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调查｜租车行业“潜规则”：为啥租到的车总是“非营运”？

消费者小楼租了一辆车，行驶过程中发生事故造成该车爆胎、转向杆/避震损坏。事后，小楼联系租车公司相关工作人员，却被告知“和保险公司说这辆车找朋友借的”。不久后还被租车公司起诉，被索赔3万余元。然而这辆车的行驶证上使用性质一栏，显示为“非营运”。

消费者在租车公司租车时，租到使用性质为“非营运”车辆的情况屡见不鲜。而租赁车辆如在使用中发生事故，则将面临类似小楼这样是否配合租车公司撒谎的问题。否则，民事纠纷可能随之而来。

近日，红星新闻记者走访调查发现，租车公司使用“非营运”车辆供租赁，已是行业的普遍现象。

▲资料图 摄影记者 刘海韵

消费者租到“非营运”车辆

出事故后又被租车公司告上法庭

砰！

一声巨响从宝马X1车底传来，车身剧烈抖动，座位上的小楼及其女友被弹了起来，头部几乎快撞到车顶。小楼紧急制动下车查看，车身背后约两米处，是7块高约20厘米的石头，车子刚刚从石头上压了过去。

这辆车是小楼通过携程APP从四川智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智选租车）租的，事故造成该车爆胎、转向杆/避震损坏。

今年7月初发生的这起事故，让小楼在今年8月被告上法庭，被索赔3万余元。将他告上法庭的正是租车公司。小楼并不服气，他咨询了律师。

小楼告诉记者，事故发生后，他按照与租车公司的合同约定，先行联系该租车公司相关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让我告诉保险公司，这辆车是找朋友借的。”

小楼不愿意对保险公司和交警说谎，在下单时，他已购买了总计270元的“尊享险”，保额范围为3万元。“咨询过当地修车店，这个（损坏）程度维修费用在1万元以内。”小楼说，当时他认为维修费用在保额范围内，报保险后把车拖走事情就结束了。

▲事故现场

然而在8月15日，小楼收到了成都当地法院工作人员发来的民事起诉状，原告是海南蔚蓝游艇旅游发展有限公司成都分公司，据天眼查显示，海南蔚蓝游艇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为智选租车的持股比例100%的股东。

该份民事起诉状的“事实与理由”一项中，简述了原告与被告的合同关系、车辆损坏情况、维修费6万余元等，但并未提及被告曾经购买过保险服务。

小楼告诉记者，其中最根本问题是，他租到的这辆车根本没有营运资质。在这辆车的行驶证上使用性质一栏，显示为“非营运”。

按照交通运输部《小微型客车租赁经营服务管理办法》规定，投入经营的小微型客车应当登记的使用性质为租赁。而驾驶未按照登记、备案的机动车上道路行驶的，则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

“因为这辆车是非营运车辆，所以被保险公司拒赔，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出事故报险时，租车公司的人会要求我和保险公司说‘借朋友的车’。”小楼说，因为保险公司拒赔，所以当时也没有定损，因此出现了维修费是1万元以内还是6万余元的分歧。

通过联系成都锦江区住房建设和交通运输局（智选租车注册地管理部门）投诉，并联系律师服务及携程方面从中斡旋，小楼在近日告诉记者“对方已撤诉”。

红星新闻记者从成都锦江区住房建设和交通运输局相关工作人员处获悉，智选租车并未在该局备案，且这也是一种非法营运的行为，“打了几次电话，一直打不通，我们要求该公司到局里来进行约谈。”

记者了解到，携程方面在获悉该事件后，未将“智选租车”下架。8月23日下午，记者通过携程APP查询到，智选租车依然在该APP提供服务。对此，记者联系到携程公司相关工作人员，对方未给出明确回复。

8月23日，记者也联系到海南蔚蓝游艇旅游发展有限公司成都分公司工作人员，他表示相关情况需要向法务部门核实。该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表示：“我之前给他（小楼）协商过，这个事情如果需要了解的话，你去向法院了解，撤诉申请已经交过去了。”

