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如磐石》好看吗？

前有《一秒钟》，后有《坚如磐石》。

资历地位高如国师，真想拍点自己想拍的东西，也难逃缝缝补补才能侥幸上映的命运。

不过，人比人气死人，张艺谋的电影拍出来了，删一删补一补还有机会上映，同为第五代导演的田壮壮，拍了《鸟鸣嘤嘤》，却彻底袅无音讯。

如此说来，《坚如磐石》能上映已经实属不易，作为观众，我只能且看且珍惜了。

这种观影心态，使得我看片时多了点宽容，少了些挑剔。有些地方我既然知道它为什么会那么差，也就可以一笑了之，体谅体谅张艺谋的难处了。

说白了，如今上映的《坚如磐石》，早已不是本来面目，删减补拍是事实，影片的很多缺点，也正源之于此。对于任何形式的阉割，我们都不能视而不见。有些问题，不能怪导演。但这也不意味着影片的所有缺点都该归罪于删减和补拍，那样的话，删减和补拍倒成遮羞布了。

我没看过原版，就公映版来说，十分满分，我能给六分左右的分数。

观感并不算特别差，故事能吸引我看得下去，演员的表演都在线，尤其是于和伟，堪称烛照全场的存在，有人说张国立演得不好，我并不同意，收着演比炸裂飙戏更难，张国立内功深厚，演虚伪贪官很有说服力。但不管是否是删减补拍所致，影片都有很多硬伤和槽点。

从类型上看，《坚如磐石》其实属于政治惊悚片，拍的是官商勾结和权力斗争。这类电影，韩国人这些年来拍得比较多，比较有代表性的导演是禹民镐，他拍过《局内人》，我非常推荐。

很多人将它归类为“黑帮片”，个人觉得并不准确。原因很简单，这部电影里，“官”的分量比“黑”重，影片没有重点去描摹所谓的黑帮，没怎么拍内部斗争，也完全没拍帮派之间的对抗，黎志田的发家史，那段“狂飙叙事”，只存在于旁白之中。

政治惊悚片，核心就是权力和利益的争夺，这类电影成败的关键，在于如何能把巨大的信息量巧妙地交代给观众，只用文戏，就让观众体会到和动作大片同等的紧张和刺激感。

既然是权力斗争，就有斗争双方。影片中形成的对抗与冲突，有明暗两条线。

明线，即查案线。雷佳音饰演的苏见明调查影片一开始那场公交车爆炸案的真相，从而触及到父亲副市长郑刚和富商黎志田官商勾结的真相。

暗线，则是郑刚和黎志田的角力，公交车爆炸案，就是郑刚用来胁迫黎志田就范的手段，而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是两人争夺主动权的结果。

整体的故事推进，乍一看是足够流畅的。

查案线，公交车爆炸案查得顺藤摸瓜，从查到刘明利到抓捕刘明利再到刘明利被黎志田灭口，一气呵成。

暗线，从一开始黎志田用手机威胁李主任再到后面郑刚给黎志田挑明真相劝他潜逃，也算是脉络清晰。

张艺谋导演对影片的叙事节奏掌控得也比较好，他把几场单场戏都拍得相当精彩，不断地给信息量，努力地想让观众没有余暇去思考其他问题，单说刘明利被车撞的那一幕，就能够瞬间拉起节奏，把观众的注意力调动起来。

但是，这种表面上的流畅，经不起仔细琢磨。

当我们静下心来回顾这个故事，就发现一切都是由结果倒推过程的。编剧预设了结果之后再设计桥段，就让一切都充满了巧合性。这体现在所有人似乎都开了上帝视角，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男主角苏见明如此，他需要刘明利的信息，就需要David做他的内应，于是，他就得到了David出轨的证据。

郑刚也是如此。他想用公交车爆炸案陷害黎志田，但他是如何算到自己会在爆炸的那一瞬间被儿子扑倒的呢？如果没有那一扑，或许一开始就全剧终了。

那为什么编剧要设计郑刚在公交车爆炸案发生时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呢？一言以蔽之，为了反转忽略逻辑，郑刚如果表现得心里有鬼，观众不就什么都猜到了吗？但如此一来，这个情节设计的合理性就已经很值得怀疑了。

黎志田同样有金手指。 他想要郑刚的把柄，就拍到了郑刚和朱丽外甥女在地铁私会的照片，照片的清晰程度甚至不像偷拍，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雇来的隐形摄影师。

诸如此类的槽点，数不胜数，这不是用一句影片删减了补拍了就能掩盖的问题，而是编剧在写这个剧本的时候，本身就是用结果倒推过程，为了能让自己的整套叙事能说得通，他根本不在意每一环节的发展是否真的有合理性。

