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陪伴者专栏】邹峰：努力无法带来成长，唯安全与自由可以

文 / 邹峰

好多年前，一位妈妈在微信上和我聊到最后，说：邹老师，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努力爱孩子。

谈话结束后，这句话一直在我脑海萦绕。我越想越不对劲： 母亲爱自己的孩子，是生物性的本能，是像泉水汩汩往外冒的自然现象，为什么要努力？

从此以后，我对“努力”多了一份警惕。每当来访者向我表示“我会努力”的时候，我都会说：哎，不要努力，要放松。

我发现， 很多青少年心理和情绪的问题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而恰恰是因为他们太努力。

太努力的结果，可能会留下创伤。从心理学的角度，创伤会带来固着，而固着会阻碍人格的成长。

所以就有了这篇文章的主题：努力不是成长。

努力带来的创伤

我2018年就认识的一个男孩子，小学的时候因为身体条件出众，被选拔为游泳队员，每天要在游泳池里完成6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后来参加省运会，获得少年组的冠军。

很多年以后，他因为生病吃药发胖，爸爸带他去游泳减肥，但是他到了泳池只是站在水里，拒绝游。他爸说你教教我，帮我改进一下技术。他只说了几点要领，让他爸自己体会，还是拒绝做示范给爸爸看。

他告诉我，他当年游泳训练的时候非常刻苦，而教练经常会用一些侮辱性的语言来激发孩子的羞耻感，利用羞耻感来促使孩子更努力地投入训练。

对一些调皮捣蛋的孩子，教练这些做法是很有用的，所以这就成为一些体育教练的常规操作。但是对于本来就听话懂事的乖孩子，这些就带来了创伤。而这些创伤的后果就是他拿了游泳冠军后，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想游泳了。

有很多从小在家长的严格要求下学习钢琴的孩子，考完10级后再也不想碰钢琴了。

我在一次亲子营遇到一个女孩，当时我在酒店大堂沙发上弹吉他唱歌，她就一直在不远处看着。后来慢慢和我一起唱了。

结果我发现她特别有音乐天赋，我弹错一个音，或者某根弦没有调准，她就马上能指出来。有些歌，她只在别人的电话铃声里偶尔听到过一次，就能跟着吉他伴奏一起唱起来。

最后一天结营，我和她合作唱了很多歌作为结营仪式的暖场， 获得了很多掌声。

后来，我从她妈妈这里得到的反馈是：她从小学习钢琴，参加各种考级和比赛，获得很多荣誉。但是她学得太认真刻苦了，一直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这次和我一起唱歌，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音乐带来的快乐。

以上两个案例，说明努力即使带来成功和荣誉，照样会留下创伤，而创伤会带来恐惧和应激障碍。

事实上这两个孩子，都有比较严重的和焦虑惊恐有关的症状。

“一分努力一分收获”和“尽力就好”的误区

有一次亲子营，一位非常认真学习的爸爸在分享环节中说：我现在对孩子已经没有什么要求，我对她说的是：只要你尽力就好。

有几个家长纷纷点头：是啊，我们也是这么对孩子说的，我们对孩子的成绩都没有要求了

我听了“尽力就好”几个字，说实话心里有点发颤。因为这个所谓“没有要求”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

首先什么样才算是“尽力”呢？

“尽力”的字面意思是要把力气全部用尽。那么怎么样我才算把全部力气都已经用尽了？比如以跑1000米为例，是跑到终点后哇哇呕吐，还是当场休克才算是尽力？我每天花12个小时学习，用半个小时玩游戏放松一下，是不是就没有尽力呢？

抑郁的孩子，往往都是超我太强大，不会偷懒，不会拒绝，他们习惯于不折不扣地执行来自家长老师的要求。在他们真的按照家长要求，拼尽了全力的同时，也留下了创伤。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这是衡水系学校的名言。

有时候，“一分努力就有一分收获”是一个巨大的误区，当我们努力带来的只有痛苦和恐惧，并没有期待中的收获，而且越努力越痛苦的时候，我们的大脑就得到这样一个信息：努力是没有用的。这就是所谓的习得性无助。

