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狂飙许家印！一个审计人眼中的恒大危机

　　9月28日，中国恒大在港交所公告称，公司执行董事及董事会主席许家印先生因涉嫌违法犯罪，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一时间，舆论哗然，对中国恒大以及许家印的讨伐之声如山呼海啸般喷涌而来。不过，作为资深审计人，我发现媒体对恒大的说法真可谓是五花八门，有的自媒体甚至为了赚流量、博眼球而故弄玄虚、夸大其词，观点缺乏最基本的证据支撑。那么究竟孰真孰假、孰是孰非？接下来，我们不妨从公开资料对恒大的问题做一个剖析。

　　01

　　从审计机构之变说起

　　2023年1月16日，中国恒大、恒大物业和恒大汽车均发布更换核数师的公告：罗兵咸永道会计师事务所（即普华永道）辞去核数师，同时，委聘上会栢诚会计事务所为新的核数师。这意味着从2009年开始连续14年为恒大出具无保留意见的普华永道就此与恒大分手。

　　众所周知，若无特殊原因，更换会计师事务所是企业的一大忌讳。那么恒大为什么会换掉长期合作的审计师普华永道呢？这要从2021年爆出的恒大物业134亿元被银行划扣一事说起。

　　据公告显示，2020年12月28日至2021年08月02日期间，恒大物业的六家附属公司（分别是金碧物业、金碧恒盈、金碧华府、恒大恒康、金碧世家和金碧恒康）通过银行为多家第三方公司（作为被担保方）融资提供该质押，相关的资金透过部分被担保方及多家通道公司（扣除费用后）划转至中国恒大。结果，担保期满中国恒大无法偿还，恒大物业的134亿元的银行质押存款被划扣！

　　而作为审计机构的普华永道则难辞其咎，因为在其2021年4月底出具的2020年恒大物业的年报中，未能发现相关问题。下图便是恒大物业2020年年报的截图：

　　对普华永道来说，这是巨大的失职！其也因此于2021年10月和2022年8月两次被香港财务汇报局调查。最终，普华永道被辞退，继任者上会栢诚会计事务所则揭开了中国恒大的财务黑匣子。

　　02

　　惊天大雷

　　上会栢诚对中国恒大2021年和2022年的财务报告进行了重述修订，出具了无法发表意见的报告。虽然其在报告中提到由于中国恒大人员流失，无法获取足够的信息对期初数进行审核并对历史数据进行重述，但是，其重述的财务数据已经足够震撼了！

　　据经修订的2021年年报显示，中国恒大2021年的亏损额达到惊人的6,862亿元，这直接导致其净资产变为-4,730亿元！当然，这是由于上会柏诚无法对历史数据进行重述，导致历史累计亏损集中在2021年体现，但是这足以说明中国恒大捅的窟窿有多大！

　　▼ 附表：2021年度利润表

　　▼ 附表：所有者权益

　　相较2020年3,500多亿的净资产，之所以出现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主要是因为审计师对中国恒大的收入确认时间的会计处理进行了变更。审计师认为，自2021年以來，中国恒大陷入流动性危机，原来的收入确认时点不够谨慎，应将收入确认时间改为取得竣工备案证或将房地产存货交付业主使用作为收入确认时点，由此调增合同负债金额6,643亿元，这意味着以前多确认的含税收入高达6千多亿！而由此导致所有者权益减少1,024亿元，也就是以前年度多确认了1,024亿的利润！

　　03

　　末路狂飙许家印

　　毫无疑问，许家印是恒大危机的罪魁祸首。在危机重重的大背景下，许家印不是想着如何化解危机，而是想方设法转移资产，上演了一幕末路狂飙的大戏，这恐怕是其最让人不耻的地方。

　　第一，粉饰财务报表为巨额分红打掩护。我们获取了中国恒大2010年-2023年的每股分红记录，具体为：2010年（0.007元）、2011年（0.1268元）、2012年（0.19元）、2013年（0.1429元）、2014年（0.43元）、2015年（0.43元）、2016年（0.38元）、2017年（不分红）、2018年（1.287元）、2019年（1.578元）、2020年（0.653元）、2021年（0.152元）、2022年-2023年（未分红）。可以看到，中国恒大从2018年开始大幅分红，而2018-2021年恰是房地产销售开始走下坡路的时间段，尤其是万科地产在2018年提出“活下去”的口号。但中国恒大在危机时刻不是想着处理危机，却不断粉饰太平，进行巨额分红，许家印作为大股东套取上市公司资金的意图非常明显。尤其是2021年的派息日竟然是2021年7月，这个时间点正是中国恒大将恒大物业134亿资金套走的时间段（2020年12月-2021年8月），可以说，许家印真是处心积虑挖空上市公司，赤裸裸的搜刮股民利益啊！

