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东1200天，一个战地记者眼中的中东战争

近期，巴以冲突再起，全世界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中东这片饱受动荡的土地之上。对于中东地区的了解，人们往往始于战争，而在将其置于世界版图中观照，并逐步了解其背后的历史文化脉络后，人们也不免惊奇这块土地的厚重。

在2021年，焦翔将其在中东的亲身经历和观察结集成书出版——《坚守战地1200天：一个中国记者眼中的“阿拉伯之殇”》，为读者呈现一个认识、理解中东的立体多元的视角。近日，南方+记者采访焦翔，在采访中，焦翔再次回忆起在中东一线报道的经历。在暴乱动荡和枪击爆炸之外，他谈起当地古老文明的坚强和辉煌，也谈及作为战地记者的经历与职责。

动荡的社会，文明的坚强

南方+：

在中东的1200天，除了书中所提及的埃及动荡、利比亚撤侨、大马士革多起自杀式爆炸突击外，还有哪些经历或报道是您至今印象深刻的？

焦翔：

给我印象比较深的，是这样一个细节。在叙利亚战争最为紧张的那段日子，面对日以继夜的隆隆炮声和不可猜测的自杀式炸弹突击，首都大马士革的社会运转几乎停滞。当时，我在采访位于大马士革市中心的阿兹姆宫博物馆时，一位友善的向导员专门为我打开了一间安全级别最高、但封闭已久的展厅。

焦翔在埃及开罗燃烧的民族民主党大楼前出镜

展厅里展陈着琳琅满目的中国明清时期向叙利亚出口的精美瓷器，那位向导员说，这些瓷器才是阿兹姆宫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即便没有战乱，一般也不开放。“中国是当今世界大国中，唯一在历史上没有侵略过我们阿拉伯世界的国家。这些瓷器，正是两大文明在数千年历史长河中，始终坚持和平、友好的象征。”他的话语打动了我。

2013年，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城郊扎尔马尼外，几栋楼房尚未竣工，被炮火毁坏

透过硝烟，我发觉思想的沉淀更能给人深刻印象和长久启迪。再说叙利亚，在十多年的危机中耸立不倒，若没有强大的文明向心力支撑，意志的倒塌会让一切物质力量和外部作用化为乌有。我认为，这可以总结为“文明的坚强”。从漫长的历史中走来，因地处世界的十字路口而经历了太多的花天锦地，也有太多的血雨腥风。潮起潮落的文明涤荡，沉淀于当地人基因里深沉独特的气质与秉性，具象在面对危机时超乎平常的自律、自强。

2013年，叙利亚“2·21”爆炸核心区——革命大街的情况

南方+：

在中东的日子，每天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工作状态？

焦翔：

很多读者读过《耶路撒冷三千年》，而实际上，这里几乎每个国家，都有让人叹为观止、为之迷恋的地方。在中东国家生活工作，是感受文明交融的一个宝贵机会。加之赶上了西亚北非局势动荡，能够做的事情就更多了，所以从踏出国门的那天起，我的全部时间精力就都投入到了与新闻报道相关的事情中，这样全身心投入的感觉是很好的，让自己感受到获得感和价值所在，感受到只要付出努力，就可以做一些事、影响一些人。

南方+：

在中东，通过您的观察，长期处于动荡社会的百姓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

焦翔：

社会中更大部分人，受到的影响是相对间接的，比如物价飞涨，汽油、食品短缺，公共服务停止等，这导致他们的生活品质显著下滑，可以牵强活着，但要天天在谣言、噩耗和对未知的恐惧中煎熬。上层人士的生活还是有保证的，不论官员还是富商，虽然财富也在缩水、生活品质也在下降，但毕竟是社会中那一撮相对安全的人。

作为战地记者，澄清这个世界

南方+：

作为一名战地记者，在生活和工作上，需要掌握哪些技能？

焦翔：

第一，精神上要有充足准备。比如前往战地之前，做好心理建设，不要惧怕危险；第二，要有周全的预案。出发前，把可能的问题、风险都考虑到；第三，要加强日常训练，特别是媒体融合进展的当下，除了熟练掌握开展传统新闻报道的技能，比如采访、拍照、写作等，还要练就新媒体功夫；第四，尽快在当地拓展人脉，并尽量涉猎当地新闻。

南方+：

无论是以往的中东冲突，还是如今的巴以冲突，战地记者的角色总是引人注意。您在第七章写到：“或许从那一刻起，我做记者的目的，开始由记录大千世界，转变为澄清这个世界，由满足自己的好奇，变为伸张公正的声音。”其中，“澄清这个世界”指的是什么？您认为作为一名战地记者的职责是什么？

