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作家野史」· 贾浅浅
在郑州金水区嵩山路开心岛超级乐园旁的地下隧道墙上,涂鸦着这样一首诗。
妈妈/我的觉越来越少了/梦却越来越长了/妈妈/岁月在我的心脏上/挂上了一口夜半的钟/我从你那里获得的躯体和骨血/正在滚烫发出沸腾的声/妈妈我一想到你就醉了/妈妈我要睡了/妈妈我想你了
和广大网友猜测的不同,照片旁胡子拉碴,一头卷发的男人并不是流浪汉,而是诗人、书法家张伯翼。
他穿着随性,举止艺术,网友并不知他的身份姓名,却真切地被诗作打动,这是诗歌本身的魅力。
而在评论区、转发时另一个姓名被频频提及,即使舆论争议已过一年光景,但互联网的记忆从未消失。
微博搜索“贾浅浅”,入目十余条热搜,阅读总量超5亿,实时仍有人不断发帖,贾浅浅真的“太红了”。
口水话、屎尿屁、回车键写诗一时间争议不断,甚至引发模仿热潮。其父贾平凹也被推上风口浪尖,“学术遗传”“学阀”“拼爹”“文二代”等关键词更是将讨论推上新一轮高峰。
每一次草根诗作被传播,每一个“贾浅浅”就会被记得。
◼浅浅其人
说到贾浅浅,其父贾平凹是绕不开的名字。
1977年,贾平凹与秦腔演员韩俊芳相识,说相识其实并不恰当,贾平凹曾与她有一面之缘。
韩俊芳个子高挑,面容姣好,不久后两人便领了结婚证。婚后,在贾平凹的帮助下,韩俊芳被调入陕西省文联工作。
1979年11月,贾浅浅在西安出生。
三年后年,贾平凹调入西安市文联,成为一名专业作家,再之后几年陆续推出《浮躁》《商州》《废都》《秦腔》等文学作品,执掌西北文坛。
贾平凹为第一个到来的孩子起名颇费神思,他希望小孩的名字脱俗、大气且要朗朗上口。
某日,贾平凹梦醒,用手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道:贾浅。
贾(假)浅而真深矣。
贾平凹和韩俊芳的婚姻有过甜蜜、猜忌、争吵和分歧,磕磕绊绊十五载,最终在路遥葬礼后爆发。
1992年11月26日,两人办理了离婚手续,女儿跟随韩俊芳生活。
贾平凹净身出户,住进了单位宿舍。不是没人撮合两人复婚,毕竟他们还有共同的女儿。韩俊芳提出条件,不许与异性交往,少与远亲来往,贾平凹没有接受她的要求。
有人说这是贾平凹之错,也有人说韩俊芳有责,当时年仅15岁的贾浅浅如何心情我们无法得知,只知晓世间又多了一个破碎的家庭。
4年后,贾平凹与小他17岁的护士郭梅再婚,隔年,他们的女儿贾若出生,45岁的贾平凹再做父亲。
又是一年光景,贾浅浅考入西北大学中文系。接着在陕西师范大学读研究生,西北大学读博士,再到大学任教,担任副教授。
从履历看来,貌似也是个中文系学生的理想出路。不断地读书,读到博士,最后在大学任教。
但细细研究起来,却有不少疑点。
网传贾浅浅当年的高考分数只有250分,据百度百科资料来看,贾浅浅的五年大学生涯也并不符合我国大学学制。
完成本科学业后,本科生进入西安建筑科技大学任教似乎也不符常理。
在西北大学中文系现当代文学专业攻读博士期间,硕士学历的她竟然就开始担任西北大学的副教授。
这时提到贾平凹,又显得“合理”起来。
比如其父恰是西安建筑科技大学人文学院院长,比如其父毕业于西北大学文学系,比如贾浅浅近几年的科研成果全部围绕其父展开……
父荫之下,其实难副。贾浅浅,瓜太深。
◼青春诗会
“1979年生,陕西西安人。西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副主席。”
大眼睛,尖下巴,飘逸长发,像是文青标配。
在诗集《行走的海》作者简介一栏,只写下这样寥寥几笔,此时的贾浅浅,似乎并无太多异常。
值得一提的是,《行走的海》被纳入第35届青春诗会诗丛。
青春诗会,由《诗刊》社自1980年开始主办,此后每年举办一届,是中国诗歌界影响力最大的诗歌品牌活动,被誉为中国诗坛的“黄埔军校”。
那曾是一个黄金年代。
朦胧诗主将顾城、舒婷、江河群星闪耀,翟永明、韩东、西川、欧阳江河崭露头角。在首届诗会上,诗坛前辈艾青、臧克家、田间、贺敬之、李瑛、蔡其矫到会授课,严辰、邹荻帆、柯岩、邵燕祥亲自辅导,为与会的青年诗人修改作品。
参加青春诗会,几乎成为每一个青年诗人的梦想,心中都有激荡自己砥砺前行的诗句。
黑夜给了我黑色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顾城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
