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 殷承宗
以下为采访摘要
“只要能弹琴,我永远跟钢琴在一起”
殷承宗,著名钢琴家,82岁的他现在每天练琴5小时。为了“十·一”国庆节当天晚上的演出,殷承宗提前几天,从鼓浪屿的家中出发,换乘轮渡、汽车、飞机等交通工具,来到北京。这次演出,在中山公园音乐堂。
殷承宗:1956年我第一次在中山音乐堂演出,第一届全国音乐周,当时周总理还来了。那时候音乐厅还是半封闭的,有屋顶,没有围墙。我当时14岁,上台还要行少先队礼。
△殷承宗
在北京,中山公园音乐堂历史悠久,地位特殊。音乐堂夹在天安门广场和中南海之间。它与天安门城楼,直线距离只有三百米。数十年来,殷承宗一次次在这里演奏。这一次他带来的压轴之作,是钢琴协奏曲《黄河》。
1960年代末,由殷承宗、储望华、盛礼洪、刘庄,根据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开始改编创作钢琴协奏曲《黄河》。为了寻找灵感,写出中国老百姓也能听懂的钢琴曲。殷承宗和伙伴们,在贫瘠的黄土高原步行了3周的时间。
殷承宗:为了写《黄河》我们当时就去做纤夫,摆渡过黄河。老有人说《黄河》怎么一会儿两拍,一会儿三拍,我说这是旋涡。
1970年2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在人民大会堂小礼堂审查钢琴协奏曲《黄河》。这是殷承宗最难忘的一场演出。当殷承宗弹到第四乐章时,周恩来总理激动地站起来打拍子。当全曲结束时,周恩来振臂高呼:“星海复活了。”
殷承宗:《黄河》受到的最大鼓励就是周总理兴奋地高呼“星海复活了。”但那个时候国际上有很多反对的声音。
1973年,美国费城交响乐团访华演出之后,《纽约时报》乐评人勋伯格,高度赞扬了殷承宗的演奏技巧,却调侃钢琴协奏曲《黄河》是一种“黄热病”。钢琴协奏曲《黄河》结尾时加入了《东方红》与《国际歌》的旋律,也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在文革之后的十几年间,这首乐曲没有在中国内地演出的机会。时移世易,今天,钢琴协奏曲《黄河》已经成为中国最著名的钢琴作品。
△2023年10月1日 殷承宗
“黄河—华夏强音 献礼祖国·大型交响音乐会”
田川:这次演出返场的时候您又演奏了一小段《黄河》,大家就跟着拍子一起鼓掌,您当时什么感觉?
殷承宗:这就是我们多少年想要的效果,我们当初的想法就是要让人民懂得钢琴。
我现在弹《黄河》跟五十年前不一样了,经过五十年全世界地跑,见的世面多了,我长大了,有比较了,国家也强大了。所有这些东西的变化,都会在你的艺术上表现出来。
1950年,在刚刚解放的厦门,9岁的殷承宗跟兄弟姐妹一起,第一次跳秧歌,打腰鼓,还第一次听到了《黄河大合唱》。
殷承宗:1950年的时候,总政歌舞团,还有厦门大学的地下工作者,经常在体育场里宣传《黄河大合唱》《解放军进行曲》《解放区的天》,我当时觉得非常震撼。
鼓浪屿,人称万国租界。小岛上有13个国家的领事馆。殷承宗出生在一个基督教家庭,从小上教会学校,参加唱诗班。能够背诵300首赞美诗。7岁时,殷承宗正式学琴。9岁的这一年,殷承宗不但接触了来自北方的中国曲调,还在兄弟姐妹们的帮助下,举办了一场独奏音乐会。殷承宗回忆说,当时他就明白了,自己这辈子就是学音乐的。不管怎么样,只要能弹琴,我永远跟钢琴在一起。
