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焚烧，面临建设成本困境

中国战略新兴产业融媒体记者 陈雯

2021年，关于在丰台区建垃圾焚烧厂曾引发巨大争议，如今，园区环境整洁，作为垃圾中转站，除了有垃圾车往来、有除臭剂味道轻微弥漫，并未看见有浓烟，也没有嘈杂的噪音。在尊峰环保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张二朋带领下，记者来到园区一角，看到有一幢造型颇具科技感的小型垃圾焚烧站，占地150余平，地面一尘不染，同样没有噪音、没有烟气、甚至没有垃圾堆放，现代化的设备、清洁明亮的中央控制室、先进无味的处理工艺等，令人大开眼界。

>>尊峰环保小型生活垃圾清洁热解的中央控制室内，操作员正在监控和操作设备

焚烧厂的建设，能不能既降低运营的成本，又提高排放的标准，同时不影响周边居民的生活起居？大型焚烧厂固然有吞吐量大、循环发电的整体优势，又不可避免地有高运行成本、远距离运输、垃圾预处理复杂等方面的劣势，小型垃圾焚烧厂的概念由此应运而生。

01垃圾焚烧将代替填埋

焚烧为何成为生活垃圾处理的主要方法？

就垃圾填埋而言，有关数据显示，全球每年产生20亿吨城市垃圾，有3千万平方米的土地变成垃圾场。因为填埋处理需要巨大的填埋场地，填埋场堆放多年后会矿化，不能重复利用，同时，混合的生活垃圾填埋随着堆存量的增加和时间的延长，产生废液废气，污染环境。以广州为例，据《羊城晚报》报道，2016年，当时的广州大部分生活垃圾仍需要填埋处理，占用大量土地资源，且填埋技术较难控制对空气和水的污染，个别填埋场还曾发生火灾和滑坡等事故，广州一度陷入“垃圾围城”的危机。

为加快补齐生活垃圾分类和处理设施短板弱项，国家发展改革委、住房城乡建设部、生态环境部联合印发了《城镇生活垃圾分类和处理设施补短板强弱项实施方案》（以下简称《实施方案》），提出要加快发展以焚烧为主的垃圾处理方式，到2023年基本实现原生生活垃圾“零填埋”。原则上地级以上城市以及具备焚烧处理能力的县（市、区），不再新建原生生活垃圾填埋场。

垃圾处理即将跨进“零填埋”时期之际，《实施方案》还要求“在生活垃圾日清运量不足300吨的地区探索开展小型生活垃圾焚烧设施试点”，小型焚烧在生活垃圾治理领域，被赋予“补短板强弱项”的积极身份。

02垃圾焚烧厂建设成本困境

近日，记者采访了尊峰环保董事长言政，关于垃圾焚烧设施是做“大”还是做“小”，言政做了详细的介绍。

“大型垃圾焚烧厂落在哪里都会令人生厌，就是我们常说的邻避效应。”

言政向记者介绍，大型的垃圾焚烧厂，一次要处理的垃圾数量大，因此要经过预处理工序，垃圾堆放形成的渗滤液，是垃圾臭味的主要来源。

另外，一旦出现设备故障或每年例行检修时，大量原生垃圾只能应急填埋，通常大型设施降温检修需要2个月。“这个期间，每天还是有垃圾不断地运过来，这些垃圾怎么办？要么是建设备用的燃烧机组，要么是配备应急填埋场。”也就是说，“零填埋”在故障和检修期间，很可能会成为尴尬的伪概念。

除了渗滤液、应急处理等过程造成的邻避效应，焚烧厂建设的成本也是地方政府关注的重点。

常年在各地负责尊峰环保产品市场推广的市场部经理赵作宁总结，“‘投不起’是当前县域焚烧设施遇到的最大难点。”赵作宁介绍，考虑到建设成本，跨县域统筹建设被列入规划，各县域距离垃圾焚烧发电设施较近的区域基本可以正常运转，但不可避免要面临的困境是，距离较远的大部分区域就需要建立多级的中转设施和中转车辆，这一中转运输过程，谁来买单？谁来监管？会不会出现不能运转或就近私运私埋的情况？

