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带一路”宗教文化格局及其在民心相通方面的重要地位

◆王镜榕

8月15日，聚焦“共商 共建 共享——‘一带一路’十周年回顾与高质量发展”主题，中宏论坛第四十场在线研讨圆满召开。西北大学玄奘研究院院长李利安应邀出席论坛并作主题发言。

以下是李利安的发言：

历史上的丝绸之路不仅仅是以丝绸贸易为主的商贸之路，而是集商贸之路、外交之路、传教之路、军旅之路、漫游之路、民族迁徙之路等多重历史内涵于一体的文明交往之路。今天的“一带一路”也不仅仅是一条经济合作的拓展带，还是一条具有特殊意义的政治交往带，别具一格的地质矿产和生态环境分布带，更是一条众多重要民族相互杂处、多种重要宗教彼此交织、古今不同文明形态变幻多端的文明交往带，而这种文明交往的主导因素依然是在“一带一路”上延续上千年的宗教。作为现代全球文明交往的一支重要力量，“一带一路”宗教文化格局对“一带一路”建设中的民心相通具有重要影响，应引起各方的关注，并尽可能兴利除弊，为“一带一路”建设提供文化认同的支撑和精神联系的纽带。

“一带一路”上的宗教文化空间分布的总体格局是历史形成的。从丝绸之路经济带来看，宗教分布主要呈四种分布区东西并列的格局，即从东到西可依次划分为四个宗教分布区：

一是多元宗教混合并存区。这个宗教分布区位于丝绸之路经济带的东端，为中国内地以汉族为主的地区，如陕西、河南、四川、甘肃等地。在这个区域内，以儒、佛、道三教文化为主体，佛道教与伊斯兰教、天主教、基督教五大宗教共存，除了个别小空间内某个宗教的相对集中外，各个宗教之间在本区域内基本没有空间分隔。不同宗教混合并存，零距离彼此相依，互相之间关系密集，发生矛盾的机会增多，潜在的冲突一直存在，但同时也因为相互交流无空间阻挡而使相互之间有了更多的磨合，各种主动与被动的对话随着时间的演进而不断普及与深入，宗教之间的关系随着现代文明进步而呈现出和平友好的气象。

二是多元宗教区域相依区。这个宗教分布区主要是中国西部地区的新疆、青海、内蒙古、西藏、以及四川、甘肃、宁夏等省区的部分地区。在这一地理区域内，存在着三个宗教文化区，即伊斯兰教为主的宗教文化区、藏传佛教为主的宗教文化区、儒道佛为主的五大宗教混合并存区。这三个宗教文化区相互交错，彼此依存，但个性明显，存在着一定的空间分割性。不同文化区的宗教问题个性强烈，相互之间存在一定的隔阂，缺乏普遍而具有深度的相互交流，在不同文化区域接壤尤其是彼此交错地带，宗教问题便会密集交织，有时问题相当复杂。这个宗教分布区内的新疆，一方面与中亚、中东和南亚部分地区的伊斯兰教文化区连成一片，呈现出宗教文化区的跨境分布，另一方面因为国境线的存在和中国政府的严格管控，与国内其他宗教文化区形成一个彼此相依的整体的宗教空间格局。

三是伊斯兰教一教独大区。这个宗教分布区主要是中亚、西亚、东欧南部部分地区、北非等地，宏观上看属于伊斯兰教文化区，尽管在这个区域也存在着犹太教、基督教、巴哈伊教、雅兹迪教等其他宗教。所以，这个区域的宗教分布，既有伊斯兰教教派的空间对峙与交织，也有其他宗教的空间据守与对抗，一教独大所带来的宗教关系不平衡以及与宗教相关的其他社会问题加剧了不同民族之间的紧张关系，也推动着政治、经济等领域的深刻变化，宗教分布区以及由此而来的民族关系、国家关系以及背后的经济关系与大国博弈，都显示了这一宗教分布区的强烈个性。

