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5日上午,胶东半岛的海岸线旁,1万多名参加烟台马拉松的选手齐聚在拱门下,由滨海广场起跑,直抵终点体育公园。
1小时28分42秒,平均配速411,身披HM3001号码布,脚穿马孔多倚天箭的边通达,用他最熟悉的比赛方式——竞走,迈过了烟马半程的终点线。
这是边通达的第二场马拉松比赛,尽管成绩在大众跑者中算不上特别突出,远不及争夺名次的资格,但对这位久疏战阵的竞走名将而言,能够再次踏上家乡的公路,用竞走的方式完成比赛,这趟卸甲归田般的旅程,已经足够完美了。
“今天一路走下来还是挺轻松的,如果全程跑下来,估计至少还要快15分钟以上。” 烟马结束后,边通达对这场比赛意犹未尽。
此外,他还为自己立下了一个flag——如果现在的体能保持到退役,他会考虑改练业余马拉松,并达到一定的水平。
显然,曾拿到过全运会50公里竞走冠军,东京奥运会50公里第7名的边通达,对自己的未来有着明确的规划以及更高的期望,而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回归冬训,静待巴黎奥运国家竞走队的征召。
边通达出生于1991年,家乡在山东菏泽市郓城县,出于对孩子未来的美好寄托,边通达的父亲给儿子起名通达,希望他的人生亦如其名,无论是人生道路,还是待人待物,都能四通八达。
带着全家人的期许,边通达于1999年升入小学,然而,事与愿违的是,小学时期的边通达一上课就像霜打的茄子,对学习丝毫提不起兴趣,下课铃声一响,又像满血复活的公鸡,立马携书本光速“潜逃” ,“课是一秒都不想多上的。”眼看小学临近毕业,边家着急了。
边通达的父母找到班主任,希望儿子能够去班主任家中恶补一下功课,尽管班主任应了下来,但几次补习后,边通达的学习成绩仍然上不去。百般无奈下,边家听取了班主任的建议,将儿子的未来系在最后一根稻草上——进体校练体育。
刚进入体校时,边通达的主项是400米和800米,实力虽然够不上出类拔萃,却也能在小县城举办的比赛上,拿到前几名,甚至站上领奖台的名次。
就当边通达的父母乐观地认为,儿子的未来即将步入正轨时,一张骨龄测试报告单,又如一记晴空霹雳,“轰隆”一声,狠狠地劈向生活本不如意的一家三口。
在这张骨龄检测单下方的结果处,醒目地写着四个字——骨龄偏大。这意味着边通达的身高将受到局限,发育比同龄孩子更吃亏,如果继续走体育这条路,成材希望十分渺茫。
为了保住这仅存的“碗饭”,边父边母又一次从县城赶往学校,恳求田径队的教练,给孩子指一条明路。
好在,这一次幸运天平终于倾向了边通达。
“当时正好赶上竞走队没招满,而且对身材和心肺条件要求不高,只是对技术有一些门槛,这一次选择,给了我新的方向。” 边通达回忆到。
“要不来竞走队试试?”教练问到。
边通达一秒都没有犹豫,点头如捣蒜。
13岁的边通达,就这样邂逅了竞走。为了能够尽早适应艰苦的训练环境,拿到足以让他立足体校的成绩,边通达和许多体育生的成长轨迹一样,经历着常人难以忍受的苦。
“刚进体校那会儿,通达的年龄已经偏大了,为了提高成绩,孩子吃了不少苦,就说压腿这一项训练,我多次看到他咬紧挺着,实在疼的受不了也是边流泪边坚持训练,学校放假时,他也会给自己多加训练任务。”边通达的父亲边兆义回忆说。
由于进队时间晚,身材和年龄都不占优势,毫无竞走基础的边通达,只能通过日复一日的加倍苦练,尽可能缩小与其他队员的差距。
每天十几公里的体能课,早已习以为常,磨出了脚上大大小小的血泡,血泡磨破了,渗出的血和组织液便和袜子黏在一起,随后开始结痂脱皮,直到长出新的皮肤。
几年的魔鬼训练,让边通达的技术和心智愈发成熟,曾经流过的血和泪,也在岁月的洗礼中汇聚成河,赋予他一笔受益终身的财富——倔强与坚韧。
2008年,17岁的边通达以优异成绩顺利进入山东省体校,2010年11月又因表现突出,被选拔到山东省体育训练中心田径队。随后考入山东大学就读本科,并在该大学读研深造。
