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任期最长首相”洪森即将离任：强人落幕还是退而不休？

7月23日，柬埔寨进行第七届国民议会选举。25日，执政党人民党发言人索耶桑表示，人民党大获全胜，赢得国会125个席位中的120个。26日下午2点，柬埔寨首相、柬埔寨人民党主席洪森发表电视讲话，向世界宣布他将卸任首相，并于27日正式辞职，新政府将由其长子洪玛奈领导，并希望柬埔寨国民可以理解他的决定。

当地时间2023年7月23日，柬埔寨干丹省大金欧，柬埔寨大选期间，柬埔寨首相洪森在投票站投票前举起选票。本文图片均为 视觉中国 图

作为世界上担任首相时间最长的人，执掌柬埔寨政权长达38年之久的洪森，在此刻宣布卸任，并扶持自己的儿子出任新一届政府领导人，一时间引起了全球舆论关注以及西方国家舆论的批评。据法新社8月3日报道，当日，洪森回应批评声音时说，将权力交接给其子是为了“避免流血冲突”的必要之举。

今年大选之前的5月，柬埔寨政府临时改变规则，称烛光党因缺少一份文件而被取消参选资格，而这份文件在去年地方选举时并不需要。在人民党取得绝对性胜利之后，洪森透露，已经请求国王西哈莫尼于8月7日任命洪玛奈为新一任首相，针对洪玛奈的首相信任投票将于8月22日举行。

能否“避免流血冲突”尚不得而知，在子承父业的背后，洪森的角色地位如何，更加引人关注。“即便洪森卸任柬埔寨首相一职，他仍将担任人民党主席，意味着其会继续活跃在政治舞台上。洪森还明确表示，洪玛奈若无法达到预期目标，他将重新复出担任首相。”全球风险管控顾问公司化险集团（Control Risks）东南亚分析师乔伊斯·特奥多罗（Joycee Teodoro）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说。

如此看来，柬埔寨的“洪森时代”还难言落幕。

乱世强人

刚刚度过71岁生日的洪森，已经执政38年——1985年，年仅32岁的洪森首次担任柬埔寨人民共和国总理，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年轻的政府首脑。

“洪森是从柬埔寨内战中走出的第一代领导人，主要是完成柬埔寨和平与稳定的重要任务，并带领柬埔寨逐渐走向发展。”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外交政策研究所周边外交室主任周士新告诉澎湃新闻。

洪森的一生算是柬埔寨现当代政治史的缩影：少年贫苦，参与革命，在反美斗争中立下战功；曾加入“红色高棉”，却最终倒戈，借助越南的力量壮大；见证越南撤军，登上权力巅峰，但也曾经历1997年政治危机等插曲，最终实现长期执政。他实施务实的经济政策，但又因贪腐问题以及“铁腕政治”受到批评。

当地时间1998年7月3日，柬埔寨金边，柬埔寨首相洪森接见村民。

传记资料显示，洪森祖籍广东潮汕，家族到东南亚后在柬埔寨落地生根。1952年8月，洪森出生于柬埔寨湄公河畔一个贫苦农民人家，很小就在棉花地里干活。13岁离开老家，独自一人到金边求学，并寄宿在一座寺院里做庙童，直至读完初中。穷困的他曾在一首诗歌《寺院的孩童》中写道：“啊，寺庙是佛教圣地，我在此汲取精神营养。别嫉妒有钱人家子弟，我要努力学习充实自己，寺院孩童定会前程似锦。”

上世纪60、70年代，美国支持朗诺发动政变。1970年，18岁的洪森参加了隶属于“红色高棉”的柬埔寨人民革命军，在东部战区历任连长、营长、团长，立下战功。在1975年的一次与美军的战斗中，洪森失去了左眼，后来一直需要借助义眼。

在推翻朗诺政权之后，“红色高棉”内部肃杀的气氛引起洪森的担忧。1977年，洪森宣布脱离“红色高棉”，借助越南的力量，与韩桑林等建立“柬埔寨民族团结救国阵线”。1979年1月“红色高棉”政权因越南入侵柬埔寨被推翻，洪森逐渐走向权力巅峰。1979年起，他担任多个重要职务，并参与了政治解决柬埔寨问题的谈判工作。1985年，洪森成为总理（当时柬埔寨尚未恢复君主制），4年后，洪森见证了越南撤军。

