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寿慧生 | 重返非洲：土耳其扩展在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影响

有别于二战之前甚至于上世纪90年代之前，今天的南部非洲不再是欧洲列强和西方大国的逐鹿之地，而成为真正的全球竞技场，除了传统的西方国家，全球新兴经济体对非洲的投入事实上更加引人注目。

本文作者系盘古智库学术委员、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院研究员寿慧生， 文章来源于“北语国别院”微信公众号 。

本文大约3700字，读完约9分钟。

撒哈拉以南非洲正在成为全球新战场。全球资本争相投资南部非洲市场，各国政要也频繁访问，加强与南部非洲的外交联系。仅在2010至2017年之间，150多所使馆在撒哈拉以南地区设立。有别于二战之前甚至于上世纪90年代之前，今天的南部非洲不再是欧洲列强和西方大国的逐鹿之地，而成为真正的全球竞技场，除了传统的西方国家，全球新兴经济体对非洲的投入事实上更加引人注目。除了中国、巴西、印度、俄罗斯这样的大型经济体外，南部非洲同样吸引着诸如阿根廷、保加利亚、塞尔维亚、波兰、匈牙利、印尼、泰国、科威特等来自各个地区、经济体量各异的国家。这些国家与南部非洲的经贸飞速增长，纷纷发布自己的对非外交政策报告或者设立对非峰会。在所有这些国家当中，土耳其在非洲的活跃程度尤其引人注目，凸显了新兴经济体在全球层面日益增长的影响力。

一、重返非洲

在埃尔多安于2003年执掌土耳其政权之前，土耳其在非洲的存在极为微弱。自土耳其共和国成立之后，土耳其的注意力转向西方，甚至奥斯曼帝国在北非的历史遗产也被至于一旁，南部非洲更是脱离土耳其的外交视野。1998年，当时的土耳其政府曾经提出《非洲行动计划》，但是无疾而终。直到2005年，在时任总理的埃尔多安的领导下，土耳其真正开始实施非洲行动。这个时间节点显然与南部非洲成为全球经济投资热点相符，反映出埃尔多安对全球局势变化的快速把握。

2005年，土耳其政府宣布该年为“非洲之年”，并制定了新的“向非洲开放”的具体政策，标志着土耳其对非政策的里程碑。同年，土耳其被非洲联盟授予观察员地位。2008年是另一个关键年份。土耳其于该年成为非洲联盟的战略伙伴，并在首都伊斯坦布尔举行了第一次土耳其-非洲峰会。峰会的讨论重点是强调各方之间的“共同的未来”、“合作”和“团结”。在该会议产生的《伊斯坦布尔宣言》中，土耳其和非洲的合作伙伴都同意执行一项以平等、相互尊重和互惠利益为基础的具体行动纲领。根据《伊斯坦布尔宣言》的后续机制，土耳其和非洲国家之间的第二次首脑会议于2014年在赤道几内亚首都马拉博举行。该机制还规定每三年举行一次首脑会议，每三年举行一次部长级审查会议。在赤道几内亚首都马拉博，与会者签署了2015-2019年联合实施计划。第三次峰会因为新冠疫情的影响，最终与2021年12月16日至18日在伊斯坦布尔召开。

这几次峰会的召开标志着现代土耳其与南部非洲的接触正式开始。土耳其与整个非洲大陆的贸易总量在此期间快速增长，土耳其在非洲的外交活动也日益活跃。这种交往也是双向的。37个非洲国家已经在安卡拉设有大使馆，数千名非洲学生在土耳其学习，很多由土耳其政府资助。在工作、教育、贸易和投资或旅游方面，非洲人现在更喜欢把土耳其作为目的地。对于很多非洲人来说，欧洲是他们过去在海外寻求教育、社会、工作机会的主要目的地。如今，作为不太遥远的一个国家，土耳其提供了另一个选择。

二、领袖外交与经贸先行

正如在其它所有外交领域一样，埃尔多安总统在推动土耳其的非洲政策方面发挥了关键角色。除了峰会和各种工作会议，土耳其增进对非关系的最重要手段是埃尔多安总统的密集访问。自2005年后，埃尔多安总统曾多次访问30个以上不同的非洲国家，超过任何域外国家领袖。在所有这些被访问的非洲国家中，索马里尤其引人注目。这个饱受内战蹂躏、恐怖主义猖獗的国家很少受到外国领导人的光顾。埃尔多安总统的访问被视为创造了一个记录——他是第一个来自于非洲之外的国家领导人，并且访问了该国两次。埃尔多安总统的外交活跃程度确实超乎一般。在因新冠病毒大流行而中断了两年之后，他于2021年10月再次开始了他的非洲之行，访问了安哥拉、多哥和尼日利亚三国，而此时大流行依旧在全球肆虐。

经贸关系当然是优先事项。土耳其与非盟定期组织土耳其-非洲经济和商业论坛，以规范和发展土耳其与非洲大陆之间的贸易关系。2016年，首届聚集了来自42个非洲国家和两千多名商人的贸易和经济部长论坛在伊斯坦布尔举行。第二届论坛于2018年举行，主题是“共同投资可持续的未来”。同年，为了深化土耳其与西非国家的经贸关系，土耳其建立了土耳其-西非经共体商业和经济论坛，在次区域层面上进一步促进土耳其在非洲的影响力。土耳其对外经济关系委员会（DEIK）在非洲国家有45个商业委员会，在促进双边贸易和相互投资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除了官方的经贸联系，土耳其私营企业也积极寻找非洲的投资和商业机会。例如，土耳其的旗舰航空公司——土耳其航空公司（THY）——飞往非洲大陆40个非洲国家的61个不同城市。在这些努力的共同作用下，土非贸易总额已从2003年的30亿美元扩大到2021年的260亿美元；土耳其在非洲的FDI接近100亿美元。

