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鼠大生意，专访百奥赛图沈月雷：“千鼠万抗” 为新靶点药物开发创造新路径

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梁春富

百奥赛图2022年对外售卖了12.23万只各类小鼠，这一业务板块的销售收入为1.69亿元，一只小鼠平均售价为1384.94元。

这些小鼠并不普通，而是用于生命科学研究和新药研发，是模式动物的一种。小鼠是继人类之后第二种完成全基因组测序的哺乳动物，99%的人类蛋白编码基因在小鼠基因组中具有同源基因，因此成为新药研发的刚需品。

培育科研小鼠不简单，需要将小鼠一个或几个基因精准敲除，使之产生与临床类似的疾病表型，模仿人类患者进行药物治疗。根据实验所需、基因敲除等不同，小白鼠的“身价”也有高有低。

模式动物市场一路走高，小鼠生意火热。据咨询机构Frost&Sullivan统计，中国实验小鼠产品和服务的市场规模2019年为28亿元，2024年将增至84亿元，2030年将增加至236亿元。

被誉为“国内模式动物三巨头”之一的百奥赛图（02314.HK）2022年9月已敲开港交所大门，募资5.37亿港元。百奥赛图的科创板上市申请今年6月20日获得受理，有望成为首家实现“A+H”股上市的中国模式动物公司。

百奥赛图创始人、董事长兼CEO沈月雷，今年54岁，有30余年的免疫学、基因编辑、模式动物疾病模型开发以及抗体药物研发经验。沈月雷1992年从武汉大学毕业，获病毒学学士学位；1995年于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毕业（前称中国药品生物制品检定所)，获免疫学硕士学位。

1997年，他申请马萨诸塞大学的奖学金，赴美攻读免疫学及病毒学博士课程。毕业后，沈月雷进入纽约大学Dan Littman实验室从事博士后研究。

“2008年，我在美国找工作，特别想进入再生元。”再生元是一家美国生物医药公司，得益于其VelocImmune全人源化抗体转基因小鼠平台，研发出包括首款埃博拉治疗药物在内的一系列明星药物，并将每款药物的研发费用压缩至约7亿美元。2022年，再生元收入规模超过120亿美元。

最终未能进入再生元公司的沈月雷，自嘲“找不到工作才创立了百奥赛图”。2008年，他自立门户，在美创办一家名为“Biocytogen”的公司，开始研究用于药物研发的基因改造小白鼠，由此开始创业之路。第二年，沈月雷回国，正式创办百奥赛图，立志于打造“中国版再生元”。

他在网站发布招聘启事，初始团队只有6人，“2名博士，2名硕士，2名大专”。十余年过后，百奥赛图员工规模已超千人，成为拥有基因编辑服务、创新模式动物销售、临床前药理药效评价服务、抗体开发与合作研发等四大业务的国际性生物技术公司。

如今的沈月雷，妻女在国外，全部的时间都交给了工作，各种会议排满了日程表。他乐于和科研一线人员交流，而少于对外应酬。在百奥赛图，员工还是习惯称他为“沈博士”。“没事的时候，我就看文献，看有没有一些项目可以融到公司的发展当中来。”沈月雷满足现在的工作生活状态。

百奥赛图计划科创板上市募资18.93亿元，资金将投向药物早期研发服务平台建设、抗体药物研发及评价、临床前及临床研发等项目的建设，以及补充流动资金。

在“国内模式动物三巨头”中，百奥赛图营收规模最大，从2020年的2.54亿元翻倍增长至5.34亿元。百奥赛图的研发投入巨大，2020年至2022年，该公司研发投入分别为2.76亿元、5.58亿元和6.99亿元，同期研发费用率分别为108.98%、157.52%和130.96%。

百奥赛图的巨额研发费用主要是“千鼠万抗”计划以及新药研发。所谓“千鼠万抗”计划是百奥赛图于2020年3月推出的全球首个规模化抗体药物开发工程。该计划利用百奥赛图自主开发的RenMice全人抗体小鼠平台，对1000多个潜在可成药的靶点进行规模化药物发现，形成巨大的抗体分子“货架”，根据全球药企的研发需求将有潜力的抗体分子转让给他们，从而将药企临床研发时长从平均5.5年缩短到12至18个月。