而且，影片要讲的故事，在中段也产生了割裂。公交车爆炸案因刘明利之死也无法继续调查，尘封了几十年的藏尸案就突然出现在观众面前了，苏见明依然无所不能，很快就顺藤摸瓜查到了相关线索。

于是，影片的核心剧情就转移到了那起藏尸案身上，麦高芬从刘明利变成了杨晓薇和她藏在天线宝宝里的手机，影片后半部分，就拍成了一群人抢手机的故事。

此时，影片的悬疑点离开了政治惊悚的范畴，变成了家庭剧的模式，苏见明到底是谁的儿子，成为了导演在最后想要揭开的谜题，老实说，这样的所谓真相，对于2023年的观众产生不了太强烈的冲击，1936年曹禺写的《雷雨》，就已经创作过更复杂的伦理关系。

而当我们真正理清目前这个版本所拍出的故事，会惊讶地发现，官商勾结和权力斗争只是表象，如何勾结，导演没怎么拍，怎样斗争，编剧随便编了些桥段，导演拍摄的重点，其实是几组以亲情为纽带的关系，父亲和儿子、父亲和女儿、老丈人和女婿。

这样拍没问题，家庭是权力的基本单位，通过畸形的亲情关系，拍钱和权对人的异化，当然是有效的，但限于时长，导演也没有做更有深度的处理。

爱情戏就更是突兀，雷佳音和周冬雨搭不搭另说，他俩的爱情戏一出来，就有种跳戏感，最后周冬雨饰演的李慧琳突然牺牲，我很不厚道地想，这条多余的爱情线，怎么才结束啊。

说到李慧琳的牺牲以及那对老丈人和女婿，倒要提到影片在血腥暴力场面上的尺度。

黎志田亲手杀死David那段，有致敬《绝命毒师》炸鸡叔之感，颇有优雅的暴力美学气质，本该更为血腥。影片中也理应出现更多类似手伸进火锅这样的场面，但恐怕大多被删减掉了。

没有了视觉上的冲击，影片的带给人的心理冲击也就会相应减弱，政治惊悚片，不够惊悚，又没太多真正的政治，就成了纸糊的老虎，看着好像有点意思，其实一戳就倒，经不起推敲。

影片真正有意思的点，其实是一些语焉不详的信息。

比如郑刚的身份。

他只是副市长吗？其实答案藏在剧情里，他应该是公安局长兼副市长，当然，之前的预告里也有透露。

郑刚有一次去见黎志田，带了枪。一个主管经济或者科教文卫的副市长，就算在家里藏了枪，多半也不会轻易拿着枪出来威胁人的吧？由此可以猜想，郑刚不但是公安，可能还是老公安，多年来作为政法系统的领导，一直做着黎志田为首的黑恶势力的保护伞。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中没有出现公安局的局长，只有副局长，那局长是谁，其实也已经暗示了。必须得多说一句，许亚军饰演的副局长也有些可疑，苏见明办案的时候多次被误导，说明局里肯定有内鬼，联系郑刚和副局长的谈话，可以推断出，这一次，祁厅长依然不是好人。

另一个没明说的信息点是什么呢？是郑刚的权力来源。

从黎志田和郑刚夫人何秀丽的谈话可以看到，黎志田不希望何秀丽父亲即郑刚岳父的政治资源介入两人的争斗，说白了，何秀丽的父亲大概率就是官上的那个官，是保护伞的保护伞，是这位老岳父帮扶着郑刚一步步坐上了高位。

黎志田身上也有一些有趣的点。

比如，当年黎志田等五个搬运工一起创业，到了最后，为什么只剩下了黎志田和老唐呢？其他人去哪了呢？那么，田雨饰演的老唐为什么会选择背叛黎志田，原因也已经不言而喻了。

换句话说，这个故事和故事里的人物，本身都是挺经得起琢磨的，信息量很大，能拍的角度很多，但真变成了电影，有的不能说，有的不好说，有的说不好，成片就显得有些拧巴了。

如果能把这部电影要讲的故事抻长，做成一个十集左右的迷你剧，把黎志田如何发家、何家如何帮郑刚上位、郑刚与黎志田如何勾结等等观众真正感兴趣的东西都拍出来，那多半会非常精彩。

可惜，我们看不到原版，更不可能有迷你剧，能看到的，只是这个存在着许多问题的阉割版《坚如磐石》。

但更吊诡的是，如果把它放在同档期的院线电影里作比较，它依然算得上是一部难得的值得一看的电影。

起码，张艺谋一开始想拍部好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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