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威四堡：爱德华一世的“铁环”还是“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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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威尔士北部的崇山峻岭与爱尔兰海之间，有一条狭长的咽喉地带。从13世纪末开始，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在这里修筑了一系列城堡，其中最著名的是康威城堡、卡那封城堡、博马里斯城堡和哈勒奇城堡。这就是著名的“北威四堡”。北威四堡，源于爱德华一世对于威尔士的征服，其目的在于军事征服与殖民统治，因此也被称作爱德华一世的“铁环”。打造这道铁环也让这位雄主付出了极大的经济代价。至于这一系列城堡究竟是爱德华的“铁环”还是“白象”(英语中贵重无用的器物),这仍旧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

铁环产生的背景：驯服威尔士的产物

在英国史上，爱德华一世堪称一代雄主。作为金雀花王朝第五位国王，在宫廷内，他很早就卷入到父亲亨利三世的权斗旋涡；在战场上，他斩杀了拒不执行《牛津条例》的贵族西蒙·德·蒙特福特；作为基督教坚定的捍卫者，他曾随十字军横跨欧洲去征服圣城耶路撒冷。他因战功享有“苏格兰之锤”和“英格兰的查士丁尼”等称号。但对于威尔士而言，他还有另一个称谓——“威尔士征服者”。

爱德华一世对于威尔士的征服，并非简单归因于这位雄主的穷兵黩武，而是有着复杂的历史背景。13世纪末，威尔士的传奇人物卢埃林大帝已成前尘往事，威尔士的当家人是其孙子卢埃林王子。王子年少气盛，他不仅拒绝对英格兰行臣服礼，还拒绝缴纳1267年《蒙哥马利条约》所规定的3000马克年贡，这直接导致了英格兰和威尔士之间的关系紧张。1277年7月，双方战争爆发。爱德华一世仅用四个月就将卢埃林王子击败，双方签订的《康威协议》中规定：卢埃林的版图从整个威尔士北部龟缩到圭尼德公国。但这份协议并未给威尔士带来长久和平，英格兰和威尔士之间的利益纠纷并 未解决，这集中反映在英格兰边疆贵族与卢埃林之间的财产纠纷，以及威尔士封建主发生争议后究竟是向爱德华还是卢埃林提出仲裁。1282年，卢埃林王子的弟弟大卫占领了霍瓦登城堡，战争再次爆发。

图1威尔士的征服者：爱德华一世

英格兰与威尔士的第二次战争同样以英格兰获胜告终。克莱顿·罗伯特在《英国史》中概括道：第一，爱德华将骑兵和射手以一种有效、全新的方式结合。他先下令英国弓箭手对付威尔士的骑兵，再命英国骑兵追击其溃败之师。第二，爱德华采用精心设计的战术，一边允许边疆贵族在南部作战，一边继续在威尔士北部海岸作战，围攻卢埃林在斯诺登尼亚的要塞。第三，爱德华控制海洋，以保证军队粮食供给无后顾之忧，并且切断了安格尔西岛与斯诺登尼亚之间的联系。第四，爱德华拥有一个坚实的资源供给后盾，英国人民更加团结，人口众多，且财力殷实。爱德华军队和骑兵主要依赖于封建主。但是事实上，英国只有几百名骑士。尽管雇用骑士的费用高出数十倍，爱德华仍倾向于雇用支付酬劳的军队。军队主要是由支付酬劳的自由民组成，将自由民编为1000人组成的营、100人组成的连，甚至只有20人组成的队，均由专业军官指挥。依靠这样的军队，爱德华在军事上征服了威尔士。

爱德华对威尔士的征服也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首先，战争产生了巨额的账单，其中第二次战争的整体预算在12万英镑左右，是第一次威尔士战争的5倍。为了筹措战争经费，英格兰人倾囊相助，为爱德华提供了5万英镑的税金，意大利的银行家也掏出了真金白银。其次，英格兰在人员上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很多大贵族在战争中阵亡，包括威廉·德·瓦朗斯、罗伯特·博内尔和罗杰·克利福德的儿子，阵亡的普通士兵更是数以千计。这些士兵部分是血洒疆场，也有很多是倒在了严寒的征伐途中。早在1282年10月英军入侵斯诺登尼亚之前，位于里兹兰的英军公墓就已“满员”,第二次战争后，这里更是新鬼烦冤旧鬼哭。

