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学后,谢静华和伙伴“支摊”直接帮家长处理报名 JOJO摄
今年春天,北京三知和广州4家机构合作,计划通过促进流动家庭了解积分入学政策并报名的方式,避免家庭在升学节点上分离。
5月,广州市各个区先后进入积分入学报名阶段。为了支持尽可能多的家庭,谢静华来到广州,和4个机构的伙伴一起工作,希望可以直接支持尽可能多的家庭参与积分入学申请。
5月末的这天,是广州A区和B区积分入学报名的最后一天,在下午5点截止的铃声响起前,谢静华和伙伴们,在系统与街道间奔波的家庭,一起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冲线。本篇是继之后,谢静华的讲述:
今年,为什么多了这项工作?
今年为什么一定要直接推动和支持家庭积分入学申请,原因是,在2025年的工作中我们发现——广州各个区的积分入学报录比有一定规律甚至多年来很稳定。
![]()
报录比稳定的情况下,报名人越多随之被录取的人就越多,这并非不理解规律之下的“积分入学里所有流动家庭只是竞争关系”的零和博弈。
也是因为这个发现,我自己才开始真的认为可以这样子去尝试,也期待着今年各区的报录数据,会因为我们的努力而有些变化。
在行动现场,看着有人倒在终点线前,我遗憾又懊悔。我问自己:当初第一次和这些家庭接触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直接“抓住大家?为什么要听信"我懂了,回去填"这种话?一旦大家走出门,一切就不在可控范围内了。
![]()
5月最后的这一天里,从动摇边缘“拉回”的这十几个家庭,让我总算完整地知道:要一遍一遍鼓励和劝说,让大家没有信心和希望的状态能动摇一点点;在大家遇到障碍的时候,摆经验,给方法,甚至直接帮忙干——抓住这种缝隙来做工作,才有可能“成功”。
在信息时代的今天,很难想象这群中青年,被这个社会视为中流砥柱的群体,需要手把手教,甚至代劳。为什么?
第一代农民工的后代
带着这个疑问,我重新看向吴大哥、尹大姐、宋姐、赵姐……TA们住的村庄,紧邻地铁站的A区城中村,聚居着约3.9万流动人口。
接触越深,我越震惊。这些我下意识叫“大姐”“大哥”的人,许多是90后,甚至95后,还有和我同龄的。我以为在互联网大潮中长大的他们,应对线上系统会更自如,境况会有所不同。
然而,大家依然在重走父母辈的老路——面对信息的鸿沟、制度的壁垒,依旧需要有人“代劳”,需要一遍又一遍的鼓励,才能在动摇边缘坚持下来。
大家多数是第一代农民工的后代,父母已经走出乡村,但是命运仿佛继续循环。有些家长在第一次咨询后选择了放弃,登记册上的电话再打过去已是空号。
这种“没有尝试就放弃”,并非理性判断,而是长期被边缘化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这让我感到遗憾,甚至有些生气。
但每次想起大家为孩子教育奔波时那种笨拙却拼命的样子,我又觉得,相比那些在街头就摆手说“没希望”的人,他们已经尽了全力。我想,对于大家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升学报名,更是一场对抗分离的暗自较量。
对于低收入的外来务工家庭而言,积分入学往往是让孩子留在父母身边、免于成为留守儿童、入读公办学校的唯一低成本路径。
许多家庭正是由于信息不足,错过了提前1到3年的准备——比如居住证时长的累积和网报节点的把握,最终失去了小学阶段的入学机会,孩子不得不被送回老家,成为统计学意义上的“留守儿童”。
这几年政策看起来在逐步放宽,但信息通道的堵塞与申请流程的重重卡点,依然让无数家庭被迫与孩子分离。
这群被迫成为留守儿童的孩子不在少数,以深圳市为例,北京三知统计了深圳市2021-2023年当年幼儿园毕业9月升入小学的孩子,发现每年都有近1万的“流动儿童”不再继续在深圳上学,那些孩子去哪里了呢?
![]()
最近,国家层面正在试图进一步回应这个问题。
就在今年"六一"前夕,国务院印发了《关于推行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务的实施意见》,这是国家层面首次围绕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务出台的专门文件,明确提出"加强随迁子女教育保障";民政部、教育部等23部门联合出台《流动儿童在居住地享有关爱服务基础清单工作索引》,将"幼有所育""学有所教"等六大领域的关爱服务内容,系统分解为23个部门的具体职责与61项具体工作要求。
然而,宏观数据的跨越式提升,与微观个体的切身困境之间,仍隔着漫长的"最后一公里"。
正如研究者早在多年前指出的:城市教育资源供求不均衡,农民工聚居的城乡接合部校舍十分短缺;大多数城市的教育规划以本市户籍人口为基数制定,缺乏前瞻性;部分公办学校入学"门槛"过高——要求提供暂住证、住所证明、务工证明、计划生育证明甚至居住年限。
这些问题,在多年后的今天,依然以"积分入学"的形式,在5月的街道办事大厅里,鲜活地上演着。
参考详见:
1、《国务院关于推行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务的实施意见》
https://www.gov.cn/gongbao/2026/issue_12786/202606/content_7071617.html
2、关于印发《流动儿童在居住地享有关爱服务基础清单工作索引》的通知
https://www.mca.gov.cn/gdnps/pc/content.jsp?mtype=1&id=1662004999980010660
4点41分:另一种规训
回过神来,我发现了这套规则如何规