四是基督宗教一教独大区。这个宗教分布区即整个欧洲地区，这是传统的基督教文化区，还可以再细分为欧洲南部的天主教文化区、欧洲东部的东正教文化区、欧洲北部的新教文化区。近代以来，特别是二战以后，尤其是冷战结束以来，伊斯兰教等其他宗教也迅速涌入，宗教关系日益复杂。但总体上看，这个区域因为经济发达、法治严明、文化开放尤其是信仰自由、宗教平等、政教分离等现代理念的盛行以及基督教现代转型的相对彻底，宗教问题比较平缓，宗教对政治、经济及社会生活领域的影响远非其他几个宗教分布区那样严重。

从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来看，宗教分布呈五种分布区东西沿西太平洋与北印度洋并列的格局，即从东向西依次可划分为五个宗教分布区：

一是多元宗教混合并存区。这个宗教分布区与上述丝绸之路经济带东端的多元宗教混合并存区同为一个整体的宗教分布区，即中国内地或可称之为西太平洋中北部地区，其特征已如上所述，即以儒佛道三教为主体的五大宗教并存区。

二是多元宗教区域分立区。这个宗教分布区为南海周边或者也可称之为西太平洋中部地区。这个宗教分布区内明显呈现出三个宗教文化区的彼此分割和相互呼应：一是东南亚的大陆地区，佛教占绝对主体地位；二是海上东南亚南部地区，伊斯兰教占绝对主体地位；三是海上东南亚的北部地区，天主教占绝对主体地位。这三个区域同处南海周边，空间分割性强，但近距离彼此相望，个别地区彼此相依。三区接壤地带宗教冲突比较明显，如海上东南亚的南北之间，过去曾经是阿布萨耶夫武装组织这一宗教极端组织从事暴力恐怖活动的地区；大陆东南亚南部的佛教文化区和伊斯兰教文化区的接壤地带，也时有冲突发生；缅甸西部佛教文化区同南亚孟加拉伊斯兰教文化区接壤地带近年来冲突也非常激烈，中国云南部分地区则呈现出南传佛教、汉传佛教、藏传佛教三大佛教文化区的彼此交融，当然这只是佛教文化区的一种个性化体现。总体上看，南海周边三个宗教文化区之间的对话与交流相当困难，而三个宗教文化区之内，因为单一宗教独大，宗教之间的纷争并不突出，呈现出相对安稳的状态。

三是两大宗教空间相依对峙区。这个宗教分布区即南亚地区，或者称之为北印度洋中部地区。这里存在两大宗教，一是印度教，二是伊斯兰教，另外还有锡克教、耆那教、巴哈伊教、基督教以及以斯里兰卡为主、同时在印度、尼泊尔正在缓慢复兴的佛教等。各教既有空间的分割，从而形成某个宗教为主的地理格局，同时各教之间又有空间的交错和相依，从而形成彼此的共处与直接交集，在空间布局方面与南海周边地区有很大的不同。除了空间相依的特征外，加之宗教类型的多样、宗教政治化的日益加剧，以及印巴关系的紧张，宗教问题的影响远比南海周边区域严重，而最棘手的宗教关系就是印度教与伊斯兰教之间的千年恩怨，特别是随着印度穆斯林人口的剧增，宗教关系的影响正在从印巴关系拓展到更加复杂的社会领域。

四是伊斯兰教一教独大区。这个宗教分布区即北印度洋西部地区和地中海东岸与南岸地区，与上述丝绸之路经济带上的伊斯兰教一教独大区为一个整体的宗教分布区，其特征亦如上所述。

五是基督宗教一教独大区。这个宗教分布区即地中海北岸和北大西洋东岸地区，与上述丝绸之路经济带上的基督宗教一教独大区为一个整体的宗教分布区，其特征亦如上所述。

观察“一带一路”宗教分布、宗教关系及宗教影响等相关问题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展开，其中空间格局是过去比较忽视的一个观察角度。宗教分布空间格局不同，宗教关系就不同，宗教与政治、经济等社会领域的关系更加不同，宗教问题的性质与影响也就不同。与此同时，不同的宗教分布空间往往与不同的政治、经济、文化空间结合在一起，所以，所谓宗教分布的空间格局本质上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宗教问题。借助于空间格局来观察与宗教相关的社会问题，可以让我们更加清楚地看到“一带一路”宗教分布的特征，从而发现一些具有地理单元意义的宗教特性与宗教问题，并分别针对不同地理单元的宗教问题，寻找不同的应对之策。