截至今年7月, “千鼠万抗”按计划已对上千个靶点逐一进行基因敲除，形成RenMice KO小鼠库。同时，完成了900多个靶点全人抗体开发项目，形成了包含40万至50万条抗体序列的抗体货架。

“千鼠万抗”计划实施三年，已累计对外转让50个抗体分子，发展十分迅猛。在大量对外转让的同时，百奥赛图也在进军创新药开发领域，已布局针对胰腺癌的CD40靶点药物YH003、软组织肉瘤的CTLA-4靶点药物YH001等共计10个在研产品，其中5个产品已实现转让给其他药企。“我们没有想过自己把药物做上市，我们会把少量有潜力的药物分子往前推进一段研发，但目的是为了提升其价值，争取更好的对外转让交易。借助其他药企的力量推动研发是我们不变的研发策略。”沈月雷介绍说。

近期医药反腐力度空前。沈月雷认为，这次医药反腐本质是为了刮骨疗毒、去芜存菁，有利于推动医药行业聚焦创新、学术为先，注重患者价值。“我相信将推动更多人转向新药研发，百奥赛图为创新药研发提供支撑，业务空间会更大。”沈月雷说。

小鼠也有大生意

时代周报：创立百奥赛图是何契机，创业初衷是什么？

沈月雷：2008年，我在美国创业，开发的IL17a-EGFP基因敲进小鼠卖给了上百个实验室和医药企业，进账了80万美金。

于是，我就想研发更多的小鼠。当时，我的计划是想在中国建立技术团队，以高效率低成本的优势，制备小鼠，再卖给美国企业和科研机构，这样应该很有竞争力。2009年，我就选择了回国成立百奥赛图。

时代周报：当时就看好中国的市场前景？

沈月雷：当时没有那么明确，我并不是发现了中国市场的机会。那时候，我们甚至认为国内市场很难有客户，而是认为百奥赛图的市场主要还在海外。

当公司真正开始对外服务时，才发现其实国内市场相当不错。尤其是随着国家各种人才政策的实施，吸引了很多科技人才回国，而他们正好需要我们的实验小鼠，国内业务自然也就起来了。

当时我们“基因编辑小鼠”还没做出来，就开始寻找科研客户，我一个一个向中科院等科研单位的学者院士发邮件，很快就收到不少回应。2011年4月，百奥赛图开始对外服务，当年年底就收到了77个课题。

为了消化订单，我们开始扩大规模，2011年年底搬到了北京亦庄生物医药园，在那里公司快速发展壮大。

时代周报：百奥赛图涉及领域广泛，从基因编辑服务、到模式动物销售、临床前药理药效评价，再到抗体开发的“千鼠万抗”计划。为什么百奥赛图选择多元发展，业务发展脉络是什么？

沈月雷：这些其实都是水到渠成的。

2013年，我们通过人源PD-1（一种免疫抑制因子）抗体药物直接在小鼠上进行药效评价项目，意识到肿瘤免疫时代即将来临，顺势开发系列免疫检查点人源化小鼠，将主营业务从基因编辑服务延伸到提供靶点人源化小鼠进而延伸至临床前CRO服务。

人源化小鼠做出来后，需要通过大量繁殖来验证是否真的有效。而大量产品鼠需要规模更大的动物房饲养，2014年，重资产配置的动物中心在江苏海门建立，为抗体发现小鼠模型及疾病模式动物规模化生产奠定基础。

不过，我们很快发现研发的部分品系的小鼠太超前了，客户研发新药还没做到这一步。小鼠如果放在那里一直不管的话，它们会一直繁殖。所以当时我们想了两个办法：一是卖到国外去；二是我们自己做研发用。2017年底，我们开始大力开拓海外市场，现在公司一半以上的销售收入来源于海外。

经过一次次试验后，2019年，我们的研发团队制备出了全人抗体RenMab小鼠，之后开发出共同轻链RenLite小鼠，拥有了完全独立知识产权的全人抗体RenMice平台。基于这个平台， 我们又推出了“千鼠万抗”计划。

时代周报：百奥赛图做抗体药物研发是不是相当于和下游药企抢蛋糕？

沈月雷：百奥赛图仍旧是这些合作伙伴的上游。

抗体药物的发展过程是先有鼠源抗体再发展到人源化抗体，再到全人源抗体。这相当于我们直接把全人源抗体卖给药企，药企拿着这些抗体去做药物研发，同时进行成药性检测就行了。