你没有如期归来/而这正是离别的意义 ——北岛
如果我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舒婷
2019年,第35届“青春诗会”经过半年多的征稿,共收到参评稿件892份。经过资格审查,有744份稿件符合条件。经三轮评选后,贾浅浅入选第35届“青春诗会”代表名单,时年30岁,在15名青年诗人中已属最长者。
第35届青春诗会在江西上饶横峰县举行,主题是“可爱的中国”摇篮——横峰。
横峰是方志敏精神的孕育之地,也是《可爱的中国》的摇篮。致辞中讲到“这片土地有悠久的历史文化传统和革命传统,方志敏《可爱的中国》以及‘清贫精神’为当代诗人树立了光辉的榜样。”
自第29届青春诗会起,《诗刊》推出与会诗人个人诗歌专集,这无疑是给了青年诗人展示自己的机会。
贾浅浅的诗作,位列其中。
而在这之前,贾浅浅并无太多作品。
2018年1月,出版了个人自选诗集《第一百个夜晚》,2019年6月,与崔永元、方方等合著《我们的父亲》。
直至今日,也仅出版三本诗集,对于一名诗人来说,算不上高产。但从时间上来看,三年三本诗集,又显得仓促不堪。
2017年,贾浅浅成为鲁院第32届高研班学员。同年12月26日,贾浅浅获得第二届陕西青年文学奖诗歌大奖。2019年,入选第35届青春诗会代表。
春风得意马蹄疾,贾浅浅红得发紫。
对于女儿的诗,贾平凹这样评价:
“不同的诗在各种杂志上不断地发表,偶尔我读到了,也让我惊讶,她怎么有那么多的巧思妙想!”
此时,贾浅浅并不知道,命运的馈赠,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
◼舆论风暴
2021年1月28日,天津文联下属文学评论刊物《文学自由谈》微信公众号发布《唐小林:贾浅浅爆红,突显诗坛乱象》。
唐小林用词激烈、毫不客气,“溜须拍马”“白开水似的浅浅体诗歌”“回车键分行写作”。
文中选了贾浅浅的几首诗,比如“废话诗”《3月27日J先生生日》《那年,那月,那书》;又有“污秽诗”《朗朗》《我的娘》《她》等。
晴晴喊/妹妹在我床上拉屎呢/等我们跑去/朗朗已经镇定自若地/手捏一块屎从床上下来了/那样子像一个归来的王 ——《朗朗》
中午下班回家/阿姨说你娃厉害得很/我问咋了/她说:上午带她们出去玩/一个将尿/尿到人家办公室门口/我喊了声“我的娘嗯”/另一个见状/也跟着把尿尿到办公室门口/一边尿还一边说:你的两个娘都尿了 ——《我的娘》
这几首诗都出自贾浅浅的第一部诗集《第一百个夜晚》,唐小林对此的评价是:
“肮脏恶心的垃圾文字。”
当然还有不少“性爱诗”也难逃唐小林的口诛笔伐:
“在我看来,即便贾浅浅把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霍金的宇宙论,乃至黑洞蒸发现象,用来解释她荒唐怪异的性描写,也照样改变不了其诗歌满纸荷尔蒙的品位堪忧的性质。”
迎面走来一对男女/手挽着手/女得甜蜜地把头靠在/那男人的肩上/但是裙子下/两腿间流出来的东西/和那男人内裤的气味/深深地混淆在一起 ——《日记独白》
他们彼此利用黑暗侵蚀白昼的光芒/Z先生病倒了,她抱着一岁多的孩子/望着病床上唇色乌青的那个被称作丈夫的人/是的,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做爱了/…… ——《Z小姐和Z先生》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篇文章发出来后,立即在微博引发热议,推文在微信平台已显示“10万+”阅读量,一篇“爆款文章”横空出世,围绕贾浅浅的诗作讨论就此展开。
唐小林大抵没有针对她的意思,翻看唐小林文学评论,从莫言、苏童、刘震云,到金庸、格非、迟子建被他批了个遍,欧阳江河、杨克、温儒敏、王德威等人也被讨伐。
但总体看来,真正火出圈的,只有贾浅浅一人,这自然不是一句“文人相轻”能解释的。
在登上微博热搜之前,大多数人,甚至文学爱好者,大多都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字。
随着她的诗歌,以及她的身份,在网络上被一张又一张截图呈现出来。无数网友在评论区模仿贾浅浅写诗予以嘲讽。
据统计,在某条相关新闻帖子下面的评论区写下60万首诗歌,创作热情空前。
而正面评价大多来自文学圈,在她此前的新书发布会上多位文学大佬为她站台。