殷承宗:9岁的独奏会好像就预示了我这生的道路。当时我除了弹舒伯特、肖邦、帕德列夫斯基的曲子,还弹了4首自己写的中国曲子。现在看那些东西写得很幼稚,有点像写赞美诗的手法,但当时就觉得那是中国的东西,是中国的曲调。
1954年,12岁的殷承宗,独自一人,从鼓浪屿出发,带着一只旧皮箱、一把伞和厦门音协资助的25元钱。走了4天5夜,远赴上海学音乐。
殷承宗:我从小就喜欢钢琴,为了弹钢琴我可以什么都不顾。当时去上海学习,我说我坚决不回头,不让别人送,连我妈我都不同意让她送。
那一年,两千多人报考上海音乐学院附中。从来没有受到专业音乐教育的殷承宗,以第一名考取。殷承宗先后跟随4位苏联专家学习钢琴。最后一位是克拉夫琴科。
殷承宗:克拉夫琴科就像我的苏联妈妈,我当时是学生里最小的,她就叫我“小儿子”。
△殷承宗与克拉夫琴科 合影
克拉夫琴科培养了刘诗昆、李名强、顾圣婴和殷承宗等多位中国学生,他们都是五六十年代国际钢琴大赛的获奖者。1959年,17岁的殷承宗,在奥地利维也纳的世界青年联欢节钢琴比赛当中,以满分的成绩,得到了金质奖章。
1960年,殷承宗中学毕业。当时中苏关系已经恶化,殷承宗幸运地搭上了留学苏联的末班车。在列宁格勒音乐学院,殷承宗继续跟随克拉夫琴科学习钢琴。
为了早起练琴,殷承宗曾经被睡懒觉的同学拳脚相加。不得不去郊外的钢琴厂仓库练琴。又因为赶末班车,不慎摔倒受伤,直到现在都有后遗症。辛苦付出的同时,在圣彼得堡这座文化名城,殷承宗也受到了最纯正的俄罗斯学派音乐教育。
殷承宗:圣彼得堡(列宁格勒)有看不完的博物馆,这里是普希金诞生的地方,那里是柴可夫斯基去世的地方……每个礼拜一早上,我都可以在走廊里看到肖斯塔科维奇。
1962年,殷承宗参加苏联举行的,第二届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大赛。强手如林之下,殷承宗成绩优异,最终获得了第二名的银质奖章。
1963年,他接到了回国的通知。原定5年的留学时间,仅仅3年,就戛然而止。再次回到圣彼得堡,已经是27年后的1990年。
回头来看,当年没有回苏联继续学习,打碎了殷承宗学习指挥、作曲、声乐的梦想。但回国后的种种际遇,让殷承宗开始研究民族音乐,由此创作了声名远播的作品,钢琴伴唱《红灯记》,和钢琴协奏曲《黄河》。
“我从小就因为弹钢琴受冤枉”
1963年底,为了解文艺界的情况,中南海举办了一场小型演出。刚刚回国的殷承宗是表演者之一,毛泽东等中央领导是现场的观众。
殷承宗:到中央音乐学院选节目的时候,我弹的是《鱼美人》和肖邦。后来给我指示说,毛主席要听我自己创作的东西,我就弹了自己创作的《秧歌舞》。那个时候毛主席完全是我们的一种信仰,而且我当时是最后一个演,所以才有机会弹完以后坐到毛主席身边。他跟我说话,但湖南口音太重了我听不懂,我又紧张,结果都是让新华社记者给我翻译的。我印象很深,当时毛主席要我多创作民族的音乐。
△殷承宗 与 毛泽东主席 合影
现场的记者给殷承宗翻译说,毛泽东主席很高兴,希望殷承宗多创作民族的作品,创作人民群众喜欢的作品。殷承宗去中南海演出的第二年,1964年,针对文艺工作,毛泽东做出著名的批示“古为今用”,“洋为中用”。这一年,殷承宗在北京郊区通县,下乡搞“四清”,拉大车干农活,一去就是一年。
殷承宗:我每天都给贫下中农家里挑水,坚持了一年,交到好多农民朋友。
