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从璧山出发,跟着导航大约行驶半个小时,来到健龙镇龙江新石村。在这个寂静的偏僻乡野里,一个有着近两百年厚重底蕴的老厂房并不引人注目。只有墙体斑驳的厂门和上方“天福碗厂”几个大字,依稀还在讲述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这里原本是璧山天福碗厂的所在地。因为岁月的浸蚀,“天”字上面的一横早已丢失在了岁月的时空里。如今,这个从清朝咸丰年间走来的乡村工业遗址,早已实现了自己的涅槃重生。2013年,璧山企业家刘健将这里整体买下,改建成了现在的大圆祥博物馆,馆藏比天福碗厂更为久远的巴蜀风情与文化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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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长刘牛是一个20出头的年轻后生。大圆祥博物馆凝聚着他父亲一生的心血,也凝聚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望。
从刘牛有记忆开始,他的父亲刘健就是当地赫赫有名的企业家。但刘牛的生活却与他期待的富家子弟生活相去甚远。在他的想象中,富家子弟往往过着一掷千金的奢靡生活。父亲时不时从包里拿出一沓钱或丢给他一张卡,让他随便花。但刘牛终究没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因为他的父亲迷上了极为烧钱的建筑收藏。
父亲企业红火的年代,中国社会也正经历天翻地覆的巨变。在如火如荼的城市化进程中,作为知名房地产开发商的刘健亲眼看到不少传统民居被损毁,大量的古建筑构建被遗弃。每一个古村落的消失,每一座古建筑的损毁,都让刘健痛心疾首。因为那些门窗桌椅、族规家训、石雕木刻等古建筑构建,都是先民生活的真实见证,都残留着岁月的痕迹和历史的温度。
1994年,刘健到阆中古城游玩。穿行在古城的大街小巷,那些承载着历史和光阴的古建筑,都让刘健感到深深地沉醉。在一座古民居的废墟里,他意外发现一个废弃的戏楼木雕背景构建,那是一块“福禄寿”三星的清代木刻。看着神态逼真、造型别致、雕刻精美的木刻,刘健爱不释手。在和老板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他最终以不菲的价格带走了这块木刻雕版。
从那以后,寻找、收藏、保护老祖宗留下的老建筑构建,成了刘健一生的执念。但凡遇见心仪的老物件,刘健就一定要把它们带回家。这些老物件,见证了生命的悲欢离合和家族的兴衰荣辱。但在那个火热的变革年代,却总是被人们习惯性地忽略。
他一次次在古建筑里流连忘返,一次次坐在废墟上独自沉思。他不知道,眼前的残垣断壁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历史变迁和命运转折。他更不清楚,依附在这些古建筑身上的时光气息与人文风情,会不会随着这些古建筑的消失而永久的消逝?
那个时候,刘牛经常半夜被叫醒,随母亲一起出门卸货。每每这个时候,刘牛就知道,他的父亲又拉回了一车老物件。这样的场景,在他成长的岁月里总是反复地呈现。
这些年,刘健到底造访过多少古建筑,他自己都说不清。他经营娱乐、餐饮、广告装饰、房地产、建筑等产业的收入,换来的不是财富的攀升,而是越来越多的古建筑构建。他大半辈子的经营所得,全都用于收藏巴蜀境内各类古建筑构件、陈设和器具。
各种木制品、石雕被一车一车拉回来,往往来不及一一清点,就堆放在自己的家中或商业门市里。日积月累,数量越来越多,多到已经不能不给它们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家。2013年,刘健买下天福碗厂,将其改造成了如今的重庆大圆祥博物馆,展陈极具中国传统文化内涵的巴蜀古建筑木雕和石雕藏品等。
作为中国巴蜀古建筑收藏规模最大,藏品最为丰富的民间博物馆,大圆祥被誉为巴蜀祖屋和巴蜀民俗文化基因库。在中国人的内心深处,祖屋是唤醒乡愁记忆和故土情怀的精神之源。
