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迎来“最后一波”入学高峰，未来教育如何应对人口之变？

今年开学季，“全面二孩”政策落地后的首批“二孩”进入小学，多地小学入学人数达到近年来的峰值。

人口出生率的变化和人口流动，真实地影响着基础教育的布局。为应对人口之变，教育部门已经有所行动。在教育部8月底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相关负责人提及，将进一步加强学龄人口变化预测前瞻性研究以及城乡学校布局合理性研究，并相应地推动教师资源优化配置。

多位教育部门工作人员、专家对南都记者表示，这波“二孩潮”的影响将逐步蔓延至9年后的中考和12年后的高考，但从人口出生率的变化趋势来看，明年起小学整体入学人数将开始减少，这将为未来基础教育探索小班化、个性化教育提供了可能。

学生人数减少后，教育“内卷”的现实状况能否缓解？有专家认为，要改变“内卷”，更需要依靠优质教育资源的均衡发展，同时逐步探索改革教育评价制度。

9月1日，在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三河镇三河小学，学生们在操场上抛出足球迎接开学。 9月1日，全国多地学校迎来秋季开学。 新华社记者 唐奕 摄

又一个“史上最难入学年”

生源爆满，建校扩班

在“全面二孩”政策放开的第七年，全国多地集中出现小学入学高峰。

在今年9月份开学前，杭州、广州、北京、青岛等多地就陆续发出过小学学位预警。

8月底开学前夕，多个城市公布了今年的一年级新生数量。山东青岛今年有16.99万名一年级新生入学，比小学毕业生增加7万余人；浙江杭州一年级新生数量有15.4万名，比2022年度增加了20%；广州小学入学报名人数近26万，较2022年度新增约4.5万人。

随着小学报名的启动，家长们对今年的生源数量有了实感。有人花费千万元买了学区房，还是被调剂到离家较远的学校；有的小学划出多个校区，不同年级的学生散落在不同区域；有的小学只能暂时在幼儿园或中学借教室过渡。

在社交平台上，一年级新生的家长们分享着在高峰期入学的独特体验：“接孩子时，1班的学生已经到家了，32班的还没出校门”“现在看娃的眼神都变了，每次看到他就心生怜悯——真是可怜的娃，除了幼升小，今后中考、高考、考研、找工作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真后悔把孩子生在2017年”……

一位长期在基层教育部门任职的工作人员告诉南都记者，当生源明显增长时，地方教育部门应对的方式大致有三种。如果学区学位明显不足，会通过规划建造新学校或新校区来缓解入学压力；其次是学校内部消化，为了应对今年的入学高峰，有的学校选择把闲置教室、功能教室暂时改造为教室；第三种就是扩大班额，每个班人数都按照顶格人数来招。

南都记者了解到，尽管教育部要求小学标准班额为45人，今年多地都有小学班级人数超过50人的情况，河南、山东、四川部分小学班级人数甚至达到60—70人。

9月4日，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沁县大武幼儿园小朋友在跳绳。新华社记者 张龙 摄

入学难的另一面

村小仍在消失，幼儿园一娃难求

在城市小学学位空前紧张的同时，许多幼儿园和乡村小学却在面临不同的难题。在今年的夏天招生季，不少幼儿园发现招生变难了，其中民办园面临的形势更甚，有的地方还出现了民办园关停、倒闭的情况。

今年6月，北京朝阳区一位妈妈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名了家附近一所热门公立园，曾经这所公立园摇号才能进，而今年在报名不久之后，她就接到了可以入学的电话通知，于是她回绝了附近几所民办园的参观邀请。她和周围的家长都发现，今年民办园为了招生更“拼”了，学费优惠、介绍生源返现、增加特色课程等方法都用上了。

