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足球先在操场上、在孩子们脚下转起来

2023年暑假前，两所代表凉山州喜德县小学生足球竞技最高水平的学校，则约小学、光明小学的男队、女队，分别开展了一场友谊赛。

当地足协的杨魁老师做裁判，两队代表用猜拳来决定谁来开球

则约小学坐镇主场，全校的同学们围坐跑道，“则约小学加油”的声音回荡在山间，气氛热烈而紧张。

几个月前，则约小学男队曾在县级比赛中击败光明小学夺得冠军，这次也毫不脚软，将友谊赛踢成了“友尽赛”，最终以男队5：0、女队5：1的大比分赢得了此次较量。

为队伍取得一粒进球的后卫小健，平静地说：上次决赛我们踢了他们8：0。在赛场上全力以赴，就是对彼此最大的尊重。

拿了冠军，但爸爸说“又不是学习成绩”

小健读三年级，个子有点瘦小，跟来探访的志愿者很羞涩，说话时会笑，不说话时紧张地皱眉头。

他踢球时间只有一年半，因为学校一年半前才开始搞足球训练。

2021年底，学校把他所在的二年级作为足球实验班，他借邻居的电话问在外打工的爸爸“能不能参加足球队”，爸爸没有反对，但是说不要影响学习。

爸爸妈妈和大姐在外边打工，“不知道在哪里，没有问过，他们也没说过”，二姐在住校读书。三姐虽然也只是刚小学毕业，但家里的家务都可以照料，小健也会洗衣服，给三姐搭把手。但是过了暑假，三姐也要住校读初中了，小健会去和在同村的奶奶住。爸爸在电话里最关心的就是他和三姐的学习，其他的并不重要。

小健和奶奶、三姐

在加入足球队前，小健不算“踢过球”，“就是体育课上拿个球随便乱踢。后来拉马老师教我们点球、绕球、踩球、踩单车过人……”小健和队友们发现原来足球还能这么有意思。

“我记得第一次进球是在去年暑假的第五天。”小健记得非常清楚，虽然只是在学校内的普通训练赛，但是第一次对抗、配合、射门、得分，足球带来的快乐和兴奋，让他爱上了这项运动。

参加足球队一年多时间，小健跟队伍一起参加了在西昌举行的州级比赛，拿了第二名，在喜德县的足球联赛上，拿了第一名。

不过这个成绩没有打动爸爸：“我们拿了县足球比赛第一名，打电话跟爸爸说，他说又不是学习成绩，有什么好说的。”

但好在小健的学习成绩一直在班级里数一数二，踢足球丝毫没有影响学习，反而成绩更好了。爸爸没有理由让他放弃足球，他还能一直踢下去。他说：“我要成为像梅西一样的球员。”

没那么有天赋，但是可以像C罗一样努力

友谊赛上，则约小学前锋文文的射门势大力沉，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女生能有这样的力量，让人印象深刻，她的表现非常配得上自己的7号球衣。“我们老师说7号是足球队里很重要的号码，我的偶像C罗也是7号。”

场下，文文和她的队友、好朋友阿英形影不离，两人刚刚参加完小升初考试，其实已经算毕业了，但校长说希望他们有空就回来带低年级的同学踢球，做助教。两人家离学校不远，也就常回来学校操场踢球。

“则约小学的大门永远为我敞开，在学校最开心的就是和朋友一起踢球！”文文活泼调皮，阿英却很内向，她只跟文文才话多，跟志愿者聊天时，大部分时候只有文文一个人在说话，连问阿英的问题，文文也可以代为回答，做她的“嘴替”。

志愿者和两个小姑娘一起回阿英家，才知道阿英家就住在从喜德县去则约小学路上，那一片黄色粉刷的楼房里，这是当地易地扶贫搬迁的安置房，是阿英的新家。搬来这里的时候阿英才上三年级，阿英和妈妈回忆：“不记得有多远了，只记得坐了两三个小时的火车。”

妈妈其实是阿英的姑姑，很小的时候，因为家庭变故，阿英就跟着姑姑生活了。这是一个大家庭，因为除了阿英和自己的孩子，姑姑姑父还收养了弟弟的孩子。姑父和比较大的哥哥已经出去打工，姑姑在家照顾还在上学的三个弟弟妹妹。

阿英是家里比较小的孩子，很懂事听话，也很内向，但是眼神里流露着明显的倔强。

转学到则约小学三年级时，她和文文在一个班，但俩人并不怎么熟，阿英也只跟一起转学过来的同学玩。去年的运动会上，他们因为田径比赛跑得快，被老师建议加入足球队。每天一起练球、收拾器材、比赛……阿英和文文从不熟的同学，成为了好朋友。阿英妈妈也说，踢了一年多足球，阿英变活泼了一些——至少在认识的人面前话多了。阿英说：“第一次在学校踢球时，觉得很快乐、很自在。”

两个小姑娘都喜欢王霜和C罗，理由是“王霜很厉害！”“我们没有很多天赋，但是可以像C罗一样努力”。文文补充了一句中二又热血的话：“足球会给努力的人回报的！”

看视频自学的足球教练

足球会给努力的人回报的，则约小学的校长阿说木加和老师们也这么想。

则约小学的足球一年半前开始搞，是因为阿说木加去成都参加了一个培训。学校老师不多，一个萝卜一个坑，所以每次有会议、培训，学校都争取尽量少派人。成都的足球相关培训会，阿说木加派出了自己参加。没踢过足球的他，第一次学习和认识到了足球运动对于孩子成长的意义。

