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而荒诞的围攻战，令人唏嘘不已

△清军围攻东交民巷使馆区

01

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五月二十二日，北京西苑仪鸾殿东暖阁，这里正在召开第三次御前紧急会议。

面对洋人的最后通牒，载漪、刚毅、徐桐等主战派大臣怒不可遏，个个摩拳擦掌，誓要让洋人有来无回。

载漪更是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攻打位于东郊民巷的外国使馆区。

一石激起千层浪，吏部左侍郎许景澄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许景澄忧心忡忡地劝说慈禧：“攻杀外国使臣，这是放眼世界都不曾有过的行为，现如今义和拳日夜窥伺东郊民巷，眼看各使馆就要朝不保夕。一旦使馆有什么不测，真不敢想象这大清朝的宗庙社稷和黎民百姓将置于何地啊！”

意思很明白，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老佛爷您可别坏了规矩哦。

总理衙门大臣联元跟着赞同道：“如果使臣不保，洋兵他日万一攻入北京城，则全城将鸡犬不留。”

然而，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此时此刻，慈禧满脑子充斥着那封洋人逼迫她还政于光绪的照会（系载漪等人伪造），气头上的老佛爷哪里听得进去。

慈禧当场勃然大怒，训斥许、联二人无礼。

其他主和派大臣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又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毕竟，这大清朝是您当家，咱们闭嘴，全听您的。

于是，慈禧乾坤独断，随即通过了载漪攻打使馆区的建议。载漪等人自然高兴得手舞足蹈，而主和派大臣们则一个个愁眉不展。

散会后，主和派大臣太常寺卿袁昶追上荣禄，抱怨道： “荣大人为何今日缄默不语？要知道就这样贸然攻打使馆，轻易挑衅十一国，一旦犯了众怒，恐怕大局就崩坏失控啦。”

荣禄尴尬地苦笑道：“非我能做主矣！”

随后，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语。

但慈禧和满朝大臣们又岂能料到，就在当天，八国联军就已攻陷大沽口，正开足马力向北京杀来。

△八国联军登陆大沽口

02

两天后，也就是五月二十四日，荣禄接到了慈禧的懿旨，任命他为攻打使馆的前线总指挥。

荣禄哭笑不得。

就在昨天，自己麾下的武卫军还在保卫使馆免受义和团冲击，转眼间，武卫军便摇身一变，成了攻打使馆的主力部队。

老太后的话是必须遵从的。

第二天，清军投入武卫军及多支禁军共万余人，对东交民巷使馆区发动猛烈进攻。作为防御一方，各国使馆共拼凑出参战人员五百余人，决意死守待援。

△行进中的武卫军

战斗一开始就陷入白热化。清军攻势如潮，从四面八方围攻使馆区，并动用重炮猛轰，以致“弹片和土块向使馆守军劈头盖脸砸落”。

反观使馆守军兵少将寡，且弹药不足，又缺乏重火力支撑，因此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接下来几天内，清军不断蚕食推进，守军不得不放弃外围阵地，退守到几处核心防御点。而 整场战役的焦点——肃王府之战也随即打响。

肃王府毗邻使馆区，与英使馆仅一条干河之隔，另一侧则挨着日使馆。就在战役开打前，肃亲王善耆已带着全家老小逃往皇宫避难，因此日使馆卫队迅速将肃王府纳入防御区，构建防御阵地。

△围攻使馆区之战示意图

恰好，肃王府在这片区域内处于地势的最高点，哪方占据肃王府，就能控制战场视野，编织火力网，另一方则将处于仰攻挨打的局面。

正因如此，清廷派出京城驻军中战斗力最强的武卫后军来啃下肃王府这块硬骨头。武卫后军由董福祥统领，装备了当时最新款的连发毛瑟步枪，同时配备火炮和开花弹。另外，荣禄加派武卫中军协同武卫后军作战。

此时，驻守肃王府的守军主要由日军构成，另有少量意大利士兵和英国士兵，东拼西凑总共九十六人，由日使馆卫队长柴五郎负责指挥。

从五月二十七日开始，清军集火肃王府，在炮火掩护下，连续三天发起高频次、大规模冲锋，每次投入兵力五百至千人不等。

清军一度突入王府东北角，但进入院内即被守军从三个方向集火，一次便有数十名清军倒地阵亡，类似这样的冲锋屡次三番被守军击退。

整整三天的战斗中，守军虽然悍勇，但已是兵疲马乏，伤亡颇大。正当守军焦急等待清军的下一波进攻时，清军忽然全线撤退了。

因为，老太后下令停火了。

△已成为堡垒的使馆区

03

五月二十九日下午，慈禧下令清军停止进攻。

早些时候，两广总督李鸿章发来电报，劝说老太后：“保住使馆，尚可徐图挽回，否则，大局不堪设想。”

慈禧看着自己拉胯的军队，又想了想一路高歌猛进的八国联军，顿时也有点泄气。于是她下令停火，借此向列强示好。

载漪等主战派看到慈禧有 点蔫了， 大感不妙，不断怂恿慈禧继续进攻使馆。而另一边，慈禧的示好并没有延缓八国联军的步伐，列强态度强硬，没得商量。老太后一怒之下，当天半夜即命令荣禄继续进攻。