1.“一带一路”不同宗教分布区内的多元宗教交往存在重要区别。以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来看，中国内地宗教文化的特点是政府强势管控背景下的多元宗教彼此相安，友好交流，以及潜在问题的相对淡化。东南亚为多元宗教板块接壤地带的明显冲突与多元宗教之间在信仰上的彼此分立。南亚除了多元宗教板块接壤地带的明显冲突与多元宗教之间在信仰上的鲜明分立外，还因为一教为主和不同宗教分布区的空间相依而存在民间的激烈对抗与政治的强势介入。中东地区一教独霸式的宗教多元，一方面一教之内派系矛盾激烈，另一方面伊斯兰教与犹太教、基督教、雅兹迪教、巴哈伊教等宗教之间亦存在强烈矛盾。欧洲的一教独大式多元宗教因为近代转型的成功而出现现代文明支撑下的交往形式，友好对话与和平相处成为交往的主流，在这里，宗教方面的风险便比较小。

2.“一带一路”不同宗教分布区之间的交往与宗教影响受区域个性的强烈影响。分别位于东西两头的两个宗教分布区，即中国内地和欧洲的宗教，对外的宗教交往及宗教的社会影响在政教分离的现代文明体系下展开，宗教交往关系和宗教与社会的关系都比较平稳，个别地区个别时候的冲突事件也能得到有效的控制，宗教往往难以超越政治或者对政治产生制约性影响。而其他宗教分布区，宗教的交往与影响均具有浓厚的宗教神圣印记，需要谨慎面对。

3.“一带一路”不同宗教分布区接壤地带为宗教关系紧张之地，甚至呈现出一个明显的宗教冲突带。如缅甸西部地区、泰国南部地区、菲律宾南部地区、过去的斯里兰卡北部地区、印巴之间特别是克什米尔地区、巴以之间、俄罗斯南部地区、巴尔干半岛、爱尔兰北部地区等。

4.宗教的多元共存性从东向西依次减弱。从多元共存的宗教分布区，到多元分立的宗教分布区（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有两种多元分割类型：空间分割强、多元性亦强的南海周边宗教文化区，与空间分割性弱多元性亦弱的南亚地区，南亚的印度属一教为主的宗教多元与空间分割的相依性极强的地区），再到一教独霸的宗教文化区域。中国的宗教多元共存是势力平等（势均力敌）的多种宗教同一空间共享式的共存，是最彻底的宗教多元，也因此而存在着自身的严峻问题。

5.宗教问题的复杂性与影响程度，呈中间高两头低状态。中东南亚宗教问题严峻，影响深刻，欧洲与中国，世俗化特别是政教分离比较到位，宗教问题及其影响力相对较弱。

“一带一路”宗教分布的空间格局对“一带一路”建设具有重要的影响，除了因为宗教在“一带一路”上的强劲存在及其与政治、经济尤其是同民族关系、社会稳定、国际交往具有深刻关联之外，宗教分布的空间格局也会成为一个重要的影响因素，或者说，这种空间格局会深刻介入宗教对其他社会领域发挥影响的进程之中，甚至决定这种影响的性质、影响的程度和影响的方向。同时，因为“一带一路”宗教分布空间格局的不同，不同宗教分布区的宗教影响也存在各自的特点，情况有时会非常复杂。希望引起有关方面的高度注意，在开展相关工作的过程中，准确把握宗教格局，既努力消除宗教问题可能潜藏的一些负面影响，也努力借助宗教文化之间的友好交流，为做好“一带一路”建设提供民心相通的精神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