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掌控了朝廷大权的王敦为什么还要进攻首都？为什么最终会失败？-细品《资治通鉴》之永嘉南渡

在一文中我们已经谈到了权臣王敦的反叛，最终控制了朝堂，成为东晋王朝的幕后执政者。

但为什么王敦返回武昌后，会再次发动反叛，攻打首都建康呢？曾经左右司马睿的王敦为什么反而输给了司马睿的儿子司马绍？

我们今天来读一读《资治通鉴》中提到的王敦的二次反叛，来分析一下王敦反叛背后的朝堂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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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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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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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与反思

在上一篇中我们就聊到了王敦的第一次叛乱。王敦的叛乱的缘由就是司马睿已经开始警惕王敦对自己执政的威胁，于是暗中开始扶持自己的力量。开始重用丹阳尹刘隗、尚书令刁协等亲信，同时启用江南本地人戴渊来统兵，希望来制衡王敦，由此终结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

于是最终王敦和司马睿摊牌，直接带兵进京，以清君侧的名义杀掉了甘卓，刁协，司马承等人。

前文我们也分析过，王敦不是不想做皇帝，而是时机并不成熟，当时世家大族的势力左右着朝堂，虽然琅琊王氏是其中最大的一个势力，但他们也无法完全左右各个世家大族，灭掉司马家族容易，但让各个世家大族都臣服就比较困难。在清君侧的过程中，因为之前司马睿动贵族蛋糕的行为惹怒了世家大族，所以世家大族采取了默认的态度，但如果王敦想要称帝，那遇到的阻力就会更大，最终搞不好世家大族联手就会灭掉琅琊王氏。所以当时王导等人也是非常反对王敦称帝的，所以王敦只好作罢，回到了武昌，杀掉了司马睿赖以支撑的几个力量，遥控着东晋政权。

随后司马睿驾崩，司马睿的儿子司马绍继位，这就是晋明帝。

谈到晋明帝，据说晋明帝的生母荀氏是鲜卑人，所以司马绍有鲜卑人的血统，跟自己父亲的懦弱不同，司马绍从小就有勇有谋，所以受到王导，庾亮和温峤等人的支持。

司马绍的生母的地位比较低下，但因为司马睿的皇后没有生育，而司马绍是长子，所以最终采取了无嫡立长的原则，立了司马绍为太子。但司马睿一度想要换掉司马绍，后来是因为王导的坚持才作罢。(参见一文）

但王导可能没有想到司马绍的能力远超自己的预期。司马绍从小就看出来父亲这个皇帝干得窝囊，所以司马绍很懂的笼络人才，庾亮到温峤、桓彝、阮放这些人都成为了司马绍的坚决的支持者。当年王敦进攻建康的时候，司马绍就曾经披挂上阵，想要带兵去抵挡王敦，是太子中庶子温峤坚决谏阻，抽剑斩断马套绳，这才作罢。

所以王敦才感觉到了司马绍作为太子，会是今后自己控制朝堂的障碍，所以王敦杀进建康后，就曾经想要以不孝的名义废掉司马绍，当时王敦就要逼温峤表态，结果温峤的态度很强硬，而大臣们都附和温峤的意见，此外，当时的王导估计也是支持司马绍的，所以王敦也不敢惹众怒，只能作罢。

为什么王敦会感觉司马绍是自己执政的最大障碍呢？原因就是司马绍得到了很多世家大族的支持，其中主要就是颍川庾氏的庾亮和并州温氏的温峤的支持。

庾亮是明穆皇后庾文君的兄长，是庾琛的儿子。作为西晋著名的世家大族子弟，庾亮从小就名声在外，当时的人把他与夏侯玄、陈群相提并论。所以当年司马越就曾经征召庾亮为掾属，但庾亮没有接受，后来司马睿到了江南，听闻庾亮的名声，征辟他为西曹掾，并且聘庾亮的妹妹为司马绍的太子妃。所以庾亮跟司马绍走得非常近，成为支持司马绍的最重要的力量。

而温峤也是世家大族出身，所以当年他十七岁就担任都官从事，负责监察百官，当年就曾经弹劾名士庾敳搜刮民财，这个庾敳其实就是颖川庾氏，跟庾亮是同族。但温峤弹劾庾敳，反而受到庾敳的褒奖，由此温峤名声鹊起。

而我们讲过过去世家大族之间会通过通婚形成关系网，温峤的母亲就是刘琨的姐姐，所以温峤是刘琨的外甥。后来刘琨升为平北大将军的时候，就把温峤留在了身边，辟为平北参军。

温峤跟在刘琨身边得到了锻炼，由于刘琨后来到了并州担任并州刺史，收复并州并跟刘聪，石勒不断的征战，所以温峤在这个过程中也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经验。

