乘客的安全问题，我们不仅不害怕，比如悬停，有时候还等待能经历一下，丰富下乘坐体验。”荀航说。其他受访的过山车爱好者，对过山车安全风险的辨识，与荀航的类似。

不过，在专业人士看来，即便没有导致人员伤亡，悬停并不总属于“常见问题”。“一般情况下，乘客以正常的体位悬停，不会有安全问题。但是如果悬停时间过长，或者是头向下的倒挂式悬停，很多乐园也会特别重视，情况严峻的也要上报国家主管部门。”知名主题乐园高管韩志易说。

中国主题公园研究院院长林焕杰提醒，不管是小问题还是大事故，游客在乘坐过山车时发生悬停等意外情况时，应当保持冷静，静心等待工作人员的指引和救援，切勿因为激荡惊慌而剧烈晃动车身。“因为人的过激反应可能会影响到设备按照设计方案去处理应急情况。”

当地时间2023年9月17日，德国慕尼黑，啤酒节现场的过山车。在9月16日慕尼黑啤酒节上，两辆过山车相撞，造成8人受伤。视觉中国

“每一台车都有新体验”?

不同于一般游客间或乘坐过山车时短暂的刺激性体验，这些资深玩家在高频的刷车中获得的体验感，似乎更能捕捉到设计者意图。

“我觉得过山车是当代人类智慧的集大成，过山车优秀与否往往考验设计师和厂商的艺术审美、制造工艺、科技水平甚至包括医学常识。”荀航说。他认为，过山车的奇特之处还在于每一台车几乎都有新体验，甚至同一台车，每一次乘坐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今年“十一”假期，荀航就在比利时乘坐了一款弹射式自旋过山车。在他看来，这款车不仅结合了自旋、电磁弹射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元素，还依靠上下起伏的轨道使得乘坐者可以体验到一个接一个的抛射。“车体一直处于不规律的自旋中，你好像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自旋是什么感受。”

这款过山车还有一段电磁弹射区，车辆行至第二段，依靠一个竖直起伏的坡段，过山车一边加速一边失重，中间还穿插翻滚元素，使人感觉像在洗衣机里一样。整体感受酣畅淋漓同时也很舒适，以至于荀航“一天刷了8次”。

“相较于推背感、爆发力，我尤其偏爱过山车带来的失重感，心脏像被揪起来一样，人会体验到一种极致的快感。”荀航说。比利时的这次乘坐体验，正好极大地满足了他对失重的偏好，所以也成为了他的“最爱”。

至于杨凯淳，除了乘坐上的极致体验，他更希望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所有跟过山车乘坐体验相关的环节，都会成为他的探究议题。

以轨道外观来说，采纳的材质往往是坚硬的钢材，但形成过山车曲折盘旋的轨道时，又显得顺滑流畅，整体呈现出一种刚柔并济的美。一些大型乐园的轨道建设，往往也能成为地标性建筑。

作为没有动力的车，过山车的乘坐体验往往与轨道走向紧密相关，在不同的逻辑下，设计者需要考虑的不仅是乘坐者不被摔下的物理性安全，还要考虑在既定的冲刺、旋转或者重力加速度下，随着物理位置的改变人会有哪些生理反应，以及探究这种反应的安全界值。

“人在既定的重力加速度下身体或刚好悬空，或像飞起来一样，或像顶着巨石在爬升……我很好奇这种安全、适度但又很刺激的感觉是怎么产生的。”杨凯淳说。

双双喜欢乘坐过山车时那种跌宕起伏的感受，也能沉醉于不同主题下的乐趣。不同国家的乐园在搭建过山车时会有不同的主题，比如中国乐园大多会融入一些传统文化元素，欧美会与迪士尼、漫威等风格挂钩。再相伴灯光、VR、喷水等效果，乘坐过山车往往会像经历一场“奇幻之旅”。

