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头古城，“这是一座很新的古城”

《“古建筑群落”深调研》第二期

布置精美的咖啡店、极具“氛围感”的饮品店、充满奇趣的文创店和潮玩店、琳琅满目的杂货铺、自创潮牌服饰……在南头古城主街，不少年轻人在“好出片”又充满“网感”的咖啡店门口拍照打卡，还有自媒体创作者借布置精致的小店拍摄短视频。如果说，要在一众古城中，评选出“最新潮”榜单，南头古城必然榜上有名。

五光十色的时尚艺术元素、新潮前卫的商业形态，南头古城似乎成了新都市体验式文娱消费的“宝地”。在社交媒体上搜索南头古城，有网友点评道：“这是一座很新的古城。”在“新”的浪潮之下，作为拥有1700年历史的“粤港澳历史文化源头之一”的南头古城，其中的“古”是否还有着应属于它的“一席之地”？当游客们涌入古城中，原住居民们的生活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城市更新的成功案例”

回顾古城的前世今生，自东晋咸和六年设置东官郡起，南头古城距今已有近1700年的历史。作为历代岭南沿海地区的政治、军事、经济和文化中心，南头古城曾有着“粤东首郡，港澳源头”的辉煌，是岭南文化、客家文化及潮汕文化的汇集地，千年来的发展历史，为南头古城积累了丰厚的文化底蕴。但改革开放以来，大规模的城中村建设，导致古城内历史风貌破坏严重、密集的房屋挤压了公共活动的空间。 据了解，现今南头古城内常住人口约30000人，其中87%为外来人口。大量的外来人口涌入，影响了本地居民的生活风俗、文化信仰，改变了南头古城的历史文化面貌，非遗传统逐渐消逝。

与深圳其他古城、古镇不同，南头古城具有特殊的“双重身份”：“古城”与“城中村”。在“城市化”的浪潮中，作为深圳不可多得的历史遗迹的南头古城，也被贴上了“城中村”的标签。“古城”与“城中村”的一体双面构成了多元文化共存的城市公共空间，如何在二者之间找到平衡点，成为南头古城的发展难题。

回头再看南头古城的改造，2018年，深圳将南头古城列为“深圳十大特色文化街区”之一，深圳万科承接了这一项目。在修缮原有历史建筑的基础上，新建了一系列仿古建筑，并引入了小众买手店、茶餐厅、咖啡馆等业态，于2020年重新开放。

在南头古城的空间再生历程中，2017年“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以及2019年由万科城市研究院主导的南头古城活化与利用项目是两次最重要的转折点。前者为古城带来了巨大的文化效应与媒体流量，激发了一系列建筑师和艺术家主导的空间实验，并试图改变大众对于城中村的固有观念；后者属于商业地产模式运作的城市更新，进一步改变了古城内部的空间形态与社会结构，引发了南头古城第二次的空间转型。改造项目以基础设施升级和街巷改造为主体，通过文化与资本并行介入，促进了古城美轮美奂的空间与文化升级。深圳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教授张轶伟表示，从城市更新结果而言，南头古城无疑是一个成功案例。

“除了名字是古城，其它都是新的”

漫游南头古城，广式洋房、雕花灰瓦墙、木质拉趟门，渐次展开，映入眼帘的是各式各样充满“氛围感”的店铺，不论是店铺外部的装潢还是室内的布置，都“精致”感满满。喜爱潮流文化的游客表示，自己喜欢穿梭大街小巷逛潮玩特色小店、和朋友在咖啡馆会面聊天，“南头古城的商铺新潮有看头”。

不可否认，作为一个现代商业街、创意文化空间，南头古城不失为一个优秀的范例。但“古城”之所以成为“古城”，是因为它的“古”，历史文化内核才是古城真正的内生活力，是古城跳动的脉搏和流动的血脉。游客们厌倦了钢筋水泥的世界，对古城的空灵、清新、具有民俗风貌的生活状态、可延续的历史与文化抱有极高的期待。

“消费场景太多，没有观赏的价值”，喜爱历史文化的游客陈女士表示，这是她踏入古城最大的感受。“古色古香的建筑、浓厚的文化气息、具有特色的传统民俗活动、原生朴素的生活状态，是我期待能在‘古城’里看到的东西。但游览南头古城，与我对‘古’的预想背道而驰，它更像一个创意文化街区、一条现代商业街，而不是一个古城。”陈女士告诉记者，自己寻寻觅觅，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些历史文化的痕迹。“信国公文氏祠、新安县衙等古建筑都被各色商铺‘包围’了，新安县衙的旁边紧挨着一座十分西式现代的商业建筑，一不留心就错过了。”陈女士表示，南头古城中得以保留下来的古迹“淹没”在浓重的现代商业气息、眼花缭乱的都市时尚文娱消费中，“存在感”有点低，难以让人相信这是一座“古城”。 据了解，南头古城内现有建筑约1100栋，其中以现代建筑为主，具有历史保护价值的建筑约占其中的5%，居住建筑约占68.3%，商业建筑约占17.5%。商业建筑占比高达历史建筑占比的3.5倍，大体量的商业建筑以现代化、时尚化的形态进入游客视野，掠夺了游客对历史文化古迹的感受。当古城自然古朴的本色被“网感”“精致感”席卷，不少游客表示：“商业气息太浓了，叫古城有点勉强。”还有游客表示，各色店铺的建筑风格各异，带来一种矛盾：“各家不同的装修，一会儿现代一会儿古朴，让我觉得不伦不类。”更有网友质疑：“除了名字是古城，其它都是新的。”