后来刘琨把温峤派到了建康让他代表自己劝司马睿称帝。温峤就留在了司马睿身边，后来刘琨被杀，温峤也就无法再回去了。

而司马睿对于温峤也是非常器重，让他担任司马绍的太子中庶子，相当于把温峤留给了自己的儿子来使用。

后来王敦攻陷建康，也看出温峤是一个人才，就想办法把温峤留在身边使用。而温峤也很聪明，为王敦出谋划策，又刻意结交其心腹钱凤，逐渐取得王敦的信任。

后来丹阳尹这个职位出现空缺，这个职位非常重要，因为是负责京都的防卫和安全的，温峤看出来了这个职位的重要性，就想获得这个职位，并回到司马绍身边。但温峤没有直接说自己想去，而是说这个职位非常重要，劝王敦选一个自己信任的人去，并且当面推荐了钱凤。钱凤是王敦的心腹，当时温峤和钱凤的关系也处的不一般，所以钱凤也没有太多考虑，处于谦让就反过来推荐温峤去。当时钱凤作为王敦的心腹，当然不大可能让钱凤离开自己，所以王敦就选择了温峤担任丹阳尹。

温峤知道钱凤也挺聪明，担心钱凤返过味来劝王敦注意，就特意在酒席上惹怒钱凤，造成双方产生矛盾的假像。而当温峤离开时，钱凤果然返过味来，觉得温峤有问题，就劝谏王敦堤防，而王敦还以为钱凤还在为昨天的矛盾不依不饶，所以就没在意。结果等温峤到了建康，跟司马绍站在一起的时候，王敦才感觉受了骗。

但凭借温峤和庾亮的力量，还不足以制衡王敦，当时司马绍想要依靠江南士族的代表纪瞻，于是纪瞻就向司马绍推荐了郗鉴。

郗鉴是东汉末年的御史大夫郗虑的玄孙。洛阳沦陷后，郗鉴回到家乡。后来家乡一千多户一起跟随郗鉴，到鲁地的峄山中避难。晋元帝司马睿镇守江左时，以郗鉴为龙骧将军、兖州刺史，出镇邹山。三年之间就拥众数万。司马睿因而加授其为辅国将军、都督兖州诸军事。

在动乱年代，武力就是最大资本。郗鉴这支万人的武装在东晋时代就是最大的资本。所以当时司马绍和王敦都注意到了郗鉴，司马绍任命他为安西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镇守合肥。而王敦知道司马绍在拉拢郗鉴后，也很忌惮，于是就推荐郗鉴担任尚书令，其实是明升暗降，因为到中央任职就意味着丧失了对这支军队的指挥权。司马绍当时还没有资本和王敦翻脸，于是就召郗鉴入京。而当郗鉴经过姑孰（在今安徽省当涂县,王敦后来顾忌司马绍对自己不利，于是将大军逼近建康，驻扎在这里）时候，王敦就扣留了郗鉴。当时王敦的党羽劝王敦杀掉郗鉴，王敦当时还没有想彻底翻脸，软禁了郗鉴几个月后就放郗鉴回去了。

但当温峤，郗鉴，纪瞻，庾亮这些人都凑在了一起时候，司马绍的底气就足了很多。

而这时候王导家族的站队就非常重要了。而我们看到最终王导的站队才彻底让司马绍下了决心。

在《资治通鉴》上记载了王舒的儿子王允之在王敦身边，听到了王敦的篡权计划。后来装醉酒骗过了王敦。之后以要去看望父亲的名义回到了建康。王允之跟父亲汇报了之后，王舒就找了王导，几个人一商量发现面临着站队的问题。最终还是王导下决心站在司马绍这一边，将王敦要反叛的消息告诉了司马绍。王导的站队其实才是最终让司马绍决心可以跟王敦较量一番的原因。

其实当时王敦也是非常纠结的，他虽然有想做皇帝的心思，但也清楚自己没有做皇帝的命，所以第一次反叛的时候才听从了王导的建议，撤回武昌，幕后遥控政权。

但当王敦病重后，他思考的就多了，因为以他目前这样的遥控政权的形态，他知道是不能长久的，如果自己死了，自己的家族很快就会被清算。所以他为自己想了三条后路，一个是解散军队，归顺朝廷，放弃权力。目的其实就是为自己的后代创造一个着陆的机会，起码清算不至于连累到后代。第二条后路就是回到武昌，跟中央割据。如果后代够强势，也能形成一个割据政权。而下策就是放手一搏，推翻司马绍自己当皇帝，万一成功了自己的家族也就彻底翻身。但王敦当时自己清楚，最好的选择是第一条，就是牺牲自己，成就后代。

但王导宠信的钱凤，沈充这些人就不是这么想了。他们都是出身寒门，凭借着王敦才享有了荣华富贵。如果王敦倒了，他们也就没有了依靠。但是如果王敦反叛成功，那他们才是实现了人生的逆袭，封侯封王成为可能。所以他们自然会选择第三种路线，放手一搏。所以在王敦病重时，他的下属都是这样的意见，他也变得身不由己。于是他把哥哥王含的儿子王应过继给了自己，如果自己成功了，就让王应称帝。