在这些问题的影响下，大型垃圾焚烧厂往往“吃不饱”，一般大型焚烧站日处置量可达500-1000吨，实际处理的垃圾量不能达到这个数字，就会造成资源的浪费。

目前，国内旗下在运行垃圾焚烧厂超过10座的企业，大多已通过在A/H股上市，来为其扩张提供更多的“血液”。如光大国际、绿色动力、三峰环境、伟明环保、启迪环境、旺能环境、瀚蓝环境、中国天楹等十余家上市公司，都曾从资本市场募资数亿元到数十亿元，用于垃圾焚烧项目建设。

2019年底，光大国际在运营数量为83个，在建31个，筹建30个；绿色动力在运营项目21个，在建8个，筹建14个。启迪环境虽未直接披露相关数字，但其表示存在逾140亿元的在建工程，主要是固废在建项目。中国天楹和瀚蓝环境的在建工程余额，也都超过40亿元。

在行业高歌猛进的同时，项目“吃不饱”现象频出。旺能环境近期公告显示，公司2017年募资14.76亿元建设项目中的攀枝花、台州二期和河池三个垃圾焚烧发电项目，截至2019年末产能利用率分别为55%、80%和93%。攀枝花项目的实际效益仅为承诺的1/3。该公司解释称，“主要系垃圾量暂时不及预期、产能利用率不足所致”。

03小型垃圾焚烧站，真正实现“不存放、零填埋”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对25个省份共100个拟在建大型生活垃圾焚烧发电厂项目进行梳理后发现，在100个项目中，处理能力在3000吨/天以上的超大型焚烧发电厂项目仅有11个，其中有10个都是位于一、二线城市。

而我国广大的县级地区（人口100万及以下）日均生活垃圾量在300吨以下（人均日产垃圾量1.5-2.2kg）。依托现有的工艺路线和技术设备来建设300吨以上的生活垃圾焚烧处理厂，其投资回报根本无法平衡，导致国内多个项目建成后无法正常运营。因此，开发与县级地区生活垃圾清运量相匹配的小型化生活垃圾焚烧处理技术设备迫在眉睫。

2021年5月，国家发展改革委、住房城乡建设部编制发布《“十四五”城镇生活垃圾分类和处理设施发展规划》（以下简称《发展规划》），要求充分考虑不同地区经济条件、地域特点、人口分布、运输条件、气候条件等因素，探索出与当地经济发展水平相适应的成熟高效、经济适用的焚烧处理模式。

什么样的焚烧处理才是“与当地经济发展水平相适应”的模式？尊峰环保商务部经理寻中杰告诉本刊记者，与已建有大型焚烧厂的大中城市不同，县域和偏远城市的垃圾处理，适合推广小型化的垃圾焚烧设备。县域经济发展落后，各项基础设施相对陈旧，技术设备能力有限等因素，大量县级地区生活垃圾清运量小，不具备建设规模化垃圾焚烧处理设施的条件。小型化垃圾焚烧设备，可以看作是焚烧厂在县域和边远地区布局的补充。

《发展规划》也把开展小型焚烧设施试点示范作为“十四五”时期主要任务之一，明确要求人口稀疏、垃圾产生量少、不具备建设规模化垃圾焚烧设施的地区开展分散式、小型化焚烧处理设施试点示范，着力解决小型焚烧设施烟气达标排放和飞灰安全处置方面相关技术瓶颈。

“9.9吨8小时”是尊峰环保设备的额定处置量，尊峰环保办公室主任张君介绍，比起大型焚烧设备500吨级的额定处置量，小型设备可以网格化分布，分布的密度取决于附近垃圾的清运需求和转运成本，可以实现“因地制宜”与“成本最优”的结合。

>>丰台垃圾经济循环园区小型生活垃圾清洁热解示范站

大型垃圾焚烧站占地大而选址远，小型垃圾焚烧站倒是离生活垃圾更近了，会不会影响到居民的生活？

无论是可感的臭味、烟尘，还是燃烧后肉眼不可见的有毒气体释放，都是新建垃圾焚烧站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