如何避免这种间歇性的征服，将征服的成果一劳永逸地固定下来?爱德华一世祭出的法宝就是修建城堡。

圣养治·詹姆士的杰作

在威尔士修筑城堡并非爱德华首创。早在其登基之前，英格兰就在与威尔士的边境地带修建了一系列城堡，但它们都未能满足爱德华完全掌控威尔士的战略需要。赵阳在《社会变迁的英国中世纪城堡》中认为，之所以这些城堡难堪大任，一方面是其地理位置缺乏战略性，例如，作为主攻威尔士的主要基地的切斯特、什鲁斯伯里、蒙哥马利和赫里福德距威尔士领土太远，不仅交通网络不适合扩张，而且容易受到攻击。另一方面是威尔士腹地的城堡已无法满足新战略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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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城堡内巷道密布(赵博/摄)

爱德华一世决定另起炉灶，在威尔士北部修建一系列质地坚固、设施齐备的城堡。这时，一个名叫圣乔治·詹姆士的建筑师闯入了他的视野。詹姆士是法国南部萨瓦人。爱德华从圣地返回途中遇见了他，也在法国南部亲眼看到过他的作品。这位天才建筑师技艺高超，其中一大创造就是设计了“同轴城堡”,城堡具有两堵为同心圆的城堡护墙，内墙远高于外墙，为的是让内墙上的弓箭手有更大的视野和射击范围，从而形成内外墙上的交叉火力。在他的主持下，北威四堡开始慢慢浮出地平线。

康威城堡：1283至1289年，爱德华在征伐威尔士期间开始修筑，主体工程在1283年春到1287年秋之间完成。修建期间，工地上约有1500名技术型劳工和500个特种工匠，他们都是来自英伦各地的能工巧匠，木匠来自森林茂密的西米德兰，石匠来自多石的德文郡和多赛特郡。

图3夕阳下的康威城堡(赵博/摄)

这些工匠首先被运送到布里斯托尔或者约克的驿站，然后转到切斯特的指挥部，从切斯特开始，他们与石头和木材一起被运到现场。建成后的康威城堡有8座塔楼和2座碉楼，背靠康威河，面朝大海，兵源和物资补给都很方便，城堡内设有供休憩的套房。被英国历史学家杰里米·阿什比誉为“英格兰和威尔士保存最好的王室私人套房”。

卡那封城堡：该城堡首期工程于1283年夏开始施工，首先是开掘新城堡的沟渠，将城堡与防御城镇分开。两年后，城堡和城镇城墙最终完成，城堡北面用城镇城墙和宽阔的沟渠代替，但在1294年的暴乱中遭到破坏。1295年，英格兰夺回城堡并且开始重建，续建了城堡的北墙和大门。1320年，城堡最终建成，其外观与现代看到的基本一样，但是它的塔楼是多边形而非圆形。该城堡的防御分为两部分，城堡自身及城镇城墙，这两者构成了同轴城堡，可以提供两层保护。城堡自身有坚固的门楼保护的2个门道，有7层塔楼，城墙20英尺厚。用《英国 城堡》作者艾伦·布朗的话说：“卡那封城堡的防御能力和宏大规模让人吃惊，被认为是英格兰和威尔士在城堡建筑方面达到顶峰的一个标志。”卡那封城堡是爱德华一世所建造的所有城堡中最漂亮的一座，也是欧洲中世纪最大的城堡之一。现今查尔斯王子，1958年受封为威尔士亲王，而正式的授衔仪式就是在卡那封城堡举行的，时间是1969年7月1日。

博马里斯城堡：该城堡建在没有任何屏障的平地上，开阔的地带使站在城堡上的哨兵能看到从任何地方来犯的敌人。这座城堡的设计特点是，围绕城堡的中心建筑，一圈一圈地建造城墙和挖掘护城河，从外向里，地势和城墙越来越高，整体呈现螺旋状，这种城中套城的建筑格局，使攻城者只有层层进攻，最后攻下中心塔楼才算获胜。这座城堡的修建历程也颇费周章。 尽管该城堡的建筑计划始于1284年，但在修建过程中，其修建资金一直被挪用为征伐苏格兰的军费。直到1306年威尔士局势稳定才重启，并于1330年最终建成。 哈勒奇城堡：在北威四堡中，哈勒奇城堡的存在感最弱。它是1282年战役后的产物。当年6月，爱德华一世征用了35名石匠开始动工，至次年冬，城堡内墙已经完成。在1286年的建设高峰，该城堡共动用了546名劳工、115名采石工、30名铁匠、227名石匠，每月耗资240英镑。在1289年，该城堡基本完工，总共花费了8190英镑。