刘牛大学毕业后,父亲便将大圆祥博物馆和翰林山庄交给他打理。期望他从这些系统集成的历史风情和大圆祥“大度、圆融、祥和”的文化氛围里沉淀人生,滋养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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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地方最撩人心弦的,不是霓虹闪烁的时尚与繁华,而是历史文化和民俗风情的悠远绵长。博物馆是历史、文化和记忆的结合体,大到可以记录千年文明,小到能将千年文明浓缩到巴掌大的文物之中。虽历经岁月的洗礼,但依稀可见当年的芳华。
走进重庆大圆祥博物馆,一块块石雕、一尊尊佛像、一扇扇雕花门扇、一副副匾额……,搭建了一条通往历史纵深的时空隧道。循着这些文物承载的历史记忆和文明之光,就能抵达巴蜀文化和祖辈记忆的真正起点。
大圆祥博物馆遍地都是文物,拥有明清时期的古门、窗、家具等木雕艺术精品数以万计,出自清代中晚期富贵人家的家训字板数千张,唐代至民国时期的宗教造像数千尊,各种匾额、古床、桌椅、神龛上万件,各种石像、石墩、石狮等数千件,汉砖一万余块。路边的桌椅、水槽都是文物,就连厕所里都有古代的夜壶。
在这里,模糊的祖屋印象渐渐清晰起来。走到门窗匾额馆前,讲解员手指一按,带着祖母般温和慈祥的声音从时空穿越而来:“来吧,回到祖屋,在一件件遗存里,捡拾祖宗的记忆”。在“祖母”的呼唤声中,卷帘门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这一刻,祖屋已还原成了当初的模样,对祖屋的虔诚与敬畏油然而生。
步入馆内,层层叠叠的门窗令人目不暇接,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藏品,内心的震撼与感动同时撕扯着我敏感的神经。眼前呈现的不是普普通通的门窗,每一扇门窗都对应了一个家,亦或对应了一个家族的荣耀。在这些门窗之间穿行,就仿佛在高墙大院里进进出出,主人或亲切或冷漠地招呼声在耳边回响。
参天之木,必有其根。百家姓氏的祠堂牌位在现代生活中并不多见,却在大圆祥博物馆里安静地林立。寻根问祖是中国人最质朴的情感,也是最宝贵的精神财富。走进寻根堂(祖宗牌位馆),看着与自己姓氏相对应的先祖牌位,总会情不自禁地去接近自己姓氏分支的源头。许多参观者在看到自己的姓氏牌位后,或深情凝望,或叩首敬拜,虔诚至极。寻根堂最里面的房间是“祖母厅”,一缕光亮从门梁的间隙中投射进来,端坐在上方的祖母深情地凝望着远方。恍惚间,儿时记忆在眼前一一呈现。每每放学回家时,总会发现祖母坐在木凳上远远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溺爱。
木雕家具馆里收藏了大量清代家具,这里呈现的床、衣帽架、屏风等家具即便在当时也不太常见,只有大户人家才会使用。馆里陈列的一张围床看上去很是普通,却有着异常惊艳的内在乾坤。床顶20多个方框里刻着不同的画面,包括喜鹊、梅兰竹菊等各种繁复的元素。床内设有暗盒,床框镶嵌玻璃,富丽华贵,功能齐全。而在另一张保存尚好的半围床前驻足,忍不住为古人的匠心点赞。床框上雕刻着精美的莲花、书卷、牡丹等图案,隐含着清廉、功名和富贵的寓意。每一张古床的背后,都附带着一段久远的光阴故事,甚至藏匿了一段情爱纠葛的豪门恩怨。
家训乃治家立身之言,是父母长辈对家人及子孙后代的约束和规范。大圆祥家训字板馆藏有大量清代、民国时期的治家格言,诗词佳句等木雕字板。馆中展呈的门、窗、屏风等建筑构件和陈设上都刻画了家训文字和图案,先祖对后世子孙立身处世、持家治业的谆谆教诲和殷殷期盼,都雕镂在这一床一桌的图案之中,其家训内容十分丰富。如“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万事让三分,天空地阔”等,从这些家训家规中,能清晰地感知到先辈留下的生活理念,以及朴实豁达、珍视当下的乐观个性。