在丰台垃圾经济循环园区小型生活垃圾清洁热解示范站，记者看到，在150余平的房间内，模块化设备紧凑摆放，通过白色管道依次相连，像是配合有序的消化系统，垃圾被设备“吃”进去后即凭空消失，只有屋顶的烟囱静静表示着这里有气体排放。赵作宁介绍，烟囱口有探测空气成分的传感器，一旦烟气排放超标，监管部门立刻能接到警报。实际上，垃圾经其设备处理后排放的气体，符合了国标、欧标、日本标准、各地方标准，其中最关键的污染物二噁英浓度比欧标还低1-2个数量级。

这样的处理标准是如何实现的？张二朋介绍，尊峰团队经过十余年的技术储备，运用12项首创和独创的先进技术解决了生活垃圾处置中的各类行业难题，通过原生生活垃圾还原氛围热解、烟气二次燃烧、活性炭吸附+袋式除尘、高效催化转化、高压静电捕集、烟气脱白等组合工艺，可使得烟气中的二噁英浓度远低于行业内的其他技术。整个过程无有害废液、无运行噪声、无带色烟气、无臭气散逸，也打消居民对建设垃圾焚烧设施后对自身健康、周边环境及区域发展的影响存在的担忧和疑虑。

>>尊峰环保模块化的成套装备，运用了12项首创和独创技术

据了解，经过有关部门的层层把关，尊峰环保的技术成果入选国家生态环境科技成果转化综合服务平台，也是目前小型化垃圾焚烧设施领域唯一入选的企业。

2022年11月28日，国家发展改革委等五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县级地区生活垃圾焚烧处理设施建设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指导意见》）。《指导意见》提出，积极开展小型焚烧试点，推动技术研发攻关。针对小型生活垃圾焚烧装备存在的烟气处理不达标、运行不稳定等技术瓶颈，形成亟需研发攻关的小型焚烧技术装备清单，组织国内骨干企业和科研院所通过“揭榜挂帅”等方式开展研发攻关。选取部分人口密度低、垃圾产生量少的县级地区开展试点，重点围绕运营管理模式、技术装备、热用途、相关标准等探索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经验，为科学推进小型生活垃圾焚烧处理设施建设夯实工作基础。

04垃圾焚烧行业如何实现多方收益？

2000年起，一系列政策的落地推动了我国垃圾焚烧行业市场化和产能的扩张。

如2000年《当前国家鼓励发展的环保产业设备（产品）目录（第一批）》，将垃圾焚烧设备列入目录，2002年《关于印发推进城市污水、垃圾处理产业化发展意见的通知》，明确垃圾处理设施需征收垃圾处理费，并要求逐步实行垃圾处理设施的特许经营。

垃圾焚烧的运营成本一般包括外购原材料费、燃料动力费、维修费用、人工成本、渗滤液及飞灰处理费、环境检测费、保险费、管理费等。

韦伯咨询有关专家分析，垃圾处理服务费制度虽然可以给垃圾焚烧项目带来一定的收益，但是它带给行业的刺激有限，因为其本应是行业收益的长期和终极来源，在行业发展初期，暂时由政府买单。同时，当时的技术仍相对落后，垃圾焚烧成本仍相对较高；且处理服务费单价需处理单位通过竞标后和政府共同决定，行业虽在持续发展，但是焚烧项目的收益并不理想，垃圾焚烧处理量占无害化处置量的比例在2004年仅为5.6%。

而后，一系列政策对垃圾焚烧发电的推行和电价补贴的引入改变了垃圾焚烧处理的商业模式。

2005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可再生能源法》鼓励垃圾焚烧处理发电并保障其并网和收购；2006年，《可再生能源发电价格和费用分摊管理试行办法》明确将会给予垃圾焚烧发电电价补贴；2012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关于完善垃圾焚烧发电价格政策的通知》正式明确垃圾焚烧发电的电价补贴细则以及实施期限等具体内容。此后，行业维持高速发展，垃圾焚烧处理能力从2002年的1.0万吨/日增长至2017年的29.8万吨/日，复合增速达23%。