类似的情况，上海、成都、杭州、厦门、重庆、济南等多个城市都有出现。短短三年，幼儿园经历了从“生源不愁”到“一娃难求”的落差。

总体出生人口减少，是幼儿园招生境遇变化的一个重要原因。中国出生人口数量在2016年“全面二孩”政策之后持续下降，自2017年开始，全国每年的新生儿数量都比前一年减少100万到200万。在教育领域，幼儿园最先感知到“孩子少了”。

除了幼儿园，不少乡村小学也在经历考验。据媒体报道，今年江苏镇江市丹徒区的某所“岛上村小”，一年级新生仅有3名；广东湛江一所村小，今年一年级仅有1名学生。

教育部公布的统计数据显示，2017年，全国共有小学16.70万所，另有小学教学点10.30万个。到2022年，全国共有普通小学14.91万所，另有小学教学点7.69万个。这意味着，5年间，全国小学减少了1.79万所，小学教学点减少了2.61万个。

四川南充某村小教师、安徽怀宁县某中学校长均告诉南都记者，他们所在的乡村地区，村小的学生越来越少，乡村小学近几年一直在自然撤并中。

9月1日，在天津市和平区中心小学，学生们在开学典礼上旋转自己制作的风车。 新华社记者 赵子硕 摄

如何应对人口之变

教育“内卷”会缓解吗？

面对人口变化，教育部门的提前布局很有必要。

杭州市教育局基础教育处副处长屠晓丹向南都记者介绍，地方教育部门一般有两种方法预测新生数量，其一是通过公安部门调取适龄入学人口数量，其二是摸排幼儿园大班在读人数。从杭州今年小学入学情况看，这两种方法预测的数据都比较准确，误差不到5000人。

在一些教育相关的研究机构，人口模型的应用，也可以为教育部门的决策提供参考。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佘宇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介绍，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结果发布后，他们通过人口迭代模型，测算出全国小学阶段（6-11岁）人口的峰值大致出现在2023年，初中（12-14岁）的峰值大致出现在2026年；而分城乡看，城镇小学阶段人口峰值出现在2023年，随后缓慢下降；乡村小学阶段人口峰值则从2021年起一路下降。佘宇表示，当年的测算结果与今年的实际情况基本相符。

不过，佘宇强调，人口出生率不是影响入学人口的唯一因素，人口的迁移流动、城镇化进程，都在对学龄人口产生影响，今年一些小学感受到的入学高峰，是上述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随着生源减少，今后小学会像今年的幼儿园一样，出现招生困难的情况吗？屠晓丹认为，三年之后，即使小学入学人数减少，但小学在校人数仍然很多；而杭州作为人口流入地，入学人数还会受人口流动、户籍政策等因素的显著影响，因此难以准确预估更长期的学龄人口。

他指出，更应该关注的是6年、9年、12年后，今年入学的学生将面临小升初、中考、高考，如果对应的中学、高中学位不相应增加，这批孩子面临的竞争将更加激烈，从这个角度来说，届时优质初高中学位补充很有必要。

在教育部8月底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教育部基础教育司司长田祖荫也曾指出，下一步教育部将高起点新建和改扩建一批优质普通高中，增加学位供给，扩大优质普通高中教育资源总量。

而面对乡村教育规模的变化，佘宇认为，撤并村小要根据当地实际情况决定，在交通不便利的山区，小规模学校仍有存在的必要。

从更长远的视角看，多位教育研究者认为，未来整体学龄人口减少后，义务教育学校将更有条件开展小班化、个性化教育；同时，可以探索把学前教育、普通高中教育纳入免费范围，将义务教育年限增加为12年或15年。

尽管有声音认为，学生人数减少后将能够缓解教育“内卷”，佘宇认为，如果教育评价、考试招生制度等“指挥棒”不改的话，“内卷”仍无法避免。他向南都记者表示，要营造更好的教育生态，更重要的是让优质教育资源做到均衡发展，把优质资源共享和覆盖的范围增加，此外，教育评价改革也至关重要，这才是最根本的事。

采写：南都记者 宋凌燕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