而这时司马绍那边拿到了各大家族的保证，也有了底气，于是开始下诏讨伐王敦，而王敦派哥哥王含杀奔建康，派沈充在江东起兵策应。

在这个时候，郗鉴当时在北方的根基很深，于是又说动了祖逖的儿子祖约和同样是流民领袖的苏峻，这两人的力量一加入司马绍的阵营后，双方的态势就发生了彻底的逆转。

而这时加入司马绍阵营的王导也出了力气，他率领家族宣扬王敦已死，为王敦公开发丧，这就让支持王敦的力量一下子失去了斗志，变成了一盘散沙。

虽然王含带兵打到了秦淮河南岸，和司马绍隔河对峙。司马绍组织勇士夜袭王含大营，挫败了王含的大军，气得王敦不顾重病要亲自上阵，但也是这一折腾要了王敦的命。王敦死前叮嘱王应马上称帝，设置百官之后发丧，但王应还是太年轻了，根本没有理会王敦的建议。

这时司马绍策反沈充不成，沈充大军和王含的大军汇合。但这时所有人都看出来形势已经向着司马绍这边在转移，所以我们才看到各地开始纷纷动作，赶走王敦的势力，站队司马绍。其实如果王敦在第一阶段能拿下建康，王敦布局的各地势力响应王敦压制反王敦的势力，确实王敦是有可能称帝的。但其实两方较量，更多的人不过是观望者，他们是看到形势清晰了才下场，而等这些人下场，就宣告了王敦势力的彻底灭亡。

随后苏峻和祖约的军队也到达建康，之后大败了沈充的军队，至此王敦的大军兵败如山倒，王含，王应跑到荆州投靠王舒，其实他们不知道王舒早就不是自己人了，结果王舒把王含父子扔到长江喂鱼去了。而钱凤跑到江州被地方太守杀了。沈充逃亡途中被部将所杀。而王敦在死之后仍然尸体被挖出来摆成跪姿被斩首。

而之后我们看到司马绍的厉害之处，打败王敦后，他并没有赶尽杀绝，反而发布了赦免令，对于原来跟随王敦势力的人给予赦免，所以很多跟随王敦的势力比如周抚，邓岳等人都纷纷出来自首。很多人建议清查琅琊王氏，而司马绍这时候出来为琅琊王氏说话，所以琅琊王氏不仅没有被清算，反而王导等人仍然被重用。其实这可能就是之前王导投靠司马绍谈好的条件罢了。

我们看到这正是司马绍作为一个政治家的成熟之处。如果是没有经验的小伙子，面对王敦的反叛，一定会迁怒到之前支持王敦的所有势力，会展开全面清算，赶尽杀绝。而这对于环敌强伺的东晋而言，一定是致命的，一定会造成内部的严重分裂，人人自危，最终很多人可能就会被逼反叛东晋，给司马绍的执政带来危机，而北方的石勒等势力反而会抓住机会灭亡支离破碎的东晋。

所以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一定要看到主要矛盾是什么，一是要分化对手，其次还要拉拢和安抚对手，不要逞一时之能而将自己陷入孤立的境地。把自己的敌人搞得少少的，把自己的朋友搞得多多的，这样才能让自己在一个不利的环境中转变为有利。我们在抗日战争中，为什么教员会呼吁建立全民族的统一战线？不管这个人之前是不是跟自己有血海深仇，只要大家的目标是抗日，就可以是朋友。正是因为如此，才结束了中国抗日一盘散沙的局面，才有了国共的携手抗战的胜利。而这种思维的提出，其实就是建立在无数的历史教训基础上的。

而我们现在搞一带一路其实思路也是如此，不管什么样的国家，只要认可合作共赢的大目标，就可以搁置争议，共同合作，一起把蛋糕做大，这样每个人分到的也会更多，而就在这种分蛋糕的过程中就弱化了各自的矛盾，让大家变成了利益的共同体，而有了一带一路这么庞大的市场，才能将国内的过剩产能盘活，实现自己经济的快速增长。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个弱小的国家联合起来，其规模就会远超所谓的G7的发达国家联盟，从而彻底扭转了国际博弈的形态，瓦解一些国家针对我们的制裁和敌对行为，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少少的敌人在面对我们多多的朋友的时候，自然在气势上也就扭转了，这就是我们一带一路的意义。

所以作为成熟的领导者，一定要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目标，然后如何把一个目标转变为一类人的共识。当一群人有了共识，才能搁置历史恩怨和眼前的纠纷，大家向前看，去达成这个目标，这才能实现多赢。就跟目前巴以冲突，正是因为伊朗，沙特和解，才让阿拉伯世界形成了一些共识，而这种共识的形成才对美国通过以色列实现中东统治产生了力量上的不平衡。

而如果一个领导总是着眼于历史恩怨和个人纠葛，那他最终总是会变成孤家寡人，在一个群体中被孤立，即使他个人再强势，面对一个弱小者组成的同盟，他也会在博弈中丧失话语权和指挥权。作为国家也好，作为在企业中做领导也罢，其实读懂这个道理是受惠无穷的。

所以司马绍的平息王敦叛乱的故事很值得大家细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