2020后明确了各类可再生能源发电项目的国家补贴“断供”时间。

2020年1月，财政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印发了《关于促进非水可再生能源发电健康发展的若干意见》提出，垃圾焚烧发电项目运行满15年或全生命周期合理利用小时数满82500小时，将不再享受国家补贴。

光大证券首席环保分析师殷中枢表示，补充通知之后，与风电、光伏等发电项目相比，垃圾焚烧发电项目等生物质发电项目影响较大，“一般来说，光伏、风电发电项目运营周期是20年，按照补充通知的合理利用小时数约束之后，依旧能补贴到18年、19年，换句话说，只是一年两年没有补贴，对项目盈利影响不大。但是，垃圾焚烧发电特许经营期一般是28年，砍掉15年-28年这段期间约占企业收入20%的国家补贴，影响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国家补贴“断供”后，垃圾焚烧项目盈利靠什么？企业从依赖补贴到扔掉“拐杖”，面临着调整商业模式的挑战。

赵作宁告诉本刊记者，小型化垃圾焚烧站目前通过多种合作模式，满足地方政府对于生活垃圾处置项目的需求，基于各种合作模式进行装备制造、站点建设、技术支持及站点运营管理；解决地方投资、补贴、运营及监管等方面难题。使该项目真正实现无需重复补贴，可实现市场化运作，各站点良性运转、多方收益。

当前，各地也正抓住机遇推进垃圾焚烧处理设施建设。一些地方加大政策支持力度，将垃圾焚烧处理设施建设纳入重点工程。一些地方采取城乡统筹、区域统筹的方式，通过政府引导、市场运作，采取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方式新建、扩建一批垃圾焚烧处理设施。

在江苏常州，光大环保能源（常州）有限公司投资建设了中国第一个建在社区与周边居民“零距离”友好相处的垃圾发电厂，这是一个影响周边房价不跌反涨的垃圾发电厂。常州市环境卫生管理中心焚烧综合处置中心副主任蓝玉华评价：“光大环境常州垃圾发电项目一期和二期‘厂界开放+超低排放’提标改造项目，打造城市新客厅以改善周边社区公共资源配置，使光大环境常州项目真正融入社区，实现了与周边十万居民和谐相处。”

“建设小型化垃圾焚烧设备，对于地方而言，实际上是省去了中转站的建设运营环节、省去了多次长途中转运输环节，投资成本及综合运营成本大幅降低了。另外，各站点所产生的大量热能，还可以根据区域内的实际需求，因地制宜地进行有效利用。”言政进一步解释道。

国家补贴政策明确退出、环保要求越来越高、垃圾焚烧行业产能过剩已经显现，拐点已来，垃圾焚烧行业未来将走向何处？

中华环保联合会废弃物发电专委会秘书长郭云高说：“目前，地方政府尤其是不发达地区的政府没有意识到市场的变化。2022年，很多垃圾焚烧发电投资集团较为慎重，投资项目较少。行业早已经觉醒，但偏远地区的政府需要多长时间回过味来？可能就在这两年。”

郭云高对未来保持乐观，他表示：“这个趋势，对增量发展模式确实不利，但有利于存量发展模式。同时，有利于引导垃圾焚烧发电企业理性投资、合规建设和精细化管理，让已建成的垃圾焚烧发电项目运营管理水平不断提升，促进行业的高质量发展，达到凭内生动力实现行业可持续发展的良性局面（而不是一味依靠外部条件生存发展）。作为环境基础设施，垃圾焚烧发电不可或缺。政府原则上不希望企业没落，行业会经历重整，但不会是完全市场化的竞争。在当前经济背景下，相对其他行业，垃圾焚烧发电行业要好得多，至少运营现金流有基本保证。”

环保是一个永无止境的万年工程，以焚烧为主的生活垃圾处理方式正加快发展，小型焚烧设备也正为我国县域地区生活垃圾焚烧提供强有力的科技支撑，更为我国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作出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