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書按:不久前,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安妮·埃尔诺作品集”(第一辑),包含202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的五部作品,分别为:《简单的激情》《年轻男人》《写作是一把刀》《羞耻》《占据》。其中既有作家在2022年创作的最新作品,也有她在写作成熟期的代表作。
今年2月,安妮·埃尔诺本人在中文版作者序中写道:我所写的书都是以下愿望的结果——把个体和私密的东西转化为一种可知可感的实体,可以让他人理解。这些书以不同的形式潜入身体、爱的激情、社会的羞耻、疾病、亲人的死亡这些共同经验中。与此同时,它们寻求改变社会和文化上的等级差异,质疑男性目光对世界的统治。通过这种方式,它们有助于实现我自己对文学的期许:带来更多的认知和更多的自由。
今天这篇文章来自“安妮·埃尔诺作品集”中《年轻男人》的译者栾颖新。安妮·埃尔诺的文字,曾给予她很多勇气和鼓励,也让她重新做回了译者。
在成为安妮·埃尔诺的译者之前,我是她的读者。
我能读到埃尔诺,多亏我的朋友张君的推荐。我在她家偶然看到伽利玛出版社“四开”系列里的埃尔诺选集《书写人生》。张君说她正在读,非常喜欢,并且推荐我读。回家以后,我下单了这本选集。《书写人生》2011年出版,收录了埃尔诺从1974年到2008年发表的绝大部分作品。这是我读埃尔诺的开始。我非常喜欢她的作品,尤其是《简单的激情》。
她的写作给了我很多勇气和鼓励,我因此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埃尔诺用第一人称写作,写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写那些隐秘的经历。她把那些大部分人都会带进坟墓的经历写出来,给那些难以言说的经历和情感以形状。如果说布尔迪厄的社会学研究让埃尔诺看到了书写自身经历的合法性,那么埃尔诺则让我看到了我写“我”的合法性。我在随笔中引用她,在豆瓣提及她,送她的书给朋友们,跟朋友们讨论她。
2022年上半年,埃尔诺非常活跃。她出版了三本书,分别是写作日记《黑色工作室》的增补版、《年轻男人》和《莱尔纳手册》。此外,她和儿子大卫·埃尔诺-布里欧合拍的纪录片《超八岁月》在戛纳电影节上映。这三本书我都买了,也都读了。2022年6月 《超八岁月》在巴黎的点映我也去了。那时我没想到埃尔诺会在四个月后获诺贝尔文学奖,也没想到自己会翻译埃尔诺的书。
作者: [法]安妮·埃尔诺
出版社: 上海人民出版社
译者: 栾颖新
出版年: 2023-7-31
重读日记,我发现我是在2022年5月14日读的《年轻男人》。那天午饭后,我回家,经过慕浮达街时顺路在旅人树书店买了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当天我写道:“这段三十多页的叙述虽然很短,但是充满了力量。我一口气读完,一天都沉浸在她的叙述搭建出的世界里。我甚至动了心,跟自己说:虽然之前已经决定金盆洗手不再做笔译了,并且跟周围朋友们都说了,希望朋友们能在我再次头脑发热要去做笔译的时候拦住我,可是如果能翻译这本书的话,我会立刻收回之前的话。埃尔诺是对我影响极大的作家之一,能读到她是我的幸运。”我说不想再做笔译,是因为译者所得的报酬往往配不上译者付出的时间和努力。翻译是一项应该被看到、被重视并且被给予合理报酬的工作。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文字在何种程度上是一种魔法。
从第一句开始,我就被击中了。“如果我不把这些事情写出来,它们就没有走到底。这些事就只是被经历了而已。”这种通过书写让事情走到底的决心在埃尔诺的其他作品中也有体现。在《事件》(2000年出版)和《占据》(2002年出版 )的开头,埃尔诺分别引用了津岛佑子和简·里斯,两句引文都与“走到底”有关。可是,埃尔诺是花了多长时间才走到 底的?
