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西晋士大夫的代表刘琨是如何慷慨赴死的-细品《资治通鉴》之永嘉南渡

握中有悬璧，本自荆山璆。
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滨叟。
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
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
重耳任五贤，小白相射钩。
苟能隆二伯，安问党与雠？
中夜抚枕叹，想与数子游。
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周？
谁云圣达节，知命故不忧。
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
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
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
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
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西晋灭亡后，并州作为孤城也失去了防守的价值，并州刺史刘琨投奔了幽州刺史鲜卑人段匹磾。但随后刘琨卷入了段氏鲜卑的内部争斗，从而被段匹磾所杀。

在刘琨临死之前，写下了《重赠卢谌》这首诗，其中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在今天读来，仍然是无尽的凄凉。

那么这个西晋最后的士大夫是如何卷入段氏鲜卑的争斗，从而被杀的呢？我们今天就来读一读《资治通鉴》里面的相关记载。

01

《资治通鉴》原文

02

译文

03

收获与反思

关于刘琨，我们之前的文章也曾经多次介绍过，如果感兴趣的朋友也可以读一下这篇文章。

刘琨是汉代宗室的后代，其先祖是中山靖王刘胜，在魏晋虽然已经不是宗室身份，但是也是中山地区大姓豪族。

但在西晋，刘琨并不完全是依靠其家族而显赫，我们之前读过《闻鸡起舞》的典故，刘琨和祖逖两个人在担任司州主簿期间关系非常好，他们住在一起，听到鸡叫就起床练武，这两个人虽然出身都比较高贵，但他们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出身而有强烈的优越感，反而能闻鸡起舞，发愤图强，最终都成为西晋最后的担当者。

刘琨不仅在带兵打仗方面显露了其才能，其本身文采也是斐然的。在西晋末期刘琨和石崇，陆机，陆云等人被称为二十四友，这里面也是因为其才华的原因。

公元304年当时晋惠帝被吃人将军张方胁迫迁到长安，司马越，司马虓起兵迎惠帝还都洛阳，司马虓被司马越委任为豫州刺史，刘琨的哥哥刘舆升任颍川太守，刘琨父亲刘蕃获授淮北护军。但豫州刺史刘乔不听从司马越的安排，反而在司马颙的支持下进攻司马虓，司马虓不敌刘乔，与刘舆、刘琨等逃往河北。刘蕃夫妇被刘乔所俘获。刘琨到幽州后，向幽州刺史王浚借了八百突骑，渡河南攻，先破东平王司马楙，随后大败刘乔，救出了父母。从八百铁骑救父这段历史来看，刘琨在西晋末年，在带兵打仗方面也是非常英勇的。所以后来司马越迎回晋惠帝，刘琨因功被封为广武侯，邑二千户。

公元306年九月，司马越为了扩张势力，派刘琨出任并州刺史。不要以为并州刺史是好差事，并州在汉赵匈奴都城平阳的北边，也就是现在太原附近，早就被汉赵匈奴蹂躏。刘琨这次只带了1000多人于307年春到达晋阳（今山西太原），当时的晋阳在战乱中已经成为空城，刘琨在左右强敌环俟的环境下安抚流民，发展生产，加强防御。不到一年晋阳就恢复了生气，成了晋朝在中原的少数几个存留抵抗势力之一。

面对强敌环伺，刘琨和拓跋鲜卑首领拓跋猗卢结为兄弟，利用拓跋鲜卑的力量，多次抵御了汉赵匈奴和石勒的进攻，在并州坚持了十年的时间，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之后拓跋鲜卑部爆发内乱，代王拓跋猗卢被其儿子拓跋六修杀死，拓跋普根平定叛乱也因病而死，失去了拓跋鲜卑的力量，刘琨的并州也终于没有守住，在石勒的进攻下刘琨大败，只能抛弃了并州，逃奔了幽州，投靠了当时的幽州刺史，段氏鲜卑的段匹磾。

当年晋怀帝封段匹磾的父亲段务勿尘为大单于，段匹磾为左贤王，率众协助朝廷征讨。后来段务勿尘去世后，段匹磾的哥哥段疾陆眷继位为辽西公、大单于。当时的段氏鲜卑是听命于西晋朝廷之命，与王浚配合讨伐汉赵匈奴的。

但后来发生的段末柸被擒事件彻底改变了段氏鲜卑在历史中的站位，段末柸是段匹磾的弟弟，当时石勒擒获了段末柸，石勒以段末柸为人质，派使者去向段疾陆眷求和，段疾陆眷同意了。而段末柸更认石勒为义父，彻底投靠了石勒。这就导致了段氏鲜卑内部出现了严重的分歧，段匹磾是希望听命西晋反抗汉赵匈奴，而段末柸希望段氏鲜卑投靠石勒反西晋。所以后来王浚要求段氏鲜卑配合攻石勒而段疾陆眷听从了段末柸的意见不出兵，直接导致了王浚的败亡。