图5博马里斯城堡及其护城河(赵博/摄)

北威四堡如锁链一般，卡住了威尔士北部的咽喉之道，将威尔士这条红色巨龙缚住。其意义正如《威尔士史》作者吉拉恩特·詹金斯所说：“它们在提醒着一个残忍的现实：到了13世纪末期，威尔士已经确定无疑地成为一个被征服的民族。”

图6扼守海陆要道的康威城堡(赵博/摄)

城堡的作用：白象还是铁环

英国人爱把贵重且无用的器物称为“白象”。从某种意义上说，爱德华一世的城堡看似很符合白象的特征。

先说“贵重”。按照赵阻在《社会变迁的英国中世纪城堡》中的描述：这些城堡一般建在空旷、平坦地带，周围环绕着厚实的幕墙，幕墙内除了高耸的城堡主楼外，还有其他附属建筑，通常还有一个面积很大的庭院，庭院中有花草和鱼池，以及供宫廷贵妇们休憩的座椅，城堡的幕墙上设有许多塔楼，从塔楼上可以攻击敌人。除了城堡本身规模巨大，这些城堡附近大部分都建有外墙，外墙延绵上千米，将整个城镇包裹在内。

这样大规模的建筑，自然耗资不菲。康威城堡及城墙、博马里斯城堡的造价均为15000镑，卡那封城堡及其城墙的造价超过15500镑。哈勒奇城堡的造价最低，但也达8190镑。由此计算，北威四堡总造价高达53690镑。但这些只是爱德华一世威尔士城堡群中的翘楚，至于爱德华一世在威尔士建造城堡运动的总价，后世历史学家给出的金额各不相同：詹金斯在《威尔士史》 中估算，这些石头堡垒大约花费了17.5万英镑。赵阳提供的数据是：在威尔士北部的弗林特、里兹兰、康威、卡纳诺姆、哈勒奇和博马里斯地区，爱德华总共花费了10万英镑建造新城堡。总之，尽管统计口径有所不同，但总体而言，爱德华一世在威尔士城堡上投入的总金额应在10万英镑以上。考虑到爱德华一世的岁入只有2.5万镑，建造这些城堡至少耗费了他4年的收入。

图7卡那封城堡拥有宽阔的庭院(赵博/摄)

再说“无用”。尽管爱德华当时斥巨资修建了这一系列城堡，但其军事价值并没有充分体现。在北威四堡中，卡那封城堡耗资最大，但建成后不久就被威尔士王子玛多普·普莱维林率领的叛军攻破，叛军攻破卡那封城后点燃了城内的可燃物，捣毁了部分城墙，破坏了整座城市的防御体系。康威城堡在这场叛乱中起到了爱德华一世庇护所的作用，但其后没有得到良好的保养和维护，到了1321年，当时就有人报告称该城堡设备破损、存货有限、屋顶漏水、木材腐烂，直到1343年“黑太子”爱德华接管了整座城堡，对整座城堡进行了整修和保养。博马里斯城堡在建设过程中一波三折，但建成后六七十年内风平浪静。直到1403年，该城堡被欧文·格林杜尔率领的威尔士叛军占领，两年后才被英军夺回。在1642年英国内战中，该城堡一直被忠于查理一世的军队把持，直到1646年才向克伦威尔率领的议会军投降。到了1660年，该城堡几乎沦为废墟。在北威四堡中，哈勒奇城堡造价最低，但发挥的军事作用最为显著,它不仅抵御了玛多普的叛乱，在随后的玫瑰战争、英国内战中都曾发挥重要作用。它至今都完好地屹立在山脊上。

