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韩渐行渐远，中国应如何应对？

编者按

8月18日，美国总统拜登在马里兰州的戴维营与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和韩国总统尹锡悦举行会晤，会晤通过了《戴维营精神》、《戴维营原则》和《协商约定》三份文件，标志着美日韩三国在安全和经济领域的合作将进一步强化。外界普遍认为，这是美国构建亚洲“小北约”或是美日韩三边安全同盟方面的又一突破，也暴露了美国企图联手亚洲主要国家遏制中国的意图。对中国来说，如何应对美国在东亚塑造的“小北约”，将成为未来一段时间维护周边地区安全稳定的重要议题之一。

2023年3月，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副研究员郭海曾就此前美日韩在东亚地区打造“小北约”的趋势专题撰文，分析日韩高层就强制劳工诉讼案达成和解后，美日韩三国的互动，以及中国可能面临的地缘政治风险。原文经编辑修订后重新发布，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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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尹锡悦上台以来，受俄乌冲突、朝鲜挑衅和美国的“统战”等因素影响，日韩关系很快回暖。在拜登政府对美日韩安全合作提出要求的背景下，日韩高层开始就“强征劳工问题”展开磋商。3月16日，韩国总统尹锡悦访问日本，与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共同宣布，双方就强征劳工诉讼案达成历史性和解。此外，日韩双方高层还就经济安全事宜达成合作，并正式签署《军事情报保护协定》（General Security of Military Information Agreement, GSOMIA）。日韩高层就强征劳工问题达成和解，是日韩双边关系改善的历史性事件。从日韩和解的过程中，我们关于东亚地缘政治的重要趋势有如下几个观察：

第一，东亚“小北约”正在形成。美日韩三国虽然没有缔结正式的安全合作条约，但已经形成了实质上的军事联盟。日本与美国缔结了《日美安保条约》，韩国与美国则缔结了《美韩共同防御条约》。根据这两个条约，美日或美韩任何一方一旦遭到攻击，另一方都需要予以军事援助。

一直以来，韩国都是美日韩三边军事合作的软肋。韩国对美日韩三边军事合作的参与受制于两点：一个是中韩关系，另一个是韩国对日民族主义。但随着尹锡悦政府全面倒向美国并与日方在“历史问题”上达成谅解，美日韩三边军事联盟的合作框架基本已经打通。尽管韩国国防部长官李钟燮3月23日表示，不会推动韩美日三国结为军事同盟，但事实上，东亚版“北约”已基本成形；或者说，如果按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其制度层面的成形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日韩成为拥核国家的可能性在增加。朝核问题的悬而未决，使得韩国与日本越来越有可能走上拥核道路。日本的右派政客正在利用朝核问题，不断寻求突破“无核三原则”（即不拥有、不生产、不引进核武器）。事实上，2022年朝鲜频繁试射洲际导弹之际，日本政界开始讨论日本是否应与美国“核共享”，即允许美国在日本国土范围内部署核武器。长期来看，日本会继续把“核共享”视作一个战略可选项。

韩国成为拥核国家的可能性也在增加。韩国不拥核，主要是因为加入了美国建立的安全联盟，受美国保护。但这并不意味着，韩国不希望拥有核武器。美国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的民意调查显示，有67%的韩国受访者认为韩国应该有自己的核武，相对地，只有26%的受访者反对拥有核武；而且，只有9%的受访者认为可以依赖美国。[1] 虽然日本和韩国都加入了《核不扩散条约》，但是一旦美国威慑朝鲜的意愿和能力减弱，日本和韩国国内的舆论就会迅速倒向“拥核派”。如今日韩国内有许多舆论人士认为，乌克兰被俄罗斯入侵，是因为乌克兰脱离苏联时放弃了核武。反对核武的声音在变小，而支持核武的声音在变大。

