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深度丨国务院安委会挂牌督办，深查陕西小煤矿闪爆事故根源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毕华章 西安报道

一场任何人都不愿看到的煤矿事故，发生于陕西延川县。

8月29日，应急管理部官网公布，国务院安委会决定对陕西省延川县新泰煤矿发生的煤矿闪爆重大事故实行挂牌督办。一周前的8月21日晚，陕西新泰煤矿事故导致11人遇难、11人受伤。

这是一座产能仅为30万吨/年的小煤矿，在每年煤炭产量超过七亿吨的能源大省陕西，这个规模的煤矿很少被外界注意到。

但是，这座小煤矿闪爆事故导致的伤亡人数，却算得上陕西近年来较大的一次，牵动着许多人的心弦。

虽然事故情况仍在调查之中，但是从这座煤矿曾经多次暴露出的众多安全隐患，包括对煤矿安全至关重要的甲烷检测设备数量不足问题、管理漏洞问题，以及多次被罚乃至停产整顿后依然再犯，这些都为陕西的煤矿尤其机械化程度低依赖工人较多的小煤矿安全问题，再一次敲响警钟。

如何吸取事故教训，补短板、补漏洞？时有发生的违法违规小煤矿引发安全大事故，抛出了一道监管难题。

国务院安委会挂牌督办

新泰煤矿位于陕西省延川县，由延川县高家屯乡王家屯银德煤矿和长庆煤矿整合而成。煤炭资源整合后，新泰煤矿井田面积32.06平方公里，开采3号煤层，生产规模30万吨/年。

从整合后开始算起，新泰煤矿开采时间并不太久，但是依然没能避免这起事故的发生。

8月21日晚，陕西省延川县新泰煤矿发生一起闪爆事故。经核查下井90人，升井81人。井下被困的9人全部找到，均无生命体征，另有2名升井的重伤人员经抢救无效死亡，事故致11人遇难，11人受伤。

另据央广网报道，此次闪爆事故初步核实疑为瓦斯超限爆炸引发；新泰煤矿多名相关责任人已被公安机关控制。

值得一提的是，发生闪爆事故的新泰煤矿，今年5月刚刚恢复生产，时间仅过了3个月。

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陕西局披露，今年4月初，该局对延川县新泰煤矿重大事故隐患责令停产整顿。

彼时，历经一个月，延川县新泰煤矿完成了整改。经延川县应急管理局验收，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陕西局现场复核，重大事故隐患已整改。延川县主要领导签字批准，同意恢复生产。

新泰煤矿事故发生后，陕西省、延安市、延川县应急、消防、矿山救援、公安、卫健等部门立即赶赴现场，全力以赴营救被困人员、救治受伤人员。

次日上午，陕西省委、省政府主要负责同志赶赴事故现场，听取事故情况介绍，了解事故原因、井下救援等情况，同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有关负责同志研究救援处置工作。

当天，陕西全省安全生产工作会议在延安召开。会议要求深刻汲取事故教训，全面排查整改各类风险隐患，严格规范落实安全生产各项措施，举一反三开展矿山安全综合整治，强化瓦斯、水害、顶板等重大灾害超前治理，严厉打击违法违规生产行为，切实消除矿山安全隐患。

一周后的8月29日，应急管理部官网披露，根据《重大事故查处挂牌督办办法》，国务院安委会决定对该起重大事故查处实行挂牌督办。

甲烷检测设备数量不足

新泰煤矿闪爆事故的原因中，绕不开的一大因素是瓦斯。

瓦斯是大众的一个通常说法，实际上，它是含有多类化学气体的易燃易爆气体。瓦斯的主要成分是烷烃，其中甲烷占绝大多数，另有少量的乙烷、丙烷和丁烷，此外一般还含有硫化氢、二氧化碳、氮和水气。

煤炭开采过程中，对瓦斯的处理和应对，一直是非常重要的安全注意事项。煤矿矿井这类相对有限的空间中，瓦斯闪爆导致的后果不堪设想。尤其对于智能化程度甚至机械化程度都较低的小煤矿来说，更需高度提防。

然而，在新泰煤矿开采这几年中，却有诸多迹象表明其对瓦斯及其中主要成分甲烷的漠视。

事实上，新泰煤矿已经不是一次违反安全生产法的规定。它的各类违法违规事项之中，也包括有对甲烷及通风问题处理的多项漏洞，尤其是甲烷检测设备的缺位问题，令人关注。

去年9月，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陕西局对新泰煤矿进行检查发现，当日，新泰煤矿矿长、矿总工程师未携带便携式甲烷检测报警仪入井。

去年12月，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陕西局公布，新泰煤矿部分运输顺槽掘进工作面局部通风机未设置设备开停传感器,风筒末端未设置风筒传感器;5#煤系统主要通风机房无专职司机负责主要通风机的运转。

今年4月，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陕西局检查发现，新泰煤矿矿井配备的风表、光干涉甲烷测定器等通风安全检测仪表配备数量不足。检查过程中，工作人员发现新泰煤矿仪器仪表台帐显示煤矿用电子式风速表4台、光干涉甲烷测定器20台、便携式甲烷检测报警仪100台,未配备其它安全仪器仪表。

对于煤矿生产来说，连极为重要的甲烷检测设备数量都不足，并且未配备其它安全仪器仪表，安全隐患可见一斑。

不仅如此，检查还发现，新泰煤矿部分工作面瓦斯检查存在漏检；矿井未每月一次对安全监控设备进行调校测试，井下一氧化碳传感器未进行调校。

此外，新泰煤矿未对部分掘进工作面局部通风机每15天至少进行一次风电闭锁和甲烷电闭锁试验,安全监控系统记录、试验记录中无该工作面的试验记录。并且，该煤矿还提供虚假冲尘、通风设施检查等记录。