1993年，在联合国主持和监督下，柬埔寨举行第一次全国大选，以西哈努克国王的儿子拉那烈为主席的奉辛比克党成为国会第一大党，洪森的人民党为第二大党。为解决两党的权力之争，挽救组阁危机，根据西哈努克国王的建议，柬实行了两首相制，即由拉那烈任柬埔寨王国政府第一首相，洪森任第二首相。但由于与拉那烈关系不和，洪森于1997年发动暴力行动，拉那烈被解除职务并被迫流亡国外。1998年，洪森当选柬埔寨首相，连任至今。

当地时间1997年7月10日，柬埔寨金边，时任柬埔寨第二首相洪森。

重建主导者

“洪森执政期间一直以强硬大胆、不屈服于压力，同时在政策上保持务实灵活而著称。他在应对柬埔寨国内政治中的反对力量、在对外关系上应对美国压力时都表现出了强烈的自主性和灵活性。”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副研究员贺嘉洁对澎湃新闻说。

在经济政策上，洪森将发展经济、消除贫困看作首要任务。1998年洪森将政府定位为“经济政府”。他在任期间，依据世界银行数据，柬埔寨人均GDP由1993年的247.3美元上升至2022年的1786.6美元，翻了七倍多。2015年柬埔寨从低收入国家跃升为中低收入国家，洪森相信，该国2030年有望成为中等收入国家。

此外，洪森和人民党在教育普及和互联网发展方面，对青年一代保持着相当大的吸引力。联合国资讯科技办公室顾问黄一展曾在《联合早报》撰文说，在2022年的选举中，许多青壮年和知识分子选择投给洪森，这和外界预期反差甚大。黄一展认为，除了经济的发展，成功的疫情防控措施也是重要原因。

当地时间2003年2月3日，柬埔寨贡布市，柬埔寨首相洪森在佛塔仪式上发表讲话，受到市民群众的欢迎。

疫情发生时，柬埔寨在最短时间内实现疫苗高普及率，领先东南亚。之后又较早解除边境限制，有效减少经济损失，尤其是跟邻近的泰国、越南等周边国家相比。举例来说，同样高度仰赖观光收入的泰国，失业率飙高到两位数，反观柬埔寨，仅比疫情前高了二到三个百分点。再者，柬埔寨在疫情间的国外直接投资（FDI），在去年还逆势上升了11.4%。

这些都给足了洪森强硬的底气，并对反对党进行持续打压。2017年，人民党控制的议会通过了一项法律，以安全为由解散任何政党。然后，他通过新权力让最高法院解散了反对党救国党。大约100名救国党成员遭到起诉，该党几名高层人士流亡国外。2018年，在主要反对党联盟被法院解散后，洪森领导的柬埔寨人民党赢得了国会全部125个席位。

在国际舞台上，洪森也一贯以强硬作风著称。点评邻国内政、怒怼西方干涉、誓言“铁腕”政治……洪森常因略显出格的言论登上国际新闻。据卡塔尔半岛电视台报道，今年1月，洪森在一场直播中斥责了一些指控人民党“窃取选票”的人士。他说：“要么你在法庭上面临法律诉讼，要么我召集人示威并殴打你。”

“他不忌讳说‘出格’的话，是因为在他任上柬埔寨不仅实现了和平，而且经济上获得了持续较快的增长，让数百万人摆脱了贫困。新冠肺炎疫情前有近二十年时间，柬埔寨的国内生产总值年均增长率达到了近8%，是世界上经济增长最快的几个经济体之一。这些都使他在国内赢得了大多数民众的支持，有这个底气。”贺嘉洁说。

但这并不代表洪森政府没有受到压力。“近年来，洪森在国内受到一些反对力量的批评和挑战。特别是年轻一代越来越受到西方文化和政治渗透的影响，对于长期执政的领导人产生了强烈的质疑。他自己也说，如果继续任职，将引发不满。”贺嘉洁补充道。

虎父无犬子？

或许的确为了安抚国内情绪，“避免流血冲突”，洪森选择在这个时候退居幕后，扶持自己的儿子成为柬埔寨新一代领导人。但值得关注的是，柬埔寨似乎已经进入了政权更迭的时代，洪森内阁的“老人们”也都相继推出了自己的二代接班人。

今年45岁的洪玛奈拥有西方教育背景，其于1995年进入美国西点军校，毕业后又转赴纽约大学取得经济硕士学位，再取得英国布里斯托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他也曾多次出访美国等西方国家，推动柬埔寨与相关国家的防务合作。