慈禧当然也没有闲着，她妄图通过围攻使馆达到拿捏战和的目的，一边让清廷驻外使臣向所在国陈情，请求各国谅解，保留和谈的余地；另一边则命令清军加紧攻击使馆区。

而双方对肃王府的角逐也在持续中。

六月初十，连续几天炮击后，清军再次发动进攻，攻占肃王府一角；

六月十一日，清军突破守军第六道防线；

六月十七日，清军突破守军第七道防线，肃王府仅剩最后两道防线。

但这已经是清军所能触及到的最深处了。

△使馆区周边沦为废墟的民居

兵力明显处于劣势的守军虽然损失惨重，但竟能扛住清军的猛烈进攻，守军悍勇固然是一方面，清军拉胯也是重要原因。

另外，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教民。

肃王府内不光只有守军，还有接近三千名躲避义和团追杀的教民，其中绝大部分是中国教民。

自从五月二十四日德国公使柯林德在前往总理衙门交涉的途中被枪杀后，教民们便紧急逃往使馆区避难。随着战事开打，指挥官柴五郎迫于无兵可用，遂在教民中征集义兵六十余人，分发缴获的枪支，协助防御。

其他教民也没闲着，要么用石块攻击清军，要么修筑防御工事，最不济也得洗衣做饭。 中国教民“非常尽心竭力，无所畏惧，毫无怨言地干着最重的活。”

△中国教民正在装沙袋

当然，教民们也并非完全心甘情愿。战斗期间，守军就曾试图夺取清军火炮，便像对待牛羊一样驱赶教民义兵打前锋，充当炮灰。

面对洋人的驱使，教民也有着自己的偏好。相比英国人，中国教民更喜欢给日本人打下手，因为英国人喜欢用拳脚沟通，而日本人往往在教民做出贡献后以鞠躬致谢。

正是有了教民的鼎力相助，守军才得以打退清军一波又一波攻势。

话说回来，清军不是也有义和团这个得力助手嘛。

战前，义和团声势浩荡，然而一开打，大师兄们的表现则让清军大跌眼镜。

04

整个战役中，义和团除了一开战跟着清军摸鱼攻入比利时、荷兰等守军放弃的使馆外，基本没有参加作战，面对洋枪洋炮根本不敢冒头。清军也不惯着，举着枪逼着两百拳民冲击美使馆，结果遭到守军顽强抵抗，一触即溃。

这也是拳民唯一一次像样的冲锋，清军赶紧打发大师兄们滚蛋。

将近二十天的激战，守军伤亡大半，已是强弩之末。就在这一关键时刻，清军于六月二十日再次停止进攻。

因为，八国联军已攻陷天津，北京门户洞开。

天津陷落，老太后惊慌失措，当年，她可是跟着咸丰逃过一次难的，自然知道其中的颠沛流离。于是，慈禧再次向各国示好，不但停止了对使馆的进攻，还送上粮油蔬菜等各种生活物资。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列强哪肯罢休。

七月初十，八国联军在经过短暂休整后从天津开拔，大有不打下北京城誓不罢休之势。

兔子急了还咬人，别说是阴险狠辣的老太后了。眼看求和已无可能，慈禧急须攻下使馆，拿住使馆内的人质，才能逼迫列强和自己谈判。

清军从七月十二日开始继续攻击使馆。紧接着，七月十六日，最后针对肃王府的猛攻也再次打响。

常言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此长时间的围攻都没能瓦解守军，最后这殊死一搏注定也只是徒劳。

△日本画作中的英日守军“英勇”事迹

七月二十日凌晨，八国联军兵临城下，开始攻打北京城。当天中午，围攻使馆区的清军被迫撤出战场，以抵御攻城的八国联军。

至此，围攻使馆区的战役宣告结束。

05

一场荒谬的围攻使馆之战，清军以绝对的兵力和火力优势，强攻两月有余而不能攻陷。期间打了又停，停了又打，阵地也夺了又退，退了又夺。最后，清军打光了四千余发炮弹，折了上千人马，竟只打死了六十余名洋兵。终究落得个北京城破，两宫仓皇西狩的结局，令人唏嘘不已。

△一片废墟的肃王府（局部），战后，肃王府命运多舛，被日军圈进使馆区，沦为日本使馆和兵营。

然而，整场战役中有一人最容易被遗忘，也最值得被关注，那就是清军战役总指挥荣禄。

荣禄貌似在整个事件中甘心充当慈禧的工具人，太后说打就打，太后说停就停，事实呢，其实并不尽然。

某日，武卫军炮队队长张怀芝得到口令，命他炮轰使馆。张怀芝是个心思活泛之人，一思忖，立刻跑来禀报荣禄。

张怀芝：“大帅，城垣距离使馆这么近，一轮炮轰下去，整个使馆都会炸成齑粉。属下不怕攻不破使馆，就怕哪天重启和谈，那属下可就成了罪魁祸首啦。还请大帅发一到手令，我好依令行事。”

荣禄：……

张怀芝一瞅，您搁我这还打太极呢，于是也不装了，摊牌了。

张怀芝：“大帅，今天您不发手令，那我可就赖着不走啦。”

荣禄：“……那……不管怎样，炮声一响，总要让‘里面’听得见吧。”

得嘞，就等您这句话了。

于是，当天清军火炮瞄着使馆空地打了一天一夜，使馆竟未损分毫。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炮轰之后还真的等来了太后停止进攻的懿旨。

还有，荣禄之所以选择重点进攻肃王府，除了它的战略意义，恐怕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使馆终究是外国的使馆，而肃王府则是大清的肃王府。

正因如此，战后八国联军要求清廷惩办祸首，载漪等人自不必说，就连荣禄部将董福祥都榜上有名，却唯独不见荣禄这个战役总指挥，竟得以全身而退。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南方忙着东南互保的督抚们自有他们的张良计，而这老头也提前张罗着自己的过墙梯，这人啊，一个个鬼精鬼精的！

△荣禄：随两宫西逃，回京后升任文华殿大学士，其女嫁给载沣，生一子名叫“溥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