通风方面，还有其它问题。譬如，该煤矿一盘区运输巷和回风巷之间的联巷风门，未设置风门开关传感器。第八联巷的主要风门两道风门同时打开时,风门开关传感器不能发出声光报警信号。

此次检查中，新泰煤矿总共被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陕西局披露出多达21项违法违规事项。其中的任何一项违法违规之处，都让人无法忽视。对此，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陕西局对其予以警告、罚款107.3万元，并责令停产停业。

整顿合格恢复生产后，悲剧还是发生。仅仅3个月时间，新泰煤矿出现闪爆事故。

五年密集变更5轮投资人

在每年煤炭产量超过7亿吨的能源大省陕西，这座产能仅为30万吨/年的煤矿，其实是颇为微小的规模。

截止2022年底，陕西全省共有361座煤矿，其中大中型293座，总规模达到5.86亿吨/年，单矿平均规模162万吨/年。

新泰煤矿的产能，仅是陕西煤矿平均产能的五分之一。

不仅如此，此前，陕西省在开展煤矿整顿关闭资源整合和淘汰落后产能方面，也对各地煤矿资源进行了整合，一些规模较小和落后的煤矿被关闭或整合。

2012年，正是煤炭黄金十年结束时期，煤炭行业开始面临新的挑战。当时，按照“关闭一批，改造一批，整合一批，兼并一批”的整体思路，“十二五”期间，陕西全省淘汰落后产能矿井200处以上。

其中，榆林市淘汰30万吨/年以下矿井，延安、铜川、渭南、咸阳市淘汰15万吨/年以下矿井。

成立于2008年的新泰煤矿，由延安市延川县高家屯乡王家屯银德煤矿和长庆煤矿整合而成，整合后生产能力30万吨/年。

在彼时的整合大潮中，虽然新泰煤矿没有被关闭，但是也经过了多年的整合，耗时较长。并且，它依然是延安众多小煤矿之一，注册资本仅为4200万元。2019年相关环评批复文件数据显示，新泰煤矿煤炭资源整合项目总投资尚且不到1.8亿元。

然而，新泰煤矿的发展过程中，投资人股权却频繁出现变更。

作为私营煤矿，新泰煤矿由两名自然人合伙出资，持股比例分别为93%和7%。从2018年1月以来的五年时间，累计已经密集变更5轮投资人。

甚至，2021年下半年至去年年初，煤炭行情曾出现一波涨幅为可观的高峰。彼时，部分煤矿半年多的收益直追此前全年。即使在这样的行情下，新泰煤矿的原股东却依然选择了退出。

这番走马灯般的投资方变换，着实让外界疑惑。煤矿资源的稀缺以及煤炭的利润毋庸置疑，那么究竟是何原因，令一批又一批的原股东放弃已经到手的煤矿资源转手他人？抑或提前抽身？

小煤矿安全监管抛出难题

新泰煤矿闪爆事故，为煤矿安全生产监管再度敲响警钟，也凸显出小煤矿监管的更高挑战。

多次检查发现问题，多次要求整改，甚至关停整顿合格后，重新恢复生产仅仅3个月时间，即发生如此严重的事故，显然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一座极小的煤矿，酝酿出令国务院安委会挂牌督办的事故，令人震惊。

新泰煤矿的系列违法违规行为、酿祸历程，也将导致对煤矿安全的监管力度升级。

煤炭资源丰富的陕西，去年规模以上工业原煤产量再创新高，达到7.46亿吨。去年全省原煤产量超过200万吨的企业有94家，较上年增加10家，合计产量6.36亿吨，占规模以上原煤产量的85.3%。

这也意味着，200万吨产量以下的煤矿累计产量也仅仅占比15%，产能30万吨及以下煤矿的占比更显得微不足道。但是，从机械化程度较低、产量贡献较少的小煤矿，却恰恰成为安全事故的隐患。

事故次日，陕西全省安全生产工作会议在延安召开。会议强调，安全生产人命关天，责任重于泰山。各地各部门各单位各企业要夯实安全生产责任，各级党委、政府要严格落实属地责任，要坚持视隐患为事故，扎实开展煤矿安全专项整治。

除煤矿安全外，非煤矿山事故隐患排查整治也同步推进。

8月29日，陕西省应急管理厅联合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陕西局召开会议，要求对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通报的重大隐患要在1个月内完成整改销号，省、市、县分级实施挂牌督办，对监管监察部门排查发现重大隐患的企业责令停产整改，并对涉嫌违法违规行为立案查处。

同时，陕西将对自查“交白卷”的企业责令补课，开展警示约谈，责令采取补救措施，消除工作盲区漏洞。聚焦非煤矿山2023专项排查等行动，从人、机器、制度、管理上消除事故易发多发因素，及时对排查惩处情况通报警示，做到“一矿受处罚，百矿受警示”。

值得注意的是，从煤矿资源源头方面，有关部门也对煤矿安全及煤矿审批的力度更加趋严。

就在8月中旬，应急管理部、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发文，严格矿山安全准入。

文件明确停止审批山西、内蒙古、陕西新建和改扩建后产能低于120万吨/年的煤矿，宁夏新建和改扩建后产能低于60万吨/年的煤矿，其他地区新建和改扩建后产能低于30万吨/年的煤矿。

如果是煤与瓦斯突出的煤矿，新建和改扩建后产能低于90万吨/年的，高于500万吨/年的，将被停止审批。

具体到地方层面，监管部门对煤矿安全尤其部分违法违规小煤矿的监管，更加严格或是大势所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