这段时间,殷承宗想方设法把民间音乐素材,改编为钢琴曲。除了《秧歌舞》,他还写了《渔歌》和《农村新歌》。
殷承宗:我倒没有抵触搞民族的东西,我觉得我可以写。
在农村,殷承宗割舍不下的,还是钢琴。那一年冬天,趁着农闲,殷承宗向自己所在的中央音乐学院校方提出申请,搬一台钢琴来,组织一些年轻农民,进行歌咏和舞蹈。
殷承宗:我记得那个时候很冷,零下。琴被搬到了大队部,半年没弹琴了,手上全是茧,手也硬得很。我当时坐在钢琴前,眼泪都出来了。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中国,弹钢琴越来越难。早在1958年大跃进期间,因为钢琴太重太大,不能去“高炉”前参加慰问演出,在殷承宗和同学之间,引发激烈辩论—— “钢琴好?还是民族乐器好?”“还要不要弹钢琴?”当时很多主张“亡琴论”的同学,转行学习民族乐器。
殷承宗:我当时还是团支书,团支部所有人都改成民乐了,就我一个人没改。我说钢琴就看你弹什么东西,你要是弹老百姓喜欢的,我想工人会喜欢钢琴的。这件乐器很先进,它的表现力很丰富。
1963年,全国兴起抛弃西洋乐器,改奏民族乐器的风潮。有的音乐学院取消了外国乐器专业,有的管弦乐队被拆散,乐手被迫转行。越来越多的西方和苏俄音乐,被禁止演奏。
1965年,殷承宗从中央音乐学院毕业,进入中央乐团,担任首席钢琴演奏家。仅仅一年之后,暴风骤雨开始了。在批判“封、资、修”的浪潮下,作为资产阶级趣味的代表,钢琴首当其冲。身处漩涡中心,殷承宗试图给钢琴找一条出路,也给自己找一条出路。
1967年5月,为纪念毛泽东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二十五周年,各地掀起了组织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到社会上为群众演出的热潮。殷承宗和几个朋友自发地行动,把一台立式钢琴,搬到天安门广场。
殷承宗:当时感觉我要不出来做这事,还有谁会做?钢琴就死在那了。那个时候整个广场都是跳忠字和唱语录歌的,我们就在那儿弹琴。刚开始什么都弹,语录歌,《我们走在大路上》《贫下中农一条心》《李双双》……
殷承宗请工农兵群众随便点歌。聚集在钢琴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让他渐渐相信:钢琴在中国会有出路。连弹了3天革命歌曲,语录歌,突然有人问,能不能用钢琴弹段京剧?
殷承宗:当时最大的收获就是听到大家喊要听京剧,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决心要去学京剧。
殷承宗不懂京剧,他去京剧院学《红灯记》,拿出了当年学贝多芬、莫扎特的劲头。殷承宗在乐池里坐了一个月,天天看演出。把所有的台词和锣鼓点,都背出来了。
殷承宗:虽然当时对京剧还是一知半解的,但感情上已经喜欢了。
1967年国庆节,在北京民族文化宫,殷承宗和刘长瑜合作演出钢琴伴唱《红灯记》,受到观众欢迎,也得到了中央首长的肯定。被官方认定为“洋为中用”的创举。钢琴也由此,起死回生。
殷承宗:五六十年前中国很少有人知道钢琴。今天还有很多人说,那个时候在农村,因为看《红灯记》,第一次在银幕上看见钢琴。
田川:有在国外演过《红灯记》吗?外国听众对这些曲目有什么反应?