历史文化、民风民俗逐渐淡化，而商业开发却以“千钧之势”入驻南头古城，丰富多元的商业形态固然打造出了一个优秀的创意潮流街区，吸引了大量游客前来，但强势的商业大潮，将流传千年的历史文化活力压缩得只剩“一隅之地”。“希望古城在求新的同时，真正留住‘古’的东西，找回逐渐消失的民俗，重现历史文化，不要让商业化夺走了原属于历史文化的光彩。”陈女士呼吁历史文化内涵以更鲜活的形态呈现。

“割裂感”：“双重身份”下的特殊城市公共空间

“割裂感”，是居民老刘对改造后的南头古城的印象。老刘是2006年来到南头古城的。在他看来，精致化的主街和杂乱拥挤的内巷形成了鲜明对比,“一座古城，两种风景，现在的主街太‘精致’了。”

在十字形主街之外，尚未改造的内街里巷依然拥挤杂乱，穿行在南头古城内巷，映入眼帘的是典型的城中村风貌：两栋高楼紧挨在一起，只留有一线天，抬头只能看见方寸天空，门口晾晒的衣服紧密地挤在一起。老旧的餐馆、美发店、零售店分布在不足三米的街道两旁，电瓶车在狭窄的过道穿梭而过。

在老刘看来，改造后的南头古城，高消费的商家进驻古城的同时，也带动了周边物价的升高，“肉价贵了好多。”他悠闲的生活习惯也在悄然中被改变：尤其是节假日，很多游人来到古城，吵闹的声音让他根本没法睡午觉，社区书店到处是慕名而来拍照打卡的人群，爱看书的老刘都没办法安静看书。本地人去楼下抽烟吹水打牌的习惯也被非本意地打断了。社区广场本是小孩游玩嬉戏的地方，如今也被各种进驻摆摊的人所占据。老刘还告诉记者，自己常去买东西的小店也少了：“年轻人喜欢的小店多了，以前我们经常去的菜店、水果店、服装杂货店少了好多。”据了解，南头古城报德广场原有菜市场与服装市场，后征用并转换为书店、咖啡店、展览馆等为游客服务的商业业态，工业区将工厂征用转化为创意园。

古城商业化改造过程中，越来越多的空间为游客们服务，空间功能的变化改变了原住居民特定的生活、交流、休闲方式。各式各样的文创店、咖啡店、潮玩店吸引众多游客，但原有商铺店面的置换打破了“城中村”自然形成的商业生态，逐渐远离了“老刘们”的生活需求。据观察，古城中主街、社区广场上人满为患，年轻的游客是人潮中的“主力军”，许多满头白发的原住老人只好在狭窄老旧但相对人少、安静的内巷纳凉，原属于原住居民的公共活动空间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让渡”给了游客。

但值得期待的是，围绕南头古城的相关改造和探索并未停止，万科也曾在公开场合表示，如果接下来的改造延续主街的城市化改造方式，可能会进一步削弱南头古城作为城中村的角色和“城市洼地”的独特功能，希望纠偏主街改造的精致化问题，探索空间和业态的新方向。但也有观点认为，“城中村本就是不断变化的，外界的介入对这里的居民来说已经非常熟悉，他们可以从容地应对这种变化，将变化融入自己的日常生活中。”

南头古城作为深港同根同源的发源地，其人文、历史、社会等价值不可小觑。在南头古城这个特殊的城市公共空间里，多元文化交汇，“景点”与“居民区”“游客”与“居民”的矛盾也不应忽视，如何厘清“城中村”和“古城”的关系，有效促进古城文化复兴，在困扰已久的历史古城与城中村的碰撞，城市中不同元素的平衡与共存等深层次矛盾领域急需早日破题。

专家：坚持多元社群与动态平衡的价值导向

深圳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教授张轶伟表示，南头古城修缮不仅重塑了十字街、报德广场、春景街这些空间节点，而且从历史建筑修复、基础设施升级、环境综合整治等不同维度全面推进了古城的空间再生。当然，与全球范围旧街区复兴的案例一样，南头古城的活化项目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空间“士绅化”的结果。房租上涨、原住民搬迁、居民社群变化、原有生活方式改变这类问题也为困扰着古城的未来。在张轶伟看来，南头古城的未来发展应当坚持多元社群与动态平衡的价值导向。

统筹：潘莹瑜 颜鹏

采写：南都深圳深调研组

摄影：刘有志

视频：钱艺

海报：陈芳 朱信杰

实习生：夏若怡 陈子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