第三，美国在东亚推进供应链的“去中国化”。美国拉拢日韩的长期目标是加强对华经济竞争。美国希望以三方军事联盟作为抓手，以进一步推进日韩高科技产品供应链（特别是芯片）的“去中国化”。日本和韩国在世界芯片供应链中占有重要地位。日本为全世界提供19%的半导体材料和30%的半导体制造设备，而韩国在储存芯片方面占据了全球70%的市场份额。
虽然日本和韩国与中国有非常紧密的经济联系，但美国可以通过军事议程来推进经济议题的“安全化”：美国会通过安全问题给日韩高科技企业制造地缘政治风险，阻碍日韩与中国进行高科技产业合作，进而延缓中国的现代化。美国财政部长珍妮特·耶伦在2022年7月访韩期间就强调，美国与韩国应该推进“友岸外包”，而不是把供应链都放在中国。2022年11月，韩国贸易、工业和能源部发布了供应链多元化战略，声称将减少对中国的依赖，降低供应链风险。尽管这些做法的实质作用还有待检验，但可以确定的是，美国会继续利用安全问题，迫使日韩企业减少对中国的经济投入。

第四，日韩就历史遗留问题达成和解。“日韩历史问题”，即日本政府和企业如何对慰安妇和强制劳工进行赔偿和道歉的问题，是日韩两国民族主义情绪的主要来源。韩国曾经是日本的殖民地，日本军国主义对朝鲜半岛人民，特别是朝鲜女性，造成了难以估量的肉体与精神创伤。虽然日韩在1965年的《日韩共同声明》中达成了名义上的和解，但这一结果始终没有得到韩国战争受害者的接受。韩国在1980年代进入民主化转型后，关于慰安妇和强制劳工的议题再次浮上台面，成为韩国国内备受争议的政治话题。慰安妇和强制劳工的赔偿问题迟迟未能解决，也使得日韩双方高层难以在军事和政治领域取得外交进展。对于历届韩国政府来说，如何在慰安妇和强制劳工的赔偿问题上对日本表态成为一个政治问题，或者说“政治正确”。韩国高层在处理对日关系时，首要考虑的是如何回应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而非正常的外交工作。

不过，随着韩国战争世代的逐渐老去，这一阻碍日韩关系改善的因素正在消退。虽然韩国的在野党一直在批评尹锡悦政权对“日韩历史问题”的处理方式，但现在依然在世的慰安妇和强制劳工等战争受害者的人数在逐年减少。截至2022年12月，韩国在世的慰安妇仅剩10人。[2] 再过十年，恐怕不会有在世的韩国战争受害者对日本政府或企业提出诉讼。事实上，韩国政府早在朴槿惠时期，就尝试采用第三方赔付的方式解决“日韩历史问题”。那时，朴槿惠没能顶住国内政治压力。而如今，尹锡悦以响应美国的战略需求为理由，顶住了舆论压力。长期看来，阻碍日韩合作的民族主义因素将持续减少。日韩间的“历史问题”终将成为历史。

第五，美国正通过多种外交攻势捆绑日韩。特朗普执政期间，美国奉行“退出主义”，没有为持续恶化的日韩关系主持大局，也没有在朝核问题上取得实质进展。拜登在上任后重整美国外交，已经对日韩发起了一系列有效的外交攻势。拜登于2022年3月25日与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在《美日领导人联合声明：新时代美日国际伙伴关系》中承诺“推进朝鲜半岛的彻底无核化”。[3] 美国还在2022年6月的北约峰会上特意邀请了日韩两国，力图把北约体系向东亚延伸。拜登也在2022年11月与日韩两国领导人举行了金边会晤，签署了《韩美日三方联合声明》，谴责朝鲜导弹试验，重申他们将根据联合国安理会决议实现朝鲜半岛完全无核化的承诺。[4]