与《年轻男人》有关的时段是20世纪90年代,顺着这条线索,我在埃尔诺的写作日记《黑色工作室》中找到了与这个男人有关的片段。1994年10月24日,埃尔诺写道:“六个月没写东西了。我不知道我能否写Ph。也许能写。但不是以故事的形式。也不是再写一个《简单的激情》那样的故事。某种与‘我们’‘他’和‘我’有关的东西,然而要有具体的细节。时间的问题,重新经历的问题。” 她还提到了“重写本一般的生命”,她因为重新经历一些曾经经历过的事情而感到眩晕,同时又如此喜欢这种眩晕感。她认为这段关系是“某种性、时间和写作交织在一起的东西”。1994年10月25日,埃尔诺写道:“不是很想写关于Ph的事情。他跟S不一样,他更像是某种达到我人生的全部真相的方式,不是集中在某一个时刻。”
读完《年轻男人》以后,我明白了埃尔诺为何在1994年如此犹豫。法国社会对有年龄差的亲密关系似乎是包容的,然而这种包容与性别因素紧密相关。这种关系的常见版本是年长男人与年轻女人的组合。正如埃尔诺所写的那样,任何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年轻得可以当他女儿的女人出现,都不至于遭到她所收到的那种充满责难的眼神。这种不平等的因素甚至体现在语言中,法语里有一个委婉地形容年长女性的词,即“成熟女性”,但是“成熟男性”这样的表达则不存在。
直到1998年,埃尔诺才开始写这段关系。在这个篇幅不长的文本里,埃尔诺用冷静的笔调叙述和分析她与一个比她小近三十岁的男人的情感关系。埃尔诺确实做到了没有重复《简单的激情》。如果说《简单的激情》写的是关系中的激情部分,尤其是因等待而产生的希望和痛苦,埃尔诺在《年轻男人》中着笔更多的是关系中的统治属性。埃尔诺因年龄和与年龄有关的社会、经济因素在这段关系中占统治地位。埃尔诺还从利益的角度分析她和这个 男人分别在关系中获得了什么。在存在年龄差的关系中,利益和统治似乎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而埃尔诺仿佛解剖一般,把这些往往被激情所掩盖的权力关系摆上台面。正因如此,《年轻男人》在我看来是埃尔诺手术刀一般的文风体现得最明显的一部作品。
埃尔诺对这段关系的理解是从女性视角出发的。在叙述和分析中,主体都是她,是身为成熟女性的她。正如她在《年轻男人》上市后不久接受采访时所说的那样,关于这个故事,她所写的是属于她的版本。这个故事在那个男人那里或许有另一个版本。
《年轻男人》写的不仅是一段有年龄差的情感关系,埃尔诺更是以这段关系为例讨论时间、记忆和写作的关系。这个文本对于理解埃尔诺的写作历程而言非常重要。读完《年轻男人》,我明白了埃尔诺为什么犹豫了十年没有写,以及为什么在1999年写出了《事件》。《年轻男人》作为一个内容密度很大的文本,提供了很多线索。它本身既是谜底,又是谜面。
在《年轻男人》的结尾,埃尔诺像往常一样注明了写作时间。一般情况下,埃尔诺往往用若干个月完成一个写作计划,比如《位置》的结尾写着1982年11月至1983年6月,《事件》的结尾写着1999年2月至10月,《占据》的结尾写着2001年5月至6月、9月至10月。《年轻男人》则不同寻常,因为在这个文本的末尾出现了三个年份,分别是1998年、2000年和2022年。1998年至2000年是写作的时间,然而这样一个篇幅不长的文本似乎不需要两年的时间。埃尔诺在2022年6月24日接受法国文化广播电台采访时说,她是从1998年开始写《年轻男人》的,然后她暂时放下了这个文本,因为从1999年起她开始写《事件》了。
《事件》讲述的是埃尔诺在1963年至1964年非法堕胎的经历。当时,埃尔诺在鲁昂大学读本科,她想尽办法,最终通过熟人找到了住在巴黎17区卡尔迪奈街的一个护士,得以堕胎。然而,埃尔诺在堕胎后大出血,因此被送到了鲁昂慈济医院。那是1964年1月。这件事对埃尔诺影响很大,她从写作生涯的开端就在写这件事。1974年,埃尔诺在她的第一本书《空柜子》的结尾借小说主人公德妮丝写出了堕胎的经历。堕胎的经历一直萦绕在埃尔诺心头,1989年5月27日埃尔诺在私人日记中写道:“我有两件事要做,回卡尔迪奈街看看,那是我堕胎的地方,还有就是去见照顾过我母亲的护士。”卡尔迪奈街并不远。埃尔诺住在巴黎西郊的塞尔吉,在城市轨道交通快线C线直通塞尔吉之前,埃尔诺从塞尔吉到巴黎时必定要在圣拉扎尔火车站下车。卡尔迪奈街距离圣拉扎尔火车站不到2公里。不能轻松地回卡尔迪奈街,或许是因为与之相关的经历太沉重。