无痛苦长跑的启示

最近几年来，我一直在渡过亲子营带领无痛苦5公里长跑。

所谓的无痛苦长跑，就是让跑步的步伐足够小，速度足够慢，在跑的过程中不会气喘吁吁，其实就是让身体充分有氧，而且对膝盖几乎没有冲击。

这种跑步方法看起来慢，但是因为没有痛苦，不需要努力，所以最容易坚持。虽然慢，可是距离跑得更远，所以更容易产生多巴胺、内啡肽等物质，对改善情绪，降低焦虑的效果也更好。

更重要的是，因为跑步过程中让身体充分有氧，对人体器官的改善是最好的。随着心肺功能的改善，下肢肌肉力量加强，体重的下降，跑步的速度会不知不觉地加快。

一般来说，一个没有任何长跑基础的人，通过几个月到一两年的无痛苦跑步，把配速从10分钟提高到9分，8分，7分，6分……，距离可以增加到10公里以上，并且同时保证无痛苦。

长跑是一项最不需要天赋的运动，夸张一点说：每个人都可以成为马拉松运动员。

无痛苦长跑看起来慢，进步反而快，充分体现了“慢就是快”。

无痛苦长跑的核心是充分有氧。长跑过程中一直保持“我随时可以加快，但是我不拼尽全力”的状态。比如准备跑5公里， 到了最后几百米才尝试加速，把所有力气用到最后的冲刺。

其实孩子们学习的过程，也需要这种“充分有氧”的思路：平时保持足够的休息，睡眠时间，到高考前几个月慢慢加速，最后一个月，半个月才全力冲刺。很多孩子在上了高一以后的第一个学期就开始全力奔跑，把10公里跑当成了百米跑。结果一个月下来就累瘫了。

最近几年来青少年抑郁发病年龄越来越早。早期亲子营来的孩子高中生占多数，现在13，14岁的初中生越来越多。其实就是越来越早开始发力。冲刺开始的时间从高一变成初三，初二，初一，甚至小学。

无痛苦长跑的另一个要点是：一定要根据自己的身体情况，按自己的节奏跑，千万不要和别人比，被别人带节奏。如果你发现别人跑得比你快，就一定要追上去超过他，那么基本上等你追上后不久，就发现自己没有力气跑，只能停下来或者慢慢走了。

如果你坚持一段时间的长跑，已经积累了实力，你很容易会经历这样的事情：没有长跑基础的人，发现你跑得比他快，就开始咬着牙加速超过你。如果你坚持按照自己的速度跑，不久就发现他气喘吁吁地在走。当你用稳定的速度超过他的时候，你的自信心会油然而生。

人生是一场马拉松，每个人都是和自己比。如果一上来就想和别人比，那么你已经输了。

怎样培养内驱力

很多家长喜欢探讨的话题是：如何增加孩子学习的动力？如何培养孩子的求知欲？如何培养内驱力？

弗洛伊德认为：人生存繁衍到现在，靠的是内驱力。他的精神分析理论，认为人的所有活动，都是基于力比多和攻击性两大驱力。

一个刚刚生下来的婴儿，就会拼命吮吸母亲的乳头。不需要教育，不需要培养。俗话说“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说明了我们为了满足自己的食欲有多么拼。

还不会走路的孩子，就想挣脱母亲的怀抱去探索这个陌生的世界。 求知欲就是探索世界的欲望，是天生的内驱力，求知欲的满足，会带给我们巨大的愉悦。

参加某一期亲子营的一个孩子，有严重的进食障碍，她妈妈说：她很的小时候不肯吃东西，我就打她。

惩罚带来的是恐惧和焦虑。恐惧和耻感不能培养内驱力，只会破坏内驱力。

家长千万不要先去努力地破坏孩子的内驱力，再来想办法培养内驱力。

最后，我想再一次引用张进老师说的：最深刻的疗愈是自我成长。

被恐惧驱使的努力，被耻感激发的拼命，也许会带来暂时的成功和荣誉，并不能带给我们成长。 唯有爱和自由的环境，安全感的被满足，才能带给我们真正的成长，才能疗愈一切的创伤。

封面图源：Pixabay

作者简介：

渡过线下营发起人之一，渡过爱孩子团队成员。

1988年毕业于浙江大学生物医学工程专业，十多年前接触到抑郁症，有陪伴患者康复的经历。之后研学心理咨询知识，取向为人本主义，专注于青少年心理辅导陪伴，对处理青少年学习障碍、厌学、校园恐惧等方面有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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