2013年,22岁的边通达被授予国际级运动健将称号,同年收获了职业生涯的第一块全国大赛奖牌——第十二届全运会男子20公里竞走铜牌。
2017年,26岁的边通达迎来了自己的职业生涯高光期,一举拿下全国竞走锦标赛20公里和全国竞走大奖赛50公里的冠军,三个月后的全运会,边通达延续了火得发烫的竞技状态,交出20公里亚军,50公里第四名的成绩单,实现了全运会上的突破。
回忆起当年的全运会表现,尽管已过去六年,边通达的心里仍有不甘,坦言自己的经验还是太欠缺,“如果经验再丰富一些,20公里和50公里项目,不说都拿到金牌,拿到两块奖牌还是没问题的。”不过这份遗憾,最终还是在2021年的西安,被填补了:他在第14届全运会男子50公里竞走决赛上,拿回了这枚宝贵的金牌。
全运会结束后,边通达返回济南的训练中心,吃饭时、睡觉前、梦境中,脑海里仍不断回放着全运会上的一帧帧画面,“或许,再咬咬牙,顶一顶,就能再快上几秒。”
两周后,杭州师范大学田径馆,边通达拖着已经高负荷运转70公里的身体,踏上全国学生运动会20公里竞走比赛的起点线,站在他旁边的,还有多名国内顶尖的专业选手。
“砰…”,随着一声发令枪响,边通达紧跟在第一方阵身中,走到5公里时,前方选手的几次大幅度加速,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被战术针对了。
“他们知道我刚比完全运会20公里和50公里,背靠背再打比赛,体力肯定是撑不住的,他们就想在前半程轮番拖掉我,我就一直咬牙硬顶着。”
多年的大赛锤炼,不仅练就了边通达的一身铁骨,还教会了他一项独门绝技——25公里内不补水。
当比赛行进到后半程时,借助对手们相继出场补水的机会,边通达铆足一股劲儿,完成了对多人的超车,直到最后一圈,拉到第二名200米开外,才敢扭头瞄上一眼。
“这块20公里的金牌,算是保住了。”
边通达接连在全国竞走大赛上神勇发挥,很快便引起了国家竞走队的关注。
在山东队的引荐下,边通达穿上了国家队队服,跟随时任国家竞走队主教练孙荔安,备战东京奥运会50公里竞走比赛。
凌晨四点起床,五点从临洮训练基地出发,在孙教练的骑行陪同下,沿着乡间的小路,以4分半的配速,一走就是35公里,这是边通达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早晨。
如今,当打开抖音,进入边通达的个人账号主页,依然可以在置顶视频中看到这幕画面,这已成为边通达的一段铭心记忆。
“其实我是一个不爱发抖音的人,但那条视频,我特别想保留,每当想起60岁的孙导骑着车陪我训练,中途餐厅开饭也没说换人代替,我的眼泪都会不住地流下来。” 边通达回忆说。
2019年冬训结束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边通达看似平淡的日子。
这一年,边通达的大腿内侧被查出静脉曲张,练不动,也走不快,状态极降到了冰点,眼看东京奥运会越来越近了,边通达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上。
“当时真的挺纠结的,每天一练就疼,只能吃止痛药忍着,如果冒险去做手术,至少还要花三个月时间养伤,什么奥运会、全运会,可能都与我无关了。”
最后,在孙教练和家人的劝说下,边通达决定直面风险,去做这台赌上职业前途的手术。
尽管手术十分成功,但漫长的康复期,对边通达而言,注定是最难熬的。
“养伤那段时间,很担心自己的体重会有变化,我属于不活动喝水都长胖的体质,恰巧我当时住在怀二胎的姐姐家,伙食特别好,为了保持身材,每天能少吃就少吃,常常因为不吃饭挨姐姐的骂。”
为了快速恢复到理想的状态和身材,边通达每天严格控制饮食,戒盐戒糖戒碳水,术后一个月,等到可以下床的时候,便每天瞒着家人,溜到家附近的健身房,加练简单的力量训练。
