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塘浦圩田保护传承的破圈路径

航拍消泾村塘浦圩田农业系统。　　记者 李渊摄

圩上的果树已经硕果累累。　　记者 李渊摄

老队长回忆年轻时踩水车为圩田排水的经历。　　记者 李渊摄

本报记者 李渊

金秋，苏州大地一片丰收的景象。阳澄湖畔，稻穗低垂，湖风吹拂，湖面掀起层层涟漪；阳澄湖面，波光粼粼，大闸蟹开捕在即，蟹农们整装待发。稻熟蟹肥，静候丰收。

自古以来，江南就是富庶和繁华的代名词。长江、太湖、阳澄湖……千百年来，人们总以为，是水滋养着“水乡苏州”；而不知，千百年前，水却一直困扰着“泽国苏州”——依靠着吴地先民的勤劳和智慧，堪比四川都江堰、关中郑国渠的“塘浦圩田系统”在江南大地逐渐成型，并从两宋时期一直沿用至今——苏州人治水，把“水害”化为“水利”，也成就了苏州的“鱼米之乡”。

现如今，随着农业机械化水平不断提高，农田水利设施持续完善，流传千年的“塘浦圩田系统”似乎与当代农人的耕作渐行渐远；甚至随着城市化进展的不断发展，农耕社会也变成了“梦里水乡”，千年农耕遗产又该何去何从呢？

千年农耕系统沿用至今

时至9月下旬，气温依旧没有完全呈现出秋的气息。

阳澄湖畔，相城区阳澄湖镇消泾村，老农姚炳生趁着早，为自家蟹塘打开增氧泵，又将塘内的水，分灌给另一边处于扬花灌浆期的水稻；他的老伴瑞芬则坐着小筏子，在塘面打捞浮萍。

围挡蟹塘的土堤岸，仅有数米宽，当地人称为“圩”。姚炳生的圩上，饲养着几只鸡鸭，栽种着几株果树。老夫妇用清塘时的塘泥来沃土；用塘面的浮萍喂养鸡鸭；而塘里的螃蟹亦会捕捉害虫——这就是一个小型的塘浦圩田系统。

一辈子务农的姚炳生不懂什么是“塘浦圩田”。他只知道，他的父辈、祖辈，历代如此，“我们这边紧靠阳澄湖，养蟹赚点钱；鸡鸭和果树，自家种养，给孙子吃！”

距离姚炳生蟹塘数公里的消泾村为老服务中心，同样耕作一辈子的“老队长”蔡根生，如今已经卸下了担子。85岁的他，捧着茶杯，与老哥们在空调下打扑克。“我们这边都是圩田，最著名的就是强芜圩、任旺圩。”

蔡根生曾在生产队领导着一百多名农民一起生产，他颇为得意地说：“我16岁就开始种地，什么地都能产出！我们这边地势低洼，因此必须要利用圩田，还需要用人力踩车排水。”

消泾村的村民利用木板、竹篱将水与田作隔断。之后，他们用勤劳与智慧，将水与田又紧密联系。“改革开放后，我们还在塘里养鱼、养蚌，在圩上种瓜，水和肥正好可以互为利用。”蔡根生也不懂什么叫“生态养殖”，他只知道，通过他和队员们辛勤劳作，村民们都开始过上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生活。

而这些，则是源自于我们吴地先民一千年的宝贵历史遗产——塘浦圩田。

从“泽国”到“水乡”

“今日的富庶江南，很多人以为是上天厚爱所赐予的，殊不知依江傍海的吴地，曾经是低洼之地，并不适合人居。”研究苏州农耕文化多年的阳澄湖文化研究会副会长王少辉告诉记者，阳澄湖地区有数千年的人类活动史，但彼时常有水涝之灾，农耕资源极少。

不仅阳澄湖畔如此，如今苏州所在的太湖东岸，在当时几乎都是“泽国”。《吴越春秋》记载，泰伯奔吴时，人们还无力应对，只能集中在太湖西北岸的无锡一带活动。至公元前514年，吴王阖闾叹曰：吾国僻远，顾在东南之地，险阻润湿，又有江海之害；君无守御，民无所依，仓库不设，田畴不垦，为之奈何?

这番无奈，一直到吴地有了“圩田”技术，先人才有能力应对沼泽。“吴王诸樊才可能将都城迁到宽阔低洼的太湖东岸地区，阖闾才得以修建姑苏古城。”王少辉说，塘浦圩田系统初创于春秋，成型于两宋，并逐渐完善发展——自此，苏州人才开始渐渐征服水、利用水，并以水为傲。

在相城区农业农村局，农村发展综合科科长张卫卫告诉记者，阳澄湖是太湖流域的重要水体，其片区水系资源发达，历代的农民一直以来都是与水为伴，从而总结、发展出了“塘浦圩田系统”，“人们在洼地、沼泽中修整出棋盘状的河网，东西向叫横塘，南北向叫纵浦；挖塘浦的土，垒筑起堤岸，形成圩岸。圩岸外的塘浦，承担了丰年排水、旱年补水的任务；而圩岸内的圩田，则可免于水害侵袭，适合居住与耕种。”张卫卫说，“塘浦圩田”将浚河、筑堤、建闸等水利工程措施，统一到农业耕作中，将治水、防涝、灌溉等多种功能整合在一起——吴地先人的勤劳和智慧，将原本的“泽国”，治理成了如今的“鱼米之乡”。