这帮下游药企省去了3-5年的临床前研发时间。从这个角度看，我们竞争对手其实是药企内部的抗体筛选部门。从另外一个角度讲，我们大大提高了整个药物研发行业的效率。

时代周报：未来5年，你认为哪些业务会是百奥赛图的增长点和支撑点？

沈月雷：由于毛利相对较低，基因编辑业务板块我们暂不打算扩大规模。模式动物销售、临床前药理药效评价服务增长速度非常快，每年差不多有30%以上的增长。但业务发展总有天花板，我们就想找第二条增长曲线——抗体开发。

我们对上千个靶点进行早期抗体发现，“千鼠万抗”大概产生了40万到50万个抗体分子ready to use。药企可以直接跟我们购买这些抗体，一般会先给我们首付款，后续到临床一期、二期的时候分几个节点再付我们里程碑款。

抗体转让的首付款一般能cover前期投入，后续付的里程碑款就是百分百的纯利。所以我估计未来几年抗体转让业务将是公司最大的收入来源。

拟“A+H”股上市

时代周报：百奥赛图科创板上市计划募资18.93亿元，计划在“药物早期研发服务平台建设”项目中投入5.98亿元，其中超5成为建筑工程款，主要用于中国模式动物基地的建设；“抗体药物研发及评价”项目的计划投入金额为3.95亿元，其中超4成是建筑工程款。为什么要在建筑工程上大笔投入？

沈月雷：工程建设主要是在江苏海门，那边的部分动物中心是当地园区为了支持公司发展而建设的，我们一直在租赁后进行装修然后使用，目前的使用率挺不错，在公司的长远发展计划中我们一直希望能把这些设施买过来变成自己的资产。

另一部分的设施是在北京大兴，我们在北京的研发和生产以及动房都在这里，现在运转的非常好。这是我们找代建方帮我们建设的，我们在做资金规划时也希望把部分募集资金用于大兴的设施。

我们这个行业本身就是重资产的行业，培育实验小鼠的动物房需要恒温恒湿、完善的过滤系统等等，导致动物房装修成本达到六、七千块钱一平米。在中国你没有办法随便租一个地方当作动物房，必须自己去建立一个非常高标准的动物中心。我们作为最源头的供应商，这是必须的硬件投入。

我们生产的各种动物现在可以从南通海门和北京大兴动房，运送活体直接出口到海外各个跨国药企的动房，国内很少有企业能够做到这一点。要成为全球性的供应商，技术水准和动物质量，二者缺一不可。而要保证动物的微生物检测合格，能与国际药企的标准一致的一流硬件设施和动物房管理能力是必须的。

时代周报：这一轮医疗反腐对百奥赛图的业务有何影响？你对医药行业反腐是如何看待的？

沈月雷：对我们没有影响。2022年，我们公司在海外销售贡献占比有近一半，今年这个比例有可能提高到近60%。

而且我们在国内外的客户基本都是中大型药企，Biotech公司和少量的科研机构，我们离药物销售终端比较远。

时代周报：你走出象牙塔，创立经营一家企业，这是巨大转变。你是如何适应这种转变的？

沈月雷：我的心态特别好，本来是连工作都没有的人（笑）。

我创业从来没想过一定要得到什么东西，而只是希望把大家拧在一起干个事，把事情干好。到现在，我在国内也没买房产，在美国也没买房子，在北京现在也还是租房住。工作、生活也特别简单规律，每天早上7点钟出门，步行50分钟到公司。

时代周报：你出席公开活动多么？

沈月雷：不多，能推掉的，我都推掉。实在没办法，我才会出席一些公开活动。

平时，我的交际、应酬也不多，不抽烟、不喝酒。久而久之，行业内的人也都知道了，也能理解我。

百奥赛图的客户大多都是研发企业和技术人员，我们不需要通过应酬、喝酒拿订单。唯一要做的就是不断的看文献，紧跟行业前沿研究，去思考如何开发下一个技术和产品。

时代周报：你主要精力花在哪些方面？

沈月雷：成熟的部门和业务，我干预得比较少。对于新成立的部门和新的研发业务，我花了比较多时间和精力，要参与他们的相关会议讨论，协调资源来推动业务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