20世纪90年代末,埃尔诺与年轻男人的相遇成了她回忆、审视和书写三十多年前的堕胎经历的契机。这个年轻男人所过的生活让埃尔诺想起了她自己年轻时过着的生活。引发回忆的是具体的物质性细节——家中的陈设、食物、音乐和照片……1998年5月18日,埃尔诺在写作日记中写下这样一行字,“我们的记忆是物质性的”,并用下画线强调。这个 发现不仅让埃尔诺在《事件》和《年轻男人》中都写了物质性细节,还促使她找到另一个写作计划的突破口。从20世纪80年代初,埃尔诺就在酝酿写一部融合个人经历和时代变迁的具有整体性的小说。发现记忆的物质性让埃尔诺最终找到了完成这个写作计划的方法。这部作品就是2008年出版的《悠悠岁月》。《悠悠岁月》中通过照片、歌曲和食物等细节刻画时代的写法,在《年轻男人》中已见雏形。
触发记忆的巧合首先是地点。与这段关系有关的重要地点是鲁昂。这个男人住在鲁昂,在鲁昂读大学,而且从他的公寓能看见慈济医院。埃尔诺还跟年轻男人去鲁昂的咖啡馆和餐厅,包括在鲁昂火车站附近的大都会咖啡馆。这些都是与埃尔诺1963年至1964年堕胎的经历相关的地点。或许是因为在三十多年后因为意想不到的契机重回这些地点,埃尔诺看到了她经历过的时间。在书写与年轻男人有关的经历的过程中,这些地点让她想起了与堕胎有关的经历,她因此开始转向了另一个写作计划。埃尔诺在1997年12月1日的写作日记里写道:“继续写已经开始的东西,重写本一般的人生,在鲁昂。”我猜埃尔诺提到的这个文本应该是《年轻男人》或是《事件》的雏形。1998年1月27日,埃尔诺写道:“今天,我重新思考了堕胎,64年,这是一个具有整体性的经验。”1998年3月9日,埃尔诺又思考了1963年至1964年的经历。1998 年4月23日,“今天我梦到了一本关于A63的书,这本书本应该被写出来和出版,可是这本书现在并不存在。”从此以后A63成了一个在埃尔诺的写作日记中不断出现的代号,A代表 avortement,即堕胎,“63”代表1963年。1999年2月4日,埃尔诺写道:“决定:直到2月15日,每天上午我都要写A63。我要看看这是否可行,如果我想做这件事的话。”实际上,埃尔诺直到1999年 3 月 16 日都还在写A63,进度比她预想的慢。最终,她在1999年10月完成了A63。2000年,A63出版,标题为《事件》。
《年轻男人》和《事件》的写作计划几乎是同时的,互相交织。1998年11月2日,埃尔诺提到了Ph的故事并且在括号里写了“阶级斗争和年龄差”,但是她当时认为这个计划“目前看来很难”。埃尔诺在写完《事件》以后,转向了这个她中途搁置的写作计划。2000年她写完了,这个文本就是《年轻男人》。在2022年出版的这本新书里,Ph的名字变成A。
这个讨论时间、记忆和写作的短小文本又一次见证了时间的力量。这个2000年完成的文本当时没有被出版。二十年后,在禁足期间,因为要出版《莱尔纳手册》,埃尔诺在家翻看之前写过的没有出版的文稿。她无意中发现了2000年完成的《年轻男人》,她觉得这个文本需要出版。种种偶然促成了我们拿在手中的这本《年轻男人》。
我在翻译的过程中体会到了物质性细节的力量。有时,只需一个词就足以把我卷进记忆的漩涡。我的博士论文与中世纪的诺曼底有关,我常去位于鲁昂的海滨塞纳省档案馆看史料。因为那些800年前生活在鲁昂的方济各会修士,我熟悉当下的鲁昂。在阅读《年轻男人》的过程中,我能看到埃尔诺写的是哪条街,因为那些地方我也去过。除此之外,更多的偶然将我一次又一次地带到诺曼底。埃尔诺笔下的费康海滩,我也在夏天去过。这些巧合通过文字击中了我,我不断陷入回忆,然后奋力爬出来,直到下一段的某个文字又把我拖进另一段回忆。在翻译《年轻男人》的过程中,我也体会到了“重写本”效应。
《年轻男人》仿佛一支沉淀了二十多年的浓缩药剂,劲儿很大。埃尔诺行文简洁且克制,多余的枝叶都被修剪掉了。正因如此,她的文字浓度极高。在与回忆斗争的同时,我也在与文字斗争。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教授蒂费娜·萨默瓦约在《翻译与暴力》一书中提到译者的工作是“拆解作家做出来的东西”,翻译是把文本打碎,把它变成无形的东西,然后重新给它形状。我在翻译中体会到了这种状态。我沉入埃尔诺的文本,去她写到的地方,听她提及的音乐。我在知道不可能将她用法文表现出的东西完全还原到中文的情况下,尝试在中文里找到一种与她的文字匹配的声音和节奏。
《年轻男人》与埃尔诺以往的作品有着紧密的联系,其中有与《位置》《悠悠岁月》《被冻住的女人》《简单的激情》《事件》和《占据》相勾连的片段。可以把《年轻男人》和这些作品对照着读。《年轻男人》之所以是谜底,是因为它揭开了《事件》诞生的过程,也是埃尔诺找到《悠悠岁月》写法的突破口。而它同时也是一个谜面,需要在阅读埃尔诺的更多作品以后才能揭开。我非常期待埃尔诺的其他作品被翻译成中文。
在翻译这本书的过程中,安妮·埃尔诺和大卫·埃尔诺-布里欧给了我很多帮助和鼓励。我非常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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