两个月后,边通达火速归队,康复期比医生预估的时间早了一个多月,体重仅比术前胖了1公斤,他如愿登上了开往东京奥运会的末班车。
2021年8月6日上午,日本札幌,东京奥运会男子50公里竞走比赛打响。
这场比赛对边通达而言,不仅是职业生涯的第一场奥运会比赛,也是50公里竞走项目的谢幕之战。
50公里竞走作为一项极为艰苦的长距离比赛,比赛从清晨5点半开始,用时在4个小时左右,这对所有参赛选手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比赛中,边通达全程紧紧咬住第一集团,汗水浸透,冰水降温,为了克服长距离带来的疲劳,转移老伤带来的疼痛,他打开号码布上的曲别针,用针尖扎虎口、手腕、小臂,胳膊上留下了一道道暗红色的划痕,划痕带来的刺痛感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从放弃的边缘拉回来。
3小时52分1秒,第七名。
抵达终点后,边通达的全身早已被汗水浸透,背心和短裤紧紧贴在皮肤上,汗水顺着一缕缕的头发滑落,滴在肩膀和赛道上。
边通达径直走向媒体区,向现场所有中国媒体和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哽咽地喊出:“终于可以毕业了!”
这一场,他尽力了。
2022年10月5日,距东京奥运会闭幕,已经满一年,边通达返回菏泽老家,一改运动装的穿衣风格,换上一身崭新的黑色西装,迎来人生中的又一重要时刻。
中午11点28分,边通达与妻子李煜在大家的欢呼声中,缓缓步入结婚殿堂,整场婚礼温馨而简洁,两人紧握双手,满眼热忱。
婚礼结束后,边通达来不及留恋,匆匆告别众人,启程前往济南遥墙国际机场,这一程他将远赴意大利,参加国家队集训。
“宝贝,我已经到机场了,行李也托运了,你照顾好自己,有事我到了那边联系你。”边通达和妻子做了简单的通话,登上飞机。
事实上,这场按下快进键的婚礼,大可不必这么仓促。
“当时国家队已经同意我在老家多待几天再去,可一想到这是第一次组建意大利集训队,机会非常宝贵,何况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给国家造成负担,就提前和家人沟通了一下,他们也都很理解我。”边通达谈到。
对于妻子和家人的支持,边通达总有着说不尽感激,每当集训一结束,他都会从济南返回老家,把时间交付给家庭。
今年9月,边通达结束了国家队的集训,带妻子去云南旅游,一路上两人边打卡边品尝当地的美食,还去了边通达曾经训练过的地方,这是两人为数不多的惬意时光。
“其实,我这一路走来,我的爱人和家人都很支持我的事业,等到退役后,我想用更多的时间来弥补。”
把时间重新拨回到10月15日,身穿红色战袍,脚穿马孔多倚天箭的边通达,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一步步走完了烟马的21.0975公里。
穿过蓝色的终点拱门,他礼貌性的弯下腰,从志愿者手中接过完赛奖牌。在胶东半岛晨光的映衬下,透过大大的太阳镜,依然能够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到一位50公里奥运竞走战将的倔强与坚毅。
如今,距离2024巴黎奥运会选拔赛还有5个月,32岁的边通达,又一次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上,一头通往巴黎奥运会的香榭丽舍大街,另一头是栽种着木瓜和牡丹的故乡路。
面朝心中的方向,边通达的步履依然铿锵而坚定。
“过了自我感觉良好的年龄了,但还是觉得自己很年轻,因为还有梦想在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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