▲小楼被起诉

类似情况在国内多地出现

多位租车者发文称租到“非营运”车

小楼的遭遇，并不是个案，类似案例近年来在全国各地大量出现。

据海口广播电视台2022年5月的一则报道，来自武汉的唐女士在海口租了一辆保时捷911跑车，期间发生事故，被租车公司索赔5万元。在双方协商中，唐女士发现该租车公司出租的车辆使用性质一栏同样显示为“非营运”。

上述报道中，媒体在采访时，该租车公司负责人也承认，其公司还存在未备案的情况。海口市综合行政执法局交通港航行政执法支队美兰大队介入调查，该租车公司被要求停业整顿。

红星新闻记者发现，上述事件中唐女士承租的车辆正好来自海南蔚蓝游艇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与小楼遭遇的案件中的公司是同一家主体公司。

类似的事件，也出现在北京、重庆、山东、福建等地媒体的报道中。在多个社交平台搜索“租车、非营运”等关键词，能看到大量网民发帖分享自己与小楼类似的遭遇。名为“时瑜”的网友讲述道，今年3月在携程租车，行至某景区时遇到交警查车，如实回答车辆来历后，交警告知可以扣其车辆，因为该车使用性质为“非营运”。该网友称：“车行老板让我们骗交警，说车是我们借朋友的，不是租的。”

据经济观察报报道，《小微型客车租赁经营服务管理办法》中“投入经营的小微型客车应当登记的使用性质为租赁”的规定，在全国各地执行率一直不高，以海南三亚市为例，今年6月20日之前小微型客车备案率不到20%。

几名租车行业从业人员则表示，众多省市并未强制执行《小微型客车租赁经营服务管理办法》关于“投入经营的小微型客车应当登记的使用性质为租赁”的规定。

小楼通过社交平台分享自己的经历，一些网友在他的帖子下留言并讲述自己类似的经历。小楼感叹道：“追溯这个案件的始末，我发现和每个租车的消费者都有关。”

据成都锦江区住房建设和交通运输局交通运输管理科相关工作人员介绍，使用“非营运”车辆来提供租赁服务，实为该行业普遍现象。

▲《小微型客车租赁经营服务管理办法》相关规定

已成“行业潜规则”

租车公司为何不用“租赁”性质车辆？

8月22日，红星新闻记者以消费者的身份，走访成都10余家小型租车公司，提出想租一辆使用性质为“租赁”的车辆，但没有任何一家租车公司能够提供。记者也表明身份，采访了几家租车公司的老板（应受访者要求不具名），对方均告诉记者，使用“非营运”车辆租赁是行业普遍现象。

记者提出租用“非营运”车辆若出现事故，保险公司不予理赔怎么办，一家租车公司工作人员直言：“你就说是借朋友的车，我做租车这么久，出险的也不少，就没有遇到过不赔的，只有一个客户不听劝，说好了不要说是租的，结果转个背就把（真实）资料提供给车管所。”记者表示自己很诚实不会说谎，他则说：“诚实归诚实，但有时候不能‘迂腐’。”

而一些车险从业者也对这种现象心知肚明。一名车险从业人员告诉记者：“我们确实知道他们用‘非运营’车来租，但是（报险的时候）我们没有办法一一核实。”另一名车险从业人员表示：“（租车行业利用潜规则）减少运营费用是‘人之常情’，只能说不出事就算了，出了事也该承担法律责任、经济责任。”

哪怕在大型租车平台，也很难租到使用性质为“租赁”的车辆。记者在成华区走访了一家神舟租车的门店和一家一嗨租车的门店，两家店的店员均告诉记者“所有车都是非营运的”。不过，两家店员表示，购买其平台租车的车险后，若出现（合同约定内的）事故，其平台会直接进行理赔，消费者无需向保险公司申请。