尽管北威四堡在镇压和平息威尔士的叛乱中作用有限，且多次被叛军攻破，但笔者认为，北威四堡并非“白象”,它们在威尔士发挥着巨大的政治作用，其中最显著的就是帮助英格兰实现了对威尔士的殖民统治。城堡建成不久，数以万计的英格兰人就紧随建设者们开始在北威四堡：爱德华一世的“铁环”还是“白这些英格兰“飞地”内生活。有人说他们“蜷缩在军队保护者和资助者的裙摆下",但他们仍乐此不疲。吸引他们这样做的是爱德华一世的激励政策。在城邑内，英格兰人不仅定居在市镇中心，还在市镇周围圈占了大片土地。大片的土地、丰厚的租金、高人一等的特权地位，这都吸引着英格兰人络绎不绝涌向威尔士。

相比英格兰人的显赫地位，土生土长的威尔士人的境遇就悲惨很多。英格兰人将这些土著威尔士人称作“赤脚矮人”,他们不仅不能随意进出城邑，拥有实权的职位大门也在威尔士人面前紧紧地关闭了。作为政治家，爱德华一世也并非一味地铁腕强势，他也会做出一些柔性姿态，来争取威尔士人的忠诚。在殖民地内，他授予威尔士人执法官、教区执事和治安官等虚职，而 那些担任高级法官、郡长、地方司库等实职的人都来自于英格兰或者边地地区。历经多年的殖民教育后，当地的英格兰人普遍相信：威尔士人是一群没有责任感、性情多变、易受奴役的人种，他们只适合从事临时性的职务和苦差事，所以教化他们、评定他们是对人类善莫大焉的事情。

图8英格兰人生活在城墙包围的城邑内(赵博/摄)

除了颁布多项政策鼓励英格兰对威尔士殖民，爱德华一世本人还亲身参与了殖民化过程。征服威尔士后，爱德华曾许诺给威尔士人一个“土生土长的亲王”,1284年，爱德华一世之子在卡那封城诞生。爱德华一世高兴地宣布，“这是我允诺的土生的王子”。1301年，爱德华一世又将“威尔士亲王”称号授予爱德华，这也就是后世的爱德华二世。从14世纪开始，陆续有21名英国王位继承人获封“威尔士亲王”头衔。尽管其中真正亲临卡那封的王子屈指可数，但这些头衔与仪式已成为英国政治文化的一部分，象征着英格兰与威尔士的融合统一。

图9悬挂着威尔士龙旗的康威城曾经是英格兰的“飞地”(赵博/摄)

与苏格兰一样，威尔士与英格兰的融合统一也经历了漫长的过程。1284至1536年，英国 君主对威尔士公国一直享有直接控制权，但直到1536年都释王朝颁布《联合法案》,将威尔士划分为13个郡，才正式完成英格兰和威尔士在政治和行政上的统一。

城堡意义：转型时代的推手

在英国历史上，以北威四堡为代表的威尔士城堡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意义?笔者认为，它对于英国政治转型具有推动作用。

图10爱德华二世在卡那封城堡内出生(赵博/摄)

克莱顿·罗伯特在《英国史》中认为，爱德华一世对现代英国的形成有两大贡献：制定大量的成文法规；征服威尔士。其实就笔者看来，这两者有着密切联系。爱德华一世对于威尔士的征服，对于苏格兰战争，以及对于欧洲大陆加斯科涅的远征，都需要大量战争经费支持。正如上文所言，仅在威尔士修筑城堡就是其岁入的4倍。由于英格兰国王的传统收入主要来自土地地租(占其收入的一半以上),为了支撑战争需要，爱德华一世不得已只能向国民征税，这自然激起了国民的抗议，他们要求爱德华一世重申《大宪章》和《森林宪章》的规定。在此重压下，爱德华被迫同意：“除非得到全体国民一致同意”,否则绝不征收特别补助金、增加关税，以及强占财产。有论者提出，虽然《大宪章》是失地王约翰被迫同意签署的，但其真正成为一项具有影响力的制度则源于爱德华一世的遵从。后世历史学家称其“对大西洋两岸说英语的国家具有难以估量的重要性”。

构筑城堡，其本意在于军事征服、对外殖民，其目标在于扩大领土，提升王权，但最终成为限制王权的推手。这既是历史的吊诡之处，也是其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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