王浚被石勒所杀后，石勒并没有占据幽州，而是撤回了襄国，当时石勒任命燕国人刘翰为幽州刺史，石勒撤兵后，刘翰归附了段匹磾，段匹磾由此进驻蓟城。

之后刘琨被石勒打败丢掉了并州，段匹磾就邀请刘琨到蓟城，刘琨到了蓟城与段匹磾联姻，并结拜为兄弟并歃血盟誓，相约共同拥戴和辅佐晋王室。

但段匹磾自己的力量毕竟比较弱小，所以就想邀请兄长辽西公疾陆眷、叔父涉复辰、弟段末柸一起整合段氏鲜卑的力量一起攻打石勒。但段末柸早就认石勒做父，怎么可能反叛石勒，于是在段末柸的反对下，疾陆眷等人也没有同意出兵石勒。

之后段匹磾哥哥，大单于辽西公段疾陆眷在令支去世，儿子幼小，叔父涉复辰自立为王。当时段匹磾和刘琨的儿子刘群一起去奔丧。段末柸就跟叔叔涉复辰说段匹磾带兵马来是想夺权篡位，唆使段涉复辰发兵阻拦。结果段涉复辰出兵后，段末柸趁势击杀了自己的叔叔，自己夺了大单于的位子，然后攻打段匹磾，在这一战中俘虏了刘琨的儿子刘群，段匹磾败退回了蓟城。

这个段末柸也很聪明，他知道刘琨还是有一定实力的，所以他利用刘琨的儿子刘群开始离间刘琨和段匹磾，他厚待刘群，然后让刘群写信给刘琨，劝说刘琨支持劝说刘琨支持段末柸，对抗段匹磾。

结果这封信被段匹磾得到了，段匹磾就叫来了刘琨，把刘群的信给他看。段匹磾本来还是信任刘琨的，但是段匹磾的弟弟段叔军提醒段匹磾，刘琨的军队还是很有实力的，如果刘琨真的听从了段末柸的劝告跟段末柸一起对抗段匹磾，段匹磾将死无丧身之地。

听到这样的话，段匹磾也产生了顾虑，于是就软禁了刘琨，但刘琨的儿子和刘琨的属下为了营救刘琨而准备起兵。段匹磾于是抓了这些人都杀掉了。这时刘琨和段匹磾之间就完全破裂了，于是段匹磾就又杀掉了刘琨(刘琨传中还记载是当时东晋的王敦派使节来让段匹磾杀掉刘琨）。

而刘琨的《重赠卢谌》这首诗就写于刘琨被拘禁期间，卢谌是范阳卢氏的代表，是曹魏司空卢毓曾孙、西晋卫尉卿卢珽之孙、尚书卢志长子，而刘琨是卢谌的姨夫。洛阳被攻陷后，卢谌随父卢志逃离洛阳，去往并州投奔了姨夫刘琨。刘琨任命卢谌为主簿。后来卢谌随刘琨前往蓟城，投靠鲜卑段部左贤王、幽州刺史段匹磾，卢谌就到了段匹磾身边担任了幽州别驾。所以当刘琨被拘禁的时候，他写了《答卢谌》来诗激励卢谌，但卢谌没有领会其意思，于是刘琨又做了这首《重赠卢谌》。

握中有悬璧，本自荆山出

实际上就是通过赞美卢谌是名门之后，希望卢谌要和自己联手相惜建功立业，不能让美才荒废。而背后也是希望卢谌能不能通过各种关系去劝说段匹磾，不要处死自己。

“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滨叟”

这个典故讲的是姜尚老年在渭水边钓鱼，周文王姬昌出外打猎遇见他，聊得很投缘。姜太公非明主不事，姬昌明主识贤才，他们共建了周王朝的兴盛。这里寓意卢谌转告段匹磾，希望段匹磾能够不杀他，与他共佐王室。

“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

这里的典故是邓禹和刘秀的故事。当年邓禹十三岁在长安游学，当时刘秀也在长安游学，邓禹看出刘秀是非常之人，便跟随了刘秀，几年后才回到家中。刘玄称帝后拜刘秀为破虏大将军，派刘秀到河北镇抚州郡，邓禹闻讯策马北渡黄河，追到邺城与刘秀相见。刘秀留邓禹同宿，彻夜长谈。邓禹劝刘秀说：“守边辅佐刘玄，不如延揽英雄，收买人心，重建高祖之业。”刘秀很欣赏邓禹的建议，每遇大事都要和邓禹商量。后来刘秀即帝位后封邓禹为大将军并说：“邓禹一贯忠孝，和我筹谋帷幄，决胜千里。”刘琨希望卢谌转告段匹磾，他在并州失利后千里投奔段匹磾，也是报着对段匹磾的敬仰和信任而来的，他深信段匹磾明智识才。

“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

汉高祖刘邦曾被匈奴围困在白登山上，七日没有吃饭，后用了曲逆侯陈平的奇计才得以脱险。项羽在鸿门，宴请刘邦，范增指使项庄舞剑谋杀刘邦，全靠留侯张良事先结交项伯，才使得刘邦脱险。刘琨希望卢谌像陈平张良一样设法营救自己。