此后，韩国对美国的倡议做出积极回应。2022年9月，美日韩三国就进行了5年来首次三方联合反潜演习。2022年12月，韩国政府发布了《自由·和平·繁荣的印度太平洋战略》，强调要“扩大全面安全合作”。2023年2月22日，美日韩三国在朝鲜半岛东部水域举行弹道导弹防御演习。[5] 2023年3月14日，韩国海军还在美国关岛参加了“海龙23”多国联合军演，参与国包括美国、加拿大、印度、日本和韩国；此次军演以南海为目标作战地点，以中国为假想敌。[6]

第六、“朝鲜威胁”成为美日韩三国合作的“正当理由”。朝鲜被日本和韩国视为共同威胁。自朝核危机爆发以来，各方（包括中国和美国）都没能劝服朝鲜放弃核武器。实际上，朝鲜早在2006年前后就获得了制造核武器的能力。近年来，朝鲜在发射技术上也取得了一定的突破。2022年，朝鲜使用弹道导弹技术进行了大约70次发射，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多。[7] 截至2023年3月22日，朝鲜在本年度已经进行了高达14次的发射活动。[8] 虽然朝鲜的洲际导弹技术离世界一流水平还有一定差距，但不容置疑的是，朝鲜掌握成熟的洲际导弹技术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如今朝鲜半岛的安全状况给美日韩联盟的形成提供了口实。美国正在利用日本与韩国对朝鲜半岛安全问题的关切，塑造中国周边环境，给中国制造压力。日本和韩国的执政党也会利用朝核问题，以需要加强对朝威慑力为由，扩大军队和推动军工的发展。

中日韩关系为何缺乏进展

如果说在朴槿惠时期和文在寅时期，韩国还能在中美大国竞争中维持面子上的中立的话，那么现任的尹锡悦政府则已完全倒向美国了。美国拉拢日韩是其塑造中国周边环境的重要手段。这一过程主要涉及两种力量之间的抗衡：一个是美国安全议程的“拉力”，另一个是中国经济议程的“引力”。如今，美国安全议程的“拉力”因朝鲜半岛局势紧张而不断增强，中国经济议程的“引力”因中国经济增速减慢和供应链安全问题而有所减弱。

日韩与中国关系缺乏进展的主要原因有三个。

第一，地缘政治上，日韩长期被美国策动来制衡中国。美国一直在东亚对中国实施典型的离岸平衡策略，即利用一个大国来制衡另一个大国。特别是冷战后，美国以朝核问题为理由，延续了冷战时期的东亚安全秩序，在东北亚部署了越来越多制衡中国的军事组织和安排。韩国部署萨德反导弹系统就是一个典型案例，它破坏了东亚的军事力量平衡，造成了中韩关系恶化。

第二，东亚各国的民族主义情绪阻碍了东亚共同体的形成。战后的中国与日韩始终没有形成像欧盟那样的共同体。特别是在中日关系中，长期的领土纠葛和历史问题滋生了双方民间的极端民族主义情绪，严重地阻碍了中日关系的健康发展，造成了中日关系“政冷经热”的局面。中韩虽然没有领土纷争，但韩国的反华情绪近年来正在蔓延。这一方面是因为萨德事件，另一方面源于韩国人对中国崛起的防范心理。对中日两个大国的反抗情结是韩国民族主义的重要特点。中日韩三国虽有文化上的亲近感和相似性，但由于历史因素，它们相互间的民族主义对立感却很强烈。

第三，“以经促政”策略已经达到效用限度。中国改革开放之后，中日韩三国形成了经济上的高度关联和相互依赖，为东亚的和平与发展奠定了厚实的经济基础。经济关系一直被视为稳定东亚关系的“压舱石”。正因如此，东亚三国虽有领土纷争，但依然一直保持了长期和平。然而近些年来，随着中国经济增速的放缓，日韩民间和政界对中国的热情在减退。与中国高速发展时期的水平相比，目前日韩在华企业的扩张速度正在减慢。中国依旧是日韩最重要的经贸合作伙伴，但随着中国经济发展进入成熟和高质量阶段，日韩对华投资的热度也逐渐回落到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扩大经贸关系是中国对日、对韩在外交领域取得进展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以经促政”的边界效用在逐渐减弱。