千年“塘浦圩田”何去何从

蔡根生、姚炳生与他们的先辈们一样，在抵御水患中，顺应自然、利用自然，并改造自然，创造出了御水和导水相结合的庞大农田水利生态系统。

塘浦圩田是江南地区最重要的土地利用方式，大面积的实体圩田，奠定了唐宋以来江南地区长期的富庶与文明，也是构建传统江南水乡景观的主体之一。“天下之利，莫大于水田；水田之美，莫过于苏州。”这是北宋水利学家郏亶对苏州塘浦圩田的历史评价。

然而，随着农田水利建设的高水平发展、农业机械化水平的不断提高，传统的圩田技术似乎已经难在今天继续发挥作用，“江南圩田经历过分圩、联圩、并圩等几次大的变化，特别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以来大规模的农田水利建设，以及城市化与工业化的快速进展，使得传统圩田景观形态被极大改变，在部分地区已变得踪影难觅。”张卫卫说。

姚炳生忙完一清早，汗水浸湿了衣服，他坐到塘边暂歇，喝一口水，说：“现在也只有我们老头弄一点塘，其他的农田都是大户种（养）了。”在阳澄湖镇消泾村，党总支书记孙晓峰告诉记者，目前该村保留了4个原始风貌较为完整的塘浦圩田，作为展示江南文化的实物资源。“如今的机械化耕作水平大大提高，即便有大雨排水不畅，高功率的水泵一会儿就能排干净。”

与其他老物件、传统非物质文化技艺一样，“塘浦圩田”俨然成了“农业遗产”。

农业遗迹变身文化遗产

一笔“农业遗产”，带着新鲜的泥土味，走进了高校研究室。

苏州城市学院文正智库专家陈来生研究这一议题已经多年，“农业文化遗产凝聚着先人的智慧，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态思想和可持续发展的理念，其蕴含的价值理念，对发展现代农业、促进乡村振兴具有重要借鉴意义，是赋能乡村振兴的重要资源。”陈来生认为，“塘浦圩田系统”是历代苏州人勤劳奋斗而又巧思善作的重要历史见证，“富庶江南不是天赐，而是吴地先民与水争田、奋斗求生的伟大实践！”

在陈来生的研究中，他认为“塘浦圩田系统”理顺了人与水、人与土地的关系，并最终使苏州从浩渺的泽国，变成富饶的水乡，“其因势利导的智慧生态理念，时至今日依然对城乡建设具有启示意义。”

9月4日，江苏省农业农村厅农业文化遗产（农耕文化）保护工作专家智库委员会主任、南京农业大学人文与社会发展学院院长卢勇带队，来到相城区塘浦圩田传承保护工作现场，进行调研指导。卢勇表示，“塘浦圩田体系”沿袭千年，是中华民族宝贵的农业和水利工程遗产，具有重要的文化价值与传承意义。

蔡根生和姚炳生怎么也想不到，老早之前光脚踩水车，弄得满身泥泞的农民，现在能够与“农业文化遗产”沾边。而陈来生在持续深入的田野调查中，论证了“农业文化遗产必须依托农业生产”——他为农民赋予了最大的、最根本的意义，“如果没有农业生产，就谈不上农业生态，更没有农业景观河文化。”

在他看来，“塘浦圩田”的传承、保护需要拓展新的农业功能，“城市化进展是社会发展的必由之路，新时代的农业生产也会有新的农业产品。”陈来生说，发展休闲农业、康养农业、乡村旅游以及研学旅游，以乡村振兴为杠杆，实现“塘浦圩田”的特色传承，“我们要坚持田园乡村，但不能以公园和城市化的手法来打造，要善于利用‘塘浦圩田体系’包含的丰富资源，积极打造生态农业，努力促进农文旅产业融合发展，带动当地农民增收致富，为乡村振兴激发内生动力。”

据悉，相城区农业农村局正在推进塘浦圩田传承保护工作，相关职能科室正联合属地文化站，深入研究“塘浦圩田”文化内涵，充分挖掘资源潜力，积极推进农业文化遗产申报等工作，充分释放农业文化遗产的文化力量，从历史深处挖掘乡村振兴的精神动力。

在消泾村，三百多亩特色田园乡村正与农业生产、观光旅游紧密结合，进行重新整合，“我们的特色田园将与‘塘浦圩田’一起开发，结合‘手作村’项目，为市民和游客打造全新的农文旅新场景。”村书记孙晓峰雄心勃勃，“现在的农家乐将不再是吃一碗农家菜、踩一脚乡村泥的体验，我们将为游客打造一个由古观今的穿越之旅，参观现代农园美景，感受千年农业智慧，体验手作劳动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