为什么存在这种“潜规则”？

抖音认证为某汽车公司的业内人士“臻歌租车飞全国”曾录制视频表示：“大家都知道租赁公司靠以租养贷，每个月的月收入覆盖掉还款，三年之后把这个车卖掉赚钱。如果上营运性质的话，意味着这个车是有强制报废年限的，那么这辆车的二手价格会非常低，这非常影响租车行的盈利模式，甚至整个租车生意的逻辑可能都跑不通了，盈利模型是负的。”

受访租车公司老板们也告诉记者，若经营使用性质为“租赁”的车辆，成本将急剧增高，租车公司则无钱可赚。主要原因有：

1.使用性质为“租赁”的小微型出租客运汽车使用报废年限为8年，使用性质为“非营运”的小微型载客汽车则无使用年限限制； 2.一旦使用性质从“非营运”转为“租赁”，二手价格将急剧下降。越贵的车，贬值损失越大。一名豪车租车公司的老板告诉记者，若一辆原价为100万的跑车卖二手，“非营运”车约比“租赁”车贵一倍，后者还可能存在有价无市的情况； 3.租赁性质的车辆保费投入也将大幅增加。

而据成都锦江区住房建设和交通运输局相关工作人员介绍，按照《小微型客车租赁经营服务管理办法》，投入经营的小微型客车应当登记的使用性质为租赁，按照《四川省道路旅客运输管理办法》，申请从事客车租赁经营的一大条件是客运机动车不少于20辆。其表示，对此，一些小的租车企业很难达到要求，因而存在违规经营，“我们收到（投诉）了，查实了，就会处罚和整顿。”

▲租车公司出租车辆的行驶证使用性质为“非营运”

有省份已要求下达整改要求

四川出台《指南》，强调严格开展备案管理

今年7月，一名游客在大理市租用宝马2系车，使用期间前保险杆产生剐蹭痕迹，后游客和租车公司产生赔偿纠纷，其中也涉及该车辆“非营运”使用性质的问题。8月9日，大理市交通运输局在回复消费者时，将此描述为“租赁车行业发展中的痛点和难点”。

针对这一行业现象，记者了解到，海南已经率先开始了“破局”的行动。

据经济观察报报道，2023年6月20日，是海南省给予小微型客车租赁企业对车辆进行备案的最后期限。按照海南省交通运输厅下达的整改要求，携程租车、飞猪旅行、神州租车、租租车、抖音、美团等电商平台于这一天前下架所有不备案企业和不合规车辆，确保本企业上线车辆100%合规。

目前，海南省内大量租车公司正在积极响应备案，一嗨租车公司高级副总裁韩洪涛表示，公司将积极响应并大力支持海南省交通厅提出的备案政策。他认为，只有彻底杜绝私家车、岛外车的非法运营以及对游客的坑蒙拐骗，海南租车市场才会越来越健康。

海南蔚蓝游艇旅游发展有限公司成都分公司法定代表人朱先生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其公司在海南有30%的车辆已备案，其他车辆在陆续备案中，而使用性质的变更，确实会带来经营成本的上涨。“咱从事这个行业，我们能接受这个成本。”

据海南日报报道，今年5月10日至7月31日，海南交通运输部门督促平台下架未备案企业450家和不合规车辆11901辆。其中，三亚市重点约谈携程、飞猪旅行、哈啰出行、悟空出行、神州租车等一批聚合平台。

今年上半年四川省出台了《四川省小微型客车租赁经营管理实施指南》，四川省交通运输厅于今年5月召集了全省21个市（州）和183个县（市、区）召开线上宣贯会，会议强调：一是要高度重视小微型客车租赁管理工作，严格按照《小微型客车租赁经营服务管理办法》《四川省小微型客车租赁经营管理实施指南》开展备案管理；二是要广泛开展宣传，指导辖区内小微型客车租赁经营者及时到主管部门进行备案；三是要加强事中事后监管，强化检查督促，及时纠正违规经营行为，促进行业健康持续发展。四川省交通运输厅相关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省上有要求，而执行方面需要看市（州）、县的进一步动作。

红星新闻记者 王拓

编辑 李钰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