更多的时候，双双就是单纯的喜欢过山车带来的快乐，这种快乐不仅有生理刺激带来的，还有周围充满的那种快乐的氛围。“不管是看过山车的，还是玩过山车的，大家都很开心，看到这么多开心的笑脸，自己也会很开心。”

2016年，美国六旗大冒险乐园，过山车“El Toro”。荀航摄

“中国安全标准更严格”

车迷们认为，他们对过山车安全性的信任，并非盲目产生。

作为一个走过百年历程的标志性游乐设施，过山车的生产、安装、运行、维护、退役，都有相应的安全标准。

林焕杰介绍，目前国内的大型过山车以进口为主，这类设备在设计阶段就要报中国的特种设备检测机构审核，合格之后才下单生产，且在生产过程中需要派驻专人现场监督。

过山车安装完成后，需要按照厂家的要求完成一定小时的测试，然后按照中国的国家标准，再次进行空转测试和负载测试。

在设备申报运行阶段，监管部门除了对备案资料进行审核，还会现场对设备进行检测。完成后先发试运行资质，其间未出现任何安全问题，才会给予正式的运行资质。

正式运营后，过山车除了日检、月检、年检等定期检测，按照厂家的要求对设备进行安全治理和维护保养，还要随时迎接所属乐园的上级单位、相应的监管部门的随机性检测。

与前述安全防线对应的，有一系列制度性文件。

多位受访者均提到，在过山车的治理上，中国的安全标准比欧美日韩等国家的更加严格。“比如我们在国内玩，一般不能带背包、手机、钥匙等物品，但欧美国家就比较随意，不怎么管。”杨凯淳说。

林焕杰认为，过山车出现安全问题，一般与前端设计瑕疵、中端检测漏洞以及后续运维保养不到位有关。现实情况下，“单纯的某一环节有纰漏也很难出现大型事故，造成安全问题的往往是多重安检环节层层失效累加所致”。

值得注意的是，乐园运行治理相关的受访者均表示，现实环境中的过山车的安全问题，往往与运营方是否严格按照相关规定去落实检查、维护和保养有关。

“比如有的运营方为了省钱，一些该换的零件不换，该维修的不维修，有些应该大修的设备检修不到位；有些问题也跟操作人员不专业有关，有问题看不出来，或者在旺季难以严格执行规定。”一位接近特种设备检测机构的专业人士透露。

2023年11月，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就在全国范畴内开展过山车安全大检查，其中就强调要压实大型游乐设施制造、运营使用单位安全主体责任。

此外，设备的治理、运行是否专业、规范，还与设备所在乐园的规模、条件有关。不少受访者表示，一些城市里的小型公园、街心公园、嘉年华场地等，因为设备大多是非一线品牌，加上乘坐者较少，治理运维也较为松散，相较而言设备的稳定性和安全性较差。海外一些国家依靠人力牵引的过山车，外观上老旧、锈迹斑斑的过山车，或者磕碰吐槽率较高的过山车，受访者都不建议乘坐。

当过山车出现安全事故时，乘客有时也负有一定责任。“之前就发生过一次，有个游客因为包里有较多现金，在存好包后的发车瞬间，把包从站台的寄存柜里拿到了车厢脚下，结果坐车翻转的时候，包倒挂砸到了后面的乘客。”韩志易说。

另外，前述专业人士还介绍，过山车轨道上装有多个高灵敏传感器，有时乘客身上掉落的小物件也会被作为异物闯入识别，影响过山车的常规运行。不过，林焕杰表示，在众多过山车问题中，由游客原因触发的概率极小。

荀航认为，目前部分公众对过山车存在一些误解，比如把过山车等同于极限运动，或者把刺激感等同于危险，但“这个项目就是为了体验刺激的，不是寻找常规舒适感的”。在他看来，大部分情况下，乘坐过山车都是安全的，能给人们带来一些极致的愉悦，“我们希望大家可以更全面地了解它，也能更放松地去享受它”。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姚羿

责编 谭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