大圆祥博物馆精品馆馆如其名,主要馆藏明清时期留下来的门、窗、撑拱、门楣、吞口、砚台等精品文物。撑拱是指上檐柱与横梁之间的撑木,常见于明清古建筑,雕工技艺精美绝伦。在精品馆的一整面墙上挂满了面目狰狞的面具,这是云贵川地区少数民族悬于门楣用来祛邪的“吞口”,犬齿突出,血口洞开,好似能吞掉一切灾祸和妖魔鬼怪,保佑风调雨顺,避邪救灾。
石雕艺术馆外是一条石雕艺术长廊,两侧摆满了各个时期的石雕精品。走进佛道造像馆,一尊明代红木鎏金释迦牟尼佛坐镇馆中。 这尊佛像是佛道造像馆的镇馆之宝,曾在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战争中流失海外,后辗转加拿大、美国等国,头顶的纯金王冠也在流逝过程中不幸遗失。石雕艺术馆藏品年代上至唐宋、下抵民国,各个时期的石雕作品都有呈现,各类民间佛像、道教石雕造像题材众多。在民间广为流传的门当户对、平头百姓等门第观念,也能在这里找到实物印证。而在佛道造像馆的尽头,由水月观音、卧莲观音等观音造像组成的千手观音坛城着实令人震撼,驻足佛像前,一种源自心底的景仰之情持续升腾。
红藏馆是大圆祥最年轻的一个展馆,馆内陈列着从红军革命时期到改革开放前后的文化产物。从1949年至今,《人民日报》刊登过的国庆节报道全部张贴在馆内的一面墙壁上,还有满满一墙的毛主席像章和画像,以及各类宣传画、标语和奖状等。这里是青少年红色研学基地,一批批学生走进这里,研读这些带着时代烙印和历史温度的红色藏品,传承红色基因、赓续红色血脉。
一扇古门、一扇古窗、一尊佛像……,都经历过沧海桑田,记录着岁月流逝的痕迹。这些曾经散落在巴蜀民间的古建筑构件在大圆祥博物馆的汇聚与激活,汇聚成了一条建筑寓意、文化艺术、家风家训与人文风情完整拼接的文化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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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圆祥博物馆虽远在乡野,却并没有与世隔绝。
2019年3月下旬,一群说着普通话、扛着摄像器材的年轻人在大圆祥博物馆里进进出出,他们从家训字版上解读一个个家族的立身处世和持家治业之道,用摄像机记录这些老物件承载的光阴故事,探寻大圆祥馆藏的民俗民风与精神密旨。
他们是盛耀蔚莱(北京)国际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工作人员,他们此行是拍摄电视纪录片《民间收藏之大圆祥博物馆》。纪录片用以小见大的手法,从小物件到大物件,从小家到国家,展现出了川渝地区的人文风情和巴蜀儿女的家国情怀。
此次拍摄源于影视巨星成龙的关注和支持。2017年10月,成龙乘坐专机前往重庆,专程前来参观大圆祥博物馆。在寻根堂,成龙在房氏牌位前静默许久,他没想到自己这个罕见的姓氏,能在这里找到对应的先祖印记。成龙离开后,特意给刘健打来电话说:“你们做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以后我的电影会来此取景。”
成龙走后,梁思成、林徽因夫妇的孙子梁鉴也来了,中科院专家、古建筑专家、收藏界名人、艺术家也纷纷不远千里到此参观。文化名人和业界大佬的持续关注,让大圆祥博物馆一下子被大众熟知。2018年,大圆祥博物馆入选“重庆市中小学社会实践教育基地”;2019年,新开放的“红色文化主题展馆”成为重庆市璧山区干部教育培训民俗文化现场教学基地、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社会科学普及基地和重庆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校外实训基地;2020年12月,大圆祥博物馆入选第四批国家三级博物馆名单。
时代变迁,去博物馆看展逐渐成了现代人的一种生活方式。大圆祥博物馆适时推出“重庆祖屋·巴渝传统文化游学之旅”“我在博物馆抄家训”等一系列主题文动。在这里,游人除参观博物馆外,还能参与石雕拓片、清代版画体验、门神敦煌泥版画体验、民俗体验等文化活动,还可以选购文创衫、门神鼠标垫、吞口碗、吞口车挂等各种构思精巧、创意独特的文创产品,感受巴渝文化的博大精深,体验先辈祖宗的生活场景。