中国如何应对？

不过，如果政策得当，日韩与中国渐行渐远的状况并非不可逆。毕竟，美日韩虽然组成了安全联盟，它们各自的利益诉求却有根本差异。美国拉拢日韩，是通过安全议程推动经济竞争议程，最终目的是让日韩在一些经济领域（如芯片制造）与中国“脱钩”，从而制约中国的发展和现代化。在这点上，日韩与美国有差异。日本在经济上不可能与中国大规模“脱钩”。日本面临少子高龄化的问题，其国民大多追求稳定，没有足够的资源和意愿与中国搞地缘政治对抗。

同样地，韩国在经济上也高度依赖中国市场。韩国高科技企业停止投资中国芯片产业，主要是美国推动的结果。日韩虽然都对美国的供应链安全战略表示同意，但其经济界人士缺乏主动推动这一议程的经济动力。日韩不可能无条件地牺牲自身的经济来支持美国的对华地缘政治议程。与中国的“以经促政”策略一样，美国的“以军促政”策略同样存在效用限度。

中国需要更主动地向东亚地区提出与安全和经济相关的区域外交议程，为日韩等国家提供美国以外的战略选项。例如，从政治层面，中国可以提出与东亚安全秩序相关的外交倡议，为东亚国际社会提供安全公共品；在经济层面，中国应进一步推动以亚洲国家为核心的区域货币金融合作，以更高水平的亚太经济一体化对冲美国的地缘政治攻势，提高亚洲对全球系统性金融风险的应对能力。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当今的网络环境下，极端民族主义一旦成形就很难控制， 甚至会被利用，裹挟国家正常的外交决策。海外投资者在决策时考虑更多的是资产的安全性和稳定性，而不仅是利润。东亚各国都应着力防止国际经济问题的政治化和安全化，避免极端民族主义给地区关系带来负面影响。

参考文献 ：

[1] Toby Dalton, Karl Friedhoff, and Lami Kim. (2022). Thinking Nuclear: South Korean Attitudes on Nuclear Weapons. February 2022. The Chicago Council on Global Affairs.https://globalaffairs.org/research/public-opinion-survey/thinking-nuclear-south-korean-attitudes-nuclear-weapons

[2] 韩联社：《慰安妇受害者李玉善去世》，2022年12月27日。https://cn.yna.co.kr/view/PYH20221227124000881

[3]The White House. U.S.- Japan Joint Leaders’ Statement: “U.S. – JAPAN GLOBAL PARTNERSHIP FOR A NEW ERA”. April 6, 2021.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tatements-releases/2021/04/16/u-s-japan-joint-leaders-statement-u-s-japan-global-partnership-for-a-new-era/

[4] The White House. Phnom Penh Statement on US – Japan – Republic of Korea Trilateral Partnership for the Indo-Pacific. November 13, 2022.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tatements-releases/2022/11/13/phnom-penh-statement-on-trilateral-partnership-for-the-indo-pacific/

[5] America’s Navy. U.S., Japan, Republic of Korea Conduct Trilateral Ballistic Missile Defense Exercise. February 22, 2023. https://www.navy.mil/Press-Office/News-Stories/Article/3306157/us-japan-republic-of-korea-conduct-trilateral-ballistic-missile-defense-exercise/

[6] Korea Joong Ang Daily. South Korea joins U.S.-led multinational anti-submarine exercise. March 16, 2023. https://koreajoongangdaily.joins.com/2023/03/16/national/defense/ROKN-Korea-navy-Sea-Dragon-23/20230316100147779.html

[7] 联合国：《朝鲜持续推进弹道导弹项目，联合国呼吁停止进一步挑衅》，2023年2月20日。https://news.un.org/zh/story/2023/02/1115352

[8] 联合国：《助理秘书长：朝鲜今年利用弹道导弹技术进行的发射活动已达14次》，2023年3月20日。https://news.un.org/zh/story/2023/03/1116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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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Aleu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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