洪玛奈。

《高棉时报》将洪玛奈称为“变革型领导人”。“作为东南亚最年轻的国家领导人，洪玛奈可谓是学贯东西，对东西方政治制度优缺点的认识，也较他人更加清醒和深刻。”周士新说，相较于背负历史包袱的洪森，“洪玛奈在执政期间的思想羁绊较少，会具有更强的进取心和积极性，对促进柬埔寨实现发展和繁荣时也更有信心，对推进各项政策工作也会更加务实和前瞻，愿意为自己所决定的目标投注更多资源和精力”。

但是子承父业，洪玛奈的政策不会偏离洪森太多。洪玛奈已一再表示，他的内政外交政策，都将是对父亲的延续。乔伊斯·特奥多罗分析说：“洪玛奈不太可能进行重大的政治改革，仍将延续洪森所设定的路线。考虑到洪玛奈的西方教育背景，其未来是否会采取更微妙的外交政策以实现本国利益最大化，将值得关注。此外，洪玛奈还需要设法满足年轻一代对于经济机遇等的渴望。”

相较于东南亚其他国家的政坛新秀，洪玛奈的政治理念更显“老派”，对君主制、佛教和军队更为亲近。将洪玛奈推到台前后，洪森仍然“退而不休”。他说，在新一批接班人上位后，“人民党的长辈们会在身旁指导”。 贺嘉洁分析说，洪森之所以强调他不会完全退出政治，可能是和洪玛奈资历尚浅，需要支持有关。“洪森可能也希望他自己的幕后控制可以确保新一届政府不会偏离国家的既定发展路线，从而保持政策的稳定性。洪森如果马上退出柬政坛，柬国内的不同政见者和反对力量可能会对政府发起挑战，国家的政策方向可能会发生改变，从而引发不稳。”贺嘉洁说。

《外交官》文章称，洪森和洪玛奈进行权力交接，面临的潜在挑战并不来自党外，而是来自领导集体内。目前，洪森内阁的其他成员年纪较大。如现任国防大臣狄班（Tea Banh）已经77岁、外交大臣布拉索昆（Prak Sokhonn）69岁、主掌建设的土地与建设大臣谢索帕拉（Chea Sophara）70岁、商务大臣潘索拉萨克（Pan Sorasak）68岁。据《柬中时报》，洪森称上述内阁成员将和他一起卸任。《高棉时报》暗示，“多达三分之二的即将上任的部长将是第二代领导人。”

外界猜测，这些洪森时代的“老人们”的接班人有可能作为培养对象出现在洪玛奈的组阁名单上。《高棉时报》有社论指出，人民党目前是由“六七十岁”的一代领导者向洪玛奈领导下的“三十四岁”的年轻人过渡，但其中“多少忽视了四五十岁的一代人”。《高棉时报》称，只有当年轻一代展现出充分的能力后，“老一代人才能放心地将国家的命运交到年轻人手中”。而洪森仍保有党主席的职位，直言“如果儿子未能达到预期目标，我将重新担任首相”。

“洪玛奈要想在党内取代洪森的位置还需要做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让洪森一代领导人放心……可以说，洪玛奈至少在第一个任期内，试图取代洪森成为柬埔寨人民党主席的愿望和可能性依然较低。柬埔寨逐渐会出现执政党和政府双头领导相互支持和相互扶持的情况，推动柬埔寨政治转型更加顺畅、稳健。”周士新对澎湃新闻表示。

即将上台的洪玛奈政府将面临不少难题。《外交官》8月3日报道称，柬埔寨需要维持外交平衡，应对政治冲突压力。更重要的是，柬埔寨近年深陷“诈骗园区”、人口贩运、就业欺诈、跨国诈骗的丑闻漩涡，耸人听闻的报道层出不穷，这已影响柬埔寨旅游与投资的声誉。美国国务院2022年、2023年将柬埔寨的“人口贩运指数”等级列为最严重的第三级，引起了柬埔寨政府的强烈不满。

“考虑到旅游业是柬埔寨财政收入和当地就业的重要来源，洪玛奈领导的新政府可能会继续致力于打击犯罪，包括在必要时与外国政府进行合作、加强培训等，以确保该国延续今年初脱离反洗钱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FATF）洗钱‘灰名单’所带来的良好势头。”乔伊斯·特奥多罗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