　　第二，大笔投资新能源汽车为何却看不到车？恒大近年来的多元化投资可谓是扑朔迷离，最典型的当属恒大汽车。恒大汽车成立于2018年，大家看这个时间是不是有点眼熟呢？不错，2018年也是中国恒大开始大肆分红的时间起点。不过许家印个人在恒大汽车没有一股持股，上市公司中国恒大才是大股东，出资比例为58.54%。换句话说，上市公司成为了恒大汽车的主要出资人。而恒大汽车的经营结果如何呢？说出来真是让人大跌眼镜！据恒大汽车2023年的中报显示，恒大汽车累计亏损高达1,057亿元！

　　可问题是，就算糟蹋了这么多钱，好歹也拿造出一辆实车啊？！可惜并没有。

　　那我们再来看看普华永道出具的2020年报告：

　　可以看到，恒大汽车在2020年竟然大幅加码物业开发业务，开发物业资产金额从2019年的300亿左右大幅增加至740亿左右，这部分资产占总资产的50%左右。而据年报披露，这部分物业开发业务是恒大养生谷之类的康养业务。怪不得恒大汽车造不出车来，原来是换了个马甲搞房地产开发！不过，稍微懂点地产业务的人都明白，康养地产就是个大坑，流动性极差，这里我们不妨再看看上会柏诚的披露的2021年的审计数据：

　　可以看到，审计师在2021年对恒大汽车持有的开发物业等资产计提了168亿的减值，对其持有的物业、无形资产等资产计提了114亿的减值，两项合计高达282亿！在此，我们不得不质疑，为什么恒大汽车要去购买这些流动性极差的康养资产？这又是从谁手里购买的？是否存在利益输送问题？相信随着许家印被调查，这些问题应该会逐渐浮出水面。

　　04

　　社会影响到底怎样

　　根据2023年半年报，可以看到，恒大的主要债务分为三部分，一是金融机构借款5,818亿（其中海外债为1,449亿），二是应付账款为1.05万亿，三是预收的客户房款6,040亿，这三部分负债合计为2.23万亿元，占了总负债的93%。这三部分负债背后站着银行、理财机构、建筑公司、建材供应商和广大的买房群众，可以说恒大的问题处理不好，确实会给社会带来负面的影响。那么恒大有能力处理这么棘手的问题么？

　　应该说，恒大手里最大的牌就是1.08万亿的开发物业了，下图就是开发物业的构成：

　　可以看出，开发中的物业为4,912亿元，未开发的土地使用权为4,469亿元，要把这些资产变成实实在在的房子还需要投入多少钱呢？很难说。仅从账面的角度看，负债的可回收率大概为45%左右。所以，恒大捅的篓子有点大了。

　　05

　　审计角度的思考

　　作为一个审计工作者，在恒大爆出大雷之时，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公司的内外部审计到底做了什么？

　　先说外部审计师普华永道。可以说，恒大事件又把普华永道架在火上烤了。不过，这确实不冤！作为合作了14年的审计机构，普华永道可谓是非常缺乏风险意识。普华永道同时是中国恒大、恒大汽车、恒大物业三家上市公司的审计师，那么就算是恒大物业134亿资金因暗保问题不好查，但恒大汽车却在地产业务明显走下坡路的时候却不务正业的投入巨资搞大康养业务，难道审计师就没有一点判断力么？难道所谓的风险评估就是走走形式？可以说，作为国际知名会计师事务所，普华永道这次的专业水准令人大跌眼镜。

　　再说说中国恒大的内部审计。其实，在翻看恒大三家上市公司的年报时，我颇有感触，因为都会看到亲切的COSO内控模型（请见下图）。

　　表面上看，恒大非常重视内部控制，每年都会在年报上花两三页的篇幅介绍公司在内控管理方面所做的工作。但从实际效果来看，这些所谓的工作只不过是样子工程罢了，根本防范不了重大风险。当然，如果就这样否定了内部审计的工作，我认为是不客观的，因为我们必须要问，中国恒大的内部审计有审计许家印的权力么？中国恒大的内部审计有能力推翻公司的会计假设而去改变公司的收入确认方法么？中国恒大的内部审计能够获取恒大物业的存单被抵押的信息么？这一系列问题，我想不仅是中国恒大，恐怕其他没有任何一家民营企业的内部审计能够做到，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地位不对等！那么，内部审计究竟是否有能力做的更好，能够有效管控战略层面的风险呢？

　　目前我还没有找到答案

　　还是请各位专家老师发表一下高见吧！

　　欢迎大家踊跃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