则约小学是一个距离县城10公里左右的普通村小。2018年，阿说木加来到这里任校长，“当时学生们的成绩不太好，平均分很低，卫生习惯、学习习惯也不是很好，大课间也没有活动。老百姓对学校没什么信心，条件允许的话，都会把学生送到县城读书。”

在其他学校任教时，阿说校长有过用运动带动学校整体教学环境的经验，他希望在则约小学也可以。

为了让同学们先动起来，校长用彝族的达体舞、原地踏步等动作，创作了类似鬼步舞的一套课间操舞蹈。这套动作简单易学又有民族特色，同学们也很喜欢。后来，特色大课间上了热搜和央视新闻。

从活泼、整齐的大课间开始，阿说木加和老师们开展了一系列改变，带动孩子们养成晨读的习惯、良好的学习习惯和卫生习惯。

在这里生活了六年、对自己学校很有发言权的文文说，她知道学校的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泉水，她看到过校长和食堂的叔叔去安装水管；学校小树林里的大大小小石头，校长找人给磨平了，同学们就可以当座位在里边乘凉、看书。

在操场边休息时，一个孩子发现校长头上有了白头发，一群孩子开始帮校长拔白头发

学校一点一点在变化，孩子们在操场上动起来，在教室里坐得住、学得更认真。阿说木加说：“以前孩子们觉得体育课就是玩的，我想改变老师和孩子们的观念，体育课也是一门需要学习的课程，认真学习锻炼的方法。”

2021年底，从成都培训回来，阿说木加跟老师们商量教孩子们踢足球。

但是学校没有专职的体育老师，包班制教学，班主任可能要教数学、语文和体育等不同科目。只有一位罗精华老师自己喜欢踢足球，有一点了解。

于是阿说木加和有兴趣搞一搞足球的罗精华老师和拉马伍各老师，跟着网络、视频自学怎么踢足球、教足球、搞训练，再教给学生。阿说木加提了一个口号：“以体育人，以足化人”。

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足球

学校第一个足球是阿说木加从家里带来的，拿了自己孩子的足球。后来学校还是拨钱买了些足球。老师们总结出了经验，便宜的足球不抗踢，几天就爆了，还是得舍得买贵一点的。

阿说木加和老师们商量后，选了拉马老师带的二年级做足球实验班，其他同学也可以通过放学后的兴趣活动小组来参与足球训练。

同时学校要求：只有认真上课，下午完成文化课作业的同学，才可以去操场上踢足球。一些上课、上自习不认真的同学，看到同桌出去踢球了，望眼欲穿，写作业的热情高涨起来，只求通过老师的检查，就可以跟朋友们一起驰骋操场了。阿说木加说：“被动学习两小时，不如主动学习一小时。”

这样，足球在操场上转动起来。

因为以前没踢过球，孩子们对足球的认识几乎是零。很多孩子刚开始触球，是用脚尖去碰的，很容易受伤。老师们从基本功教起。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当兴趣埋进孩子们的心里，不用老师带，他们也会自己主动去摸索。

则约小学的操场在山间，墙外是坡地，有的孩子会故意把足球踢出去，然后放学捡回家练球。阿说木加是知道的，但是他觉得，带足球回家练习不算“偷”。为了帮孩子们名正言顺拿到属于自己的足球，学校会把足球作为各种活动的奖励，让同学们带回家。

一个学期下来，足球实验班的成绩明显比以前好了，文化课的平均分有了很大提升。2022年下学期开始，学校把足球活动推广到了全校，同时也面临着来自家长的不理解和其他多方面的压力。

一年半，从“瓜兮兮”到县联赛冠军

练习了三个月的时候，喜德县山鹰足球协会的杨魁会长帮则约小学联系了西昌的一个校队踢友谊赛。

“我们练了三个月，和人家练了五年的队伍踢，被踢得‘瓜兮兮’。”

但是这次比赛上，则约小学孩子们的天赋和拼劲儿崭露头角，有三个队员被州体校选中。这个消息让家长们都很受鼓舞，毕竟之前村里考上州里学校的孩子寥寥无几，家长们对孩子踢球的态度也积极起来，觉得不失为一条出路。

而学校也遇到了提升足球教学水平的契机。2022年壹基金乡村儿童足球项目来到喜德县，在当地教育部门的支持及喜德县山鹰足球协会的协助下，落地喜德县10所学校，支持学校的日常足球训练，为队伍提供球衣、训练器材包，为老师们开展校园足球指导员培训班。

2023年3月，在壹基金的支持下，喜德县开展了首届小学足球联赛，则约小学男队、女队都夺得了冠军。

除此之外，孩子们还第一次来到成都，参加了四川省少儿足球联赛。仅仅训练一年多的球队，在各年龄段比赛中，拿到了全省季军、第五名、最佳射门、体育道德风尚奖等成绩。

孩子第一次到省里踢比赛，取得了好成绩。则约小学供图
带孩子们参加比赛的阿说木加看到：“我们跟人家训练很多年的比还有差距，技术层面的差距是肉眼可见的，但是孩子们没有一点胆怯和畏缩，我们山里的孩子更有拼搏精神，更能拼、能跑！”

阿说木加说：“希望能为孩子们争取更多的帮助和支持，让每个孩子都能享受足球这项运动带来的乐趣，也为中国足球的发展发现更多好苗子，打下好基础。”

一年多的学习、训练，孩子们进步了，阿说木加和拉马伍各、罗精华老师也拿到了初级足球教练员证书。足球，在大凉山深处的则约小学转了起来，还会继续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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