重庆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与重庆大圆祥博物馆的双向奔赴,是一次历史与现代、艺术与时尚的时空嫁接。双方不仅合作共建现场教学与实习实践基地,还在民间民俗艺术、民居建筑装饰艺术、博物馆展陈策划与设计、文创产品开发设计、民间美术遗产保护和传承创新等方面展开深度合作。重师美院将教室设在文物中间,把博物馆“搬”进校园,用建筑构件、佛道造像、刺绣家具及其雕刻装饰的功能构造、结构秩序、材质肌理和图像纹饰等,将学生们带到辽阔旷远的历史深处,感悟设计智慧,浸润造物美学。
大圆祥博物馆不仅是巴蜀文明的个性印记,也是川渝两地的情感故园。在文旅融合、产业联动的创新引领下,大圆祥博物馆的藏品已进入璧山区图书馆、秀湖水街、古道湾公园等地,形成了主题展览、特色餐饮和特色民宿等高度关联的文旅产业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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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刘牛也有自己的苦恼。父亲带着兴趣和情怀建成了这家博物馆,但因为自身缺乏造血机能,让这个赫赫有名的民间博物馆,长期处于“捧着金饭碗讨饭吃”的尴尬境地。
因为大圆祥博物馆位置偏远,前来参观的游客非常有限,门票收入和文创产品收入也只是杯水车薪,博物馆员工的工资支出,文物保养、修复和矫正耗资惊人,资金缺口十分巨大。
与其叫刘牛馆长,还不如叫“馆奴”更为贴切。他的父亲现在每天都会很忙,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用心的经营企业,因为他必须挣钱来供养这些耗尽毕生精力收藏的宝贝,让这些文物在今天依然能够活得有尊严,也更能受人景仰。
刘牛和他的家人都知道,藏品生于收,死于藏,活于放。而博物馆的出路始终是他们一家人的最大困惑与精神羁绊。让这些古建筑构建走出封闭状态 以更广泛的形式讲述自己的故事,是博物馆存在的意义所在。如今,很多地方都向他们伸出了橄榄枝,希望他们带着藏品打造各种主题博物馆和传统文化基地,用文物承载的历史温度与人文气息为当地文化和旅游赋能,让参观者从文物的活态呈现中感受巴蜀文化的源远流长与独特魅力。这不仅给了这些藏品一条生路,也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藏品的社会功效。
但刘牛最大的愿望是复建一个规模庞大的古建筑群落。大圆祥博物馆里展出的文物,仅仅只是刘健收藏品的三分之一,大量的古建筑构建依旧还存放在仓库里。这些建筑构建可还原一百多座巴蜀地区的古宅大院。如果复建成功,能为川渝两地建立一个认知巴蜀历史的人文标本和民风民俗的活态样本。
在刘牛的心中,古建筑群落的理想归宿就在璧山。这不仅因为他的根在璧山,而是因为大圆祥博物馆的藏品全部来自四川和重庆两地,能够串联起整个川渝地区的历史与文化。成渝地区原本就是一家人,川菜、川剧、风俗和生活方式都是一脉相承的。成渝两地双城经济圈正在构建巴蜀文化旅游走廊,而构建川渝两地共同的精神文化家园,正是两地融合发展的核心要旨。
璧山在巴蜀文化旅游走廊中的位置非常特殊,在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相向而行的时代语境下,把古建筑群落与国学、非遗等传统文化结合,实现历史时尚化和文物明星化,就能打造出一个集民俗文化观光、休闲、度假、体验、创意于一体的特色文化旅游景区,用文物的活态呈现与文化的活态传承,唤醒川渝两地历史和文化的整体记忆,重现古巴蜀地区的人文风采和时代芳华。
走出大圆祥博物馆,一部巴蜀地区艰难曲折与沧海桑田的人文历史,依旧还在眼前缓缓流动。在海量藏品折射出来的文明之光中,不经意间就完成了一次文明的洗礼和精神的迁徙。
来源:综合 文/李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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