殷承宗:从专业角度说,在1980年的《新格罗夫音乐与音乐家辞典》,那是世界上最大的音乐词典,最大的音乐事件,里面介绍了4个中国音乐家,聂耳、冼星海、马思聪,和我。他们介绍我的时候写的不是《黄河》,是《红灯记》。他们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以把这么古老的京剧跟钢琴放一块儿,而且还结合得很好。
△殷承宗和刘长瑜合作演出 钢琴伴唱《红灯记》
钢琴伴唱《红灯记》成功后,殷承宗开始考虑创作重大题材的钢琴协奏曲,让钢琴不仅伴唱,而是以主角身份站立起来。1970年5月1日,钢琴协奏曲《黄河》在北京民族文化宫正式公演。
殷承宗:想要“洋为中用”“古为今用”,首先要把洋的学好,然后才能为中用。为什么他们说《黄河》可以跟国际接轨,就是因为里面用了很多高超的技巧。
殷承宗曾在“文革”期间改名“殷诚忠”。1973年,32岁的殷承宗加入中国共产党,升任中央乐团领导,并当选为第四届全国人大常委。
殷承宗回忆,他创作《黄河》和《红灯记》完全是自发的,不是上级布置的任务。他想要钢琴重回舞台,第一步要借助京剧。第二步,要有乐队,有协奏曲。第三步,要写钢琴独奏曲。在北京北海公园里,有一处简陋的小屋,殷承宗和创作组的同事们,整整住了一年。室内没有自来水、煤气、厕所,但它依然是殷承宗的世外桃源。殷承宗和同事们将《十面埋伏》《春江花月夜》《平湖秋月》《三六》《梅花三弄》之类的中国古曲,改编为钢琴曲。这是殷承宗在“文革”期间最快乐的时光。
殷承宗:我一直强调中华民族音乐的精华,就在戏曲跟古曲里。
1976年文革结束后,殷承宗受到四年政治审查,其间被隔离审查十个月,不能练琴。殷承宗每天在脑子里默默背巴赫的平均律。同时每天撑手,避免肌肉的萎缩。
殷承宗:不练琴手就会缩小,那个时候我只能弹9度,后来给撑到了10度。
田川:您是怎么撑的?
殷承宗:就在手之间夹一根筷子,另外我会在桌子上画线撑手,今天撑到这里,明天使劲也要撑到更远的位置。撑到最后,我可以弹到10度。
有一段时间我不能练琴,刚开始我就把一根皮带放在钢琴里,这样弹没有声音,但后来被发现了。后来有一个梆子团,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有一架非常好的三角琴,指挥吴灵芬就帮忙联系让我晚上到梆子团练琴,要坐一个小时的公车过去,我跟她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1980年7月16日晚,殷承宗在中央音乐学院礼堂举行钢琴协奏曲音乐会。这是殷承宗文革后首次重登舞台。
田川:这次演出您弹到莫扎特慢板的时候,我一下就被打动了,那一刻您脑子里的画面是什么,勾起了什么样的记忆?
殷承宗:我经历过很多苦难,但不大会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我会闷在被子里哭。我从小就因为弹钢琴受冤枉,在家把钢琴弦弹断了,姐姐把钢琴锁了起来,我就只好去邻居家练。后来我考去上海音乐学院,邻居写了一封信说我偷了她的金表,我差一点没能进学校,后来她打扫的时候发现表掉在床底下了。
1963年我突然断了在苏联的学业回来了,当时跟我说的是中苏关系不好,为了保护我把我叫了回来。我觉得挺好的,就回来了。后来才知道我被冤枉了,人家告密说我想“叛逃”。其实就是有一次晚上去排练,因为老师很严格,一直练到两三点才结束。叫车回到住的地方以后我怎么都敲不开门,就去老师家的厨房睡了一晚。不知道怎么就被人家告密说我夜不归宿,想“叛逃”。后来我申请入党的时候怎么都进不去,调档案才发现还有这么个事,又再进行审查,审查的时候这事都过去10年了。
1983年,41岁的殷承宗带着女儿和60美元移居美国。一切从零开始。在美国,从1983年开始的几十年里,他在卡内基音乐厅先后开了8场音乐会,从第一场只卖出147张票,到后来几场,场场爆满。殷承宗找回了自己,找回了钢琴家的身份。
2021年,80岁的殷承宗把家搬回故乡鼓浪屿。他带回两架钢琴和50多个行李箱。
田川:现在回头看《红灯记》《黄河》这些作品,您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吗?
殷承宗:这个问题应该让你来回答,让观众回答,不是我回答。
制作人:张燕
编导:王劼
编辑: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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