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群 | 重阳，高处的亲情

《欣缘道人录1982年重阳节登盘山旧作》

亘绵蓟北久闻名，
初至盘山未动容。
蜿蜒通天蛇竞走，
嶙峋蔽日虎耽横。
巅承万物来襟抱，
目放流霞过眼中。
金叶莫愁离干去，
塔铎犹伴大风声。

信么?人是喜欢登高的动物，因为一个高，逗引出来一个节日，从而有了一个高处的诗境，升华成人间的亲情。

九月初九重阳节，高处的亲情，演绎了千年之久，其源头来自带有神话色彩的记载。

是说一个精通方术的费长房，一天对弟子桓景说，九月九日你家中有灾，赶紧回家，在这一天去登高去饮菊花酒，此祸可除。

桓景依言而行，待从山上下来晚上回家发现，饲养的鸡犬牛羊一时暴死，全家躲过一劫。从此登高九月九，避疫菊花酒，成为标配，成为约定俗成，登高节在中国正式升帐。

人往高处走，是天性，是需要，想出人头地吗?想高人一头吗?不是靠身高，靠登靠爬。然而最重要的是，九月九登高，藏着惊天禅机，一个无字。

人往高处走，是想有，想得有职位，拥有官位，占有高位。而这里的登高是让人无瘟疫，无灾祸，一个“无”胜过了多少“有”。

此后的登高，其核心内容更是高度暖心，和兄弟朋友一起，九九重阳登高，是亲朋携手的一次爱心浓浓的高山party。

唐代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诗，升华了千年登高自身的高度，拔响了内心深处的弦音—一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稍稍检索，古人留下的重阳诗铺天盖地，大多是怀亲思友的，为什么?古人做官放外任，不允许老婆孩子热炕头在家乡做官，所以任职期间周围没有亲人。

无亲思亲啊。

若说八月十五中秋是乡情之思，那么重阳登高是“每逢佳节倍思亲”的亲情之思。而这种思念是相互的互通的有遥感的，“遥知兄弟登高处”不算，还会同时感觉身边缺少了一个“人”。有灵犀吧？

重阳，最见亲情。唯心中装着亲情的人才会在秋山的高处，遙望呼唤心中的挂念怀想，你是否读到了思亲的心灵颤音？

宋代诗人苏泂有“重阳”诗:“为客时多不解愁，亦逢佳节强登楼。酒阑自摘茱萸望，何处青山是越州。”思亲思乡之情交织，逢年逢节尤炽。

宋词人程垓《长相思•对重阳》:“对重阳，感重阳，身在西风天一方。年年人断肠。 景凄凉，客凄凉，纵有黄花只异乡。晚云连梦长。”登高之节却成了思亲的断肠之念，兹月兹日，怎一个登高了得啊。

高，给人眼界。“欲穷千里目”须“更上”才行，“一览众山小“必“凌绝顶”方可。眼界与心境是一种链接，“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当用悲伤的歌代替哭泣，用远望缓解思亲的迫切时，重阳登高是离乡之人慰藉心灵的共享时刻。

重阳登高在古时是男人的专利，由于悲苦之情易工”，所以写异乡登高的诗都是男人，在女诗人词人中几乎没有重阳登高的诗词，唯李清照一阙“醉花阴”，诉说着没有登高的重阳思亲情怀:

她在沉香缭绕的屋中度过愁闷的重阳节，孤枕独衾回报的是半夜“凉初透”；她也在东篱赏菊饮酒，一直到黄昏后，看到的是“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矮处”度重阳，比男人更多一份“凄凄惨惨戚戚”。

思亲是情重，一首首重阳思亲的诗词，描述着九曲回肠的牵挂，抒发着萦怀挂心的思念，写照着刻骨铭心的情往。那是高处的亲情，像秋蝉”居高声自远，非是籍秋声”的嘶鸣，把思远的心放在高处，希冀心声的释放弥高弥远，即使是苦，乐苦而不疲也。

为什么呢？录胡适先生诗作结——

“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几次细思量，情愿相思苦。”

有一种相思味道苦苦的，有一种亲情分离也是苦苦的，然而，我们情愿，我们心甘情愿去咀嚼去怀想。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种乐享叫重阳登高。

登高之情，斯之谓也。

（刊于2020年10月25日《今晚报-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