三、全方位合作关系

土耳其与非洲的合作领域不限于经贸领域，而是全方位的。在能源领域，土耳其逐步增加从非洲市场进口石油和液化天然气，主要包括利比亚，阿尔及利亚、尼日利亚、乍得 和索马里。其中，阿尔及利亚已成为土耳其的第四大天然气出口国；土耳其从尼日利亚进口的液化天然气在双边贸易中占比达90%。在农业领域，土耳其于2017年在安塔利亚市组织了第一届土耳其-非洲农业部长会议和农业综合企业论坛，并与六个非洲国家在农业、渔业和牲畜领域签署了协议，参会者包括来自54个非洲国家的40名农业部长与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和非洲联盟委员会。论坛议题包括粮食安全、营养、融资和信贷机会、农业工业等问题。

发展援助和人道援助是土耳其在非洲大陆发挥影响的另一个支柱。土耳其官方发展机构——土耳其合作和协调处（TIKA）——在22个非洲国家设有办事处，在农业、清洁水、电力以及其它人道主义援助方面都发力甚多。与此同时，土耳其的非政府民间社会组织作为非洲的发展和人道主义援助提供者也非常活跃，资助不同规模的学校、伊斯兰学校、医院和诊所。在教育领域，土耳其积极支持非洲青年发展。通过国家主导的马里夫基金会（Maarif Foundation），土耳其在非洲大陆的26个国家开办了175所学校，并提供大量奖学金让非洲学生接受免费高等教育。据称，2010年至2019年期间，有5259名非洲学生受益于土耳其奖学金项目，仅2019年就有1147名非洲学生获得了奖学金。同时，土耳其的尤努斯·埃姆雷研究所（Yunus Emre Institute)在非洲大陆有十个文化中心，提供语言培训课程和文化交流方案。在新冠疫情期间，土耳其向非洲大陆多国派遣运送医疗用品的飞机，提供口罩、呼吸机和其他医疗物品。为了帮助当地提高口罩生产能力，TIKA向莫桑比克和埃瓦蒂尼运送了缝纫机和织物。土耳其非政府组织也积极向非洲国家提供医疗援助。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领域是新闻媒体。过去，土耳其媒体通常从BBC、CNN、法新社和路透社等西方媒体频道进口有关非洲的新闻和图片。为了消除土耳其对西方媒体的依赖，土耳其政府在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设立了阿纳多卢代理社（Anadolu Agency）作为非洲大陆总部。今天，位于亚的斯亚贝巴、达喀尔、内罗毕、约翰内斯堡、开普敦、喀土穆和阿布贾等各非洲主要城市的土耳其新闻工作者为土耳其媒体提供及时而独具地方特色的媒体内容。此外，阿纳多卢代理社还为非洲当地记者组织新闻和在线媒体的培训课程。

土耳其在非洲大陆的影响也扩展到了安全和军事合作领域。土耳其的武装部队（TSK）为利比亚和索马里的武装人员实施培训，土耳其部队也加入在中非共和国和索马里的联合国维和任务。特别是在索马里，土耳其花费5000万美元在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建立一个名为TURKSOM的军事训练中心，训练索马里国家军队以及非洲联盟驻索马里特派团（AMISOM）的维和部队。据土耳其官方称， 自2017年该中心开始运作以来，有超过15000名索马里军队接受了土耳其军事人员的训练。土耳其还在土耳其西南部的城市伊斯帕塔为索马里军队提供特别突击队训练。除了索马里，土耳其在2021年与埃塞俄比亚也签署了一项军事合作协议，帮助后者应对国内武装冲突。土耳其在军事方面另一个突出之处是，土耳其无人机在非洲国家受到追捧。摩洛哥、突尼斯、安哥拉等国家近年来都表达购买土耳其无人机的愿望。

四、埃尔多安的雄心与非洲的觉醒

埃尔多安总统在一次讲话中将土耳其定义为“非洲-欧亚国家”（Afro-Eurasian state），显示出他的土耳其外交战略的宏大愿景。在他的领导下，土耳其不仅重返非洲，而且将土耳其的影响力由过去的北非扩展到南部非洲。对于土耳其而言，这是埃尔多安总统实现其全球大国理想的重要步奏，也是他应对日益严峻的国际环境的一个策略。2023年5月，土耳其外交部长恰武什奥卢在接受采访时称：“当前非洲已经‘觉醒’了，而全球的经济中心已经转向亚洲国家，（非洲）不能只围着欧盟的外交政策转动。”这番话显然契合埃尔多安政府“本国利益优先”和“向东看”的政策和战略定位。而对于非洲国家来说，土耳其重返非洲也是非洲崛起的必然结果，与“中国在非洲”话语具有同样的全球意义。例如，针对欧洲国家承诺投资非洲却迟迟没有行动，非盟主席阿苏马尼在年初建议西方国家摒弃对中国的偏见，“接受中国在非洲的存在”。很多其他非洲领导人近来也都针对西方国家表达过类似的不满。无论是土耳其还是中国，亦或是其它新兴经济体在非洲的投入与合作，都意味着非洲在发展过程中选择的多元化和自主性的加强。 ■

本文来源：“北语国别院”微信公众号

责任编辑：王毅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