张清华说从贾浅浅的诗中读到禅意:“有的人可能写了一辈子也未曾像她这样天然靠近诗歌本身”;
西川说贾浅浅的诗有难得的幽默感,对当代诗有开拓性;
欧阳江河则从《我的娘》这首被唐小林点名批判的诗中看出了“灵性”。
即使在引发热议后,仍有无数媒体、诗人为她辩解,但网友并不买账。
网友直呼:小学生水平、有失水准,甚至开启“浅浅体”模仿大赛。
我的爸爸是作家/所以我也是作家/我写得虽然不好/但是我有好爸爸——《我的爸爸》
你说她不行/她爹说她行/在我看来/确实不行——《行也不行》
调侃也好,愤怒也罢。贾浅浅靠着“屎尿诗”走进了大众视野,批评和讨论也是难免的。
无数记者、网友试图从贾浅浅本人、父亲贾平凹那里挖掘更多细节,但得到的始终是沉默。
支持方那边的回复大抵一致:读读她别的诗。
客观来讲,贾浅浅出版的三本诗集,也并非全无佳作。至少序言写得还算雅致: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深一脚浅一脚,不知世上到底还有没有个明白。
但在词语安排上太过刻意,和余秀华、马雁这些同为75后的女诗人相比,张口便是笨鸟,却借力先飞。
诗集里存在过多的意象重复,偶有几首意象尚可的,语言上又缺乏打磨,没看出天分又不太努力。
举个例子:你我手蘸星空,舔尝遥远。“蘸”字用得很漂亮,“舔”字则显得落俗。
贾浅浅诗中性隐喻过多,屎尿不少,喜欢玩语序重组,常用省略号,偶有新奇比喻。
还有人拿法国“尸体文学”代表波德莱尔与之相较,诚然波德莱尔写过更加重口的诗歌《腐尸》来表达对爱人的钦慕,充斥“蛆虫”“腐尸”“淫荡”等词汇。
但《腐尸》代表了西方文化的“审丑”意识,其本质还是对人的丑陋一种原罪式的批判,具有很强的道德讽喻。
“污秽肮脏”的“屎尿屁”是否能够成为诗的内容?答案是必然的。
那么贾浅浅的诗写得好吗?一千万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读者可自行评判。
关于贾浅浅的讨论还有很多。
2022年8月17日,中国作家协会公示2022年拟发展会员名单,贾浅浅名列其中。
9月2日,中国作协研究决定不将贾浅浅列入2022年新会员名单。
一轮又一轮的舆论风暴,贾浅浅只发声了一次。
贾浅浅曾辟谣“《雪天》《真香啊》《黄瓜,不仅仅是吃的》这三首诗歌,不是我本人所写,和我毫无关系。”
也就是说,其他几首屎尿屁诗作,的确是她的作品。
但除却诗作水平,公众更想要追问的是公平。
这些年来,“富二代”、“官二代”纷争不断,“学二代”学术造假,文二代”则隐藏在更隐蔽的角落,闷声不响。
贾浅浅事件无疑平地惊雷,让公众将目光转移到文学圈里。文学的基因是否能够遗传尚无定论,但文学圈的父荫庇护却可观可感。
公众真的厌恶“文二代”吗?其实还要看具体情况。
古有“一门三父子,个个是文豪”的三苏佳话,王安忆、叶兆言都出自文学之家,大仲马说小仲马是他“最好的作品”。
鲁迅曾说:“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
贾浅浅当然不是骂不得,但也不必进行猎奇式的批倒批臭,诗作如何,更加长远的时间和更加广泛的读者,会在一次次文学思辨中,给出更加公正的评价。
文学圈的故步自封大有愈演愈烈的形式,不知道谁会是下一个“贾浅浅。”
这些年来,我们见证了不少诗歌讨论,却很少读到好诗了。
诗坛梨花体、乌青体、羊羔体、平安体、结巴体、尿尿体、浅浅体粉墨登场,而真正的诗歌佳作还在流浪。
时间倒流回1986年。
岁末,《星星》创刊30周年,在成都办了一场为期四天的“中国·星星诗歌节”,不经意成为全国之最的“追星活动”。
那是中国新诗的黄金年代,全国有2000多家诗社,近百个诗歌流派,以及无数进行诗歌创作的人。
在绿皮火车上颠簸、在工厂的流水线边、在简陋的异乡出租屋里,许多人一遍遍咀嚼食指的《相信未来》、北岛的《回答》、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那些春风沉醉的夜晚,那些白衣胜雪的想象,对于诗歌,大抵才是更加纯粹的年代。
本期作者:折衡
编辑丨审核:夏夜飞行
以下是原创栏目,点击跳转即可阅读
——投稿指南©️转载说明——
转载、商务、作者招募合作丨请后台联系,凡本平台显示“原创”标识的文章均可联系编辑转载,未经授权转载视为抄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