焦翔：

“记录”侧重于原原本本，看到了什么，就写下什么；“澄清”侧重于辨别是非，讲清历史脉络，说明事件原委。延伸来说，两个词都涉及到了新闻真实性的表述，但后者更为综合，凸显了微观真实与宏观真实辩证统一的立场。

2011年，从利比亚撤出的中国公民坐上了使馆安排的大巴，车辆启动时，大家自发鼓起掌来。

从事国际新闻报道，我认为，宏观真实的出发点，也就是我们的新闻立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国家利益、家国情怀。报道什么、怎么报道，第一要为国家和人民负责。应做出有利于维护国际秩序、维护中国进展安全利益的报道。

南方+：

您在书中曾提及半岛电视台、社交媒体等对战争舆论环境的影响，相关议题在近年来也引发更多讨论，在这样的情况下，请问作为一名中国战地记者，该传递怎样的中国声音？

焦翔：

在国际媒体竞争的舞台，反而是大道至简，占据道义制高点比运用技巧和修辞更显重要。中国提出全人类共同价值、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是从人类进展演进的角度，提出的重要理念，其正确性是任何国家、地区或组织都无法反对的。

2011年，滞留在萨卢姆无法离开的非洲难民

我们在报道中，充分理解、把握、运用这些重要理念，深入洞悉把握事件的历史经纬、进展逻辑，从事件发生国实际出发，站在国际主义、人文关怀的高度，从促进公平正义、实现人类福祉等人类正确、历史前进的一面展开，报道就自然会高出一筹。虽然可能并没有具体提及中国，但却是对中国理念的有力宣介。

“战争”与“和平”外，看到中东文明多样性

南方+：

在中东的1200天，会让您对“战争”与“和平”、“生命”与“死亡”相关议题的感受更加深刻吗？

焦翔：

“战争”与“和平”，“生命”与“死亡”，很多时候都在一念之间。比如，利比亚战争期间，北约的武器占据绝对优势，卡扎菲的部队不堪一击，灰飞烟灭只在瞬间间。当时卡扎菲政府一支几百人的部队，想趁着夜色从海路支援前线，没想到快艇刚出发，北约导弹就完成了定点打击，无人生还。

焦翔在利比亚一家被轰炸的医院采访

后来卡扎菲被推翻，利比亚又陷入了武装割据，首都的黎波里相邻的两条街，分属不同派别，一言不合就开火，动则便是十几人伤亡；更有战争后向天鸣枪庆祝者，流弹落下击中人的情况时有发生。

在利比亚兹利坦采访期间，北约的炸弹在四周落下

在叙利亚，战争的内涵夹杂着外部干预、恐惧主义、教派争端、代理人战争等，面对叙境内最多时上百个武装派别、上百万个武装分子，谈“和平”“生命”几乎都是奢望，大马士革古城里，肉眼可见的青壮年男性越来越少，各类葬礼日益频繁。

对于和平安宁迟迟无法到来，我最大的感触是，小国的命运往往由大国掌握，中东的悲惨故事缘起却是在西方，假如没有西方世界在历史上的挑拨干预和在现实中的政治操弄，这里本应该是一片富饶美丽的土地。所以，当叙利亚第一夫人阿斯玛在中国说出“你们有一个美丽的国家”时，我听出了其中深深的艳羡感情。

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马扎区的仙人掌园发生激烈交火

南方+：

在书中每个章节的开头，您几乎都会用详实的篇幅去阐述相关国家的历史和社会文化、市民文化。社会对于中东的印象，似乎更多的是“冲突”和“战乱”，对您自己而言，您希望能给读者提供一个怎样的视角去看待中东地区？或者说，我们应该怎样去看待中东？

焦翔：

第一，我们应该从尊重文明多样性的角度看待中东、观赏中东。不只是历史文化，包括社会制度，包括人文思想，与我们都有很大不同。

第二，我们应该从历久弥坚的友好角度看待中东、拥抱中东。

第三，我们应该从互利共赢的进展角度积极开拓与中东的关系。中东国家拥有地缘、资源禀赋，我们拥有强大的经济技术实力和广阔市场，双方是天然的合作伙伴。在中国提出共建“一带一路”后，阿拉伯世界是最早、最积极响应的，目前也是合作成果最丰富的地区之一。未来，我们可以在开放合作中不断拉紧联系的纽带，给双方人民带来更多福祉。

第四，我们也应该从维护公平正义的角度，推动中东实现和平稳定。

[采写]南方+记者杨琼

[统筹]徐勉

南方探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