“重耳任五贤，小白相射钩”，

重耳流亡时，全凭赵衰、狐偃，贾佗、先轸，魏犨五人辅佐，才使他复国定霸。小白即齐桓公，管仲本来是辅佐齐桓公的哥哥公子纠的，公子纠与小白争立为君，管仲为了公子纠曾拉弓射小白，幸亏只射中了小白的衣钩，对于这欲以致命的一箭之仇，齐桓公没有计较，用管仲为相，于是才有了管仲辅佐齐桓公成就的霸主功业。刘琨希望卢谌以此典劝说段匹磾不要因为私人恩怨误了功业大事，同时也也表明自己不会因为被拘禁而计较段匹磾。

刘琨以历代贤臣明主兴王图霸的六个典故，说明自己投身报国兴复晋室的意愿，姜尚和邓禹的故事说明英明的君主都善于用人；陈平和张良的故事说明，明君需要贤臣的辅佐，重耳和小白的故事强调只要有才能的人辅佐明君就能成就霸业。以此激励卢谌劝诫感化段匹磾能够不计前嫌放他一马与他共建大业。

“吾衰久矣乎，何其不梦周？

周公是鲁国的始封君，周武王死后周公辅佐年幼的周成王制礼作乐，对国家的安定强盛起到了极大的作用。所以孔子把周公作为周文化的代表，把梦见周公视为盛世有望的吉兆，同时把梦见周公和个人命运的兴衰联系在一起。刘琨在这里以惭愧自省的方式对卢谌说：难道是我经不住打击已经被击垮了吗？为什么不再有梦见周公的兴国之心呢？这里的“衰”明指年纪衰老，暗含着并州失利的挫折和投奔段匹磾寄人篱下的艰难以及被囚禁的心身摧残。刘琨在这里正说反问，坚定地说明自己不会被击垮，匡扶晋国复兴之心依然强烈。但他清楚身陷牢狱凶多吉少的现实处境，必将促使他无法实现自己的周公梦。

“谁云圣达节，知命故不忧？

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

刘琨在经受生死考验的现实磨难中，深深感悟到即使是看透了世界，通达事理的古今圣人也避免不了忧愁。并引证了“西狩获麟”的典故进一步说明，圣人也也免不了心生忧患。“宣尼”即孔子，汉成帝追封孔子“褒成宣尼公”的谥号。“西狩获麟”典出《春秋》：鲁哀公十四年，孔子听说有人在鲁国西部，打猎捕获到麒麟后，认为麒麟此时出没不合时宜，是国家有难的象征。因此孔子痛哭流涕，他摸着眼泪唉声叹气地说：我们无路可走了！刘琨借孔子对鲁国命运的感叹，抒发了自己面对死亡威胁的焦虑，这焦虑并不是常人不明智的怕死，而是对国家风雨飘摇前程未卜命运的眷顾与忧心。

“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

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兴复晋室的功业没有完成，自己的生命却像夕阳一样进入倒计时。“夕阳忽西流”明指人到暮年，暗含着随时被杀的危机。“时哉不我与，去乎若浮云”，诗人这里感叹的不只是时不等人的美人迟暮，更是时不再来机不可得的悔悟。一切都晚了，无法退回到从前了。身陷牢笼，想飞也飞不出去，失去自由的人，生命脆弱的像天边的浮云，随时都可能无声无息的消失。

“朱实陨劲风，繁华落素秋。”

这里像《离骚》一样渗透着春生秋杀草木零落，生命将尽壮志未酬的悲凉。一个大有希望功成名就的天下英雄，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击毙，人生的无常是多么的可怕。

“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

刘琨本意是想暂时利用段匹磾，伺机东山再起，重建功业。让他料想不到的是护送段匹磾奔丧的世子刘群，不幸被段匹磾的仇敌从弟段末波利用，惹来灭门祸殃。在这冤家路窄的狭路上，不但断送了他的事业，而且还搭上了自己以及他的儿子侄子四人的性命。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意思是说：为什么久经沙场、叱咤风云的铁骨英雄，变得如此的软弱无能呢？只有经过失路多难的人，才能够有这种切身的感悟。不管有多么强大，在死亡的绝路上委软如泥。声震百兽的老虎一旦掉入陷阱，喘气都是柔弱的。古人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这是一种身不由己的哀鸣，是令人心酸的踏上人生绝路的哀鸣。结尾这两句在慷慨激昂的韵调中透出无限凄凉的意绪，将英雄失路的百端感慨表达得感人至深。

作为西晋最后的士大夫代表，刘琨在乱世中坚持了自己的操守，始终把捍卫西晋政权当做自己毕生的信念，正是这份坚守，让我们在读了他临死之前写的诗，感受到的只是悲凉。在西晋末年，刘琨的坚守无疑是值得我们敬佩的，但是在这样的乱世中，他一个人的力量又显得那么的弱小，我们深深感受到一个人不能力挽狂澜的痛苦和无力感。

所以西晋的堕落，是整个大环境的堕落，是大多数人为了私利在争斗，在残杀，而在这样的环境中，如刘琨这样的士大夫根本无力去改变这个环境，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西晋滑向深渊，看着苍生涂炭。对于一个有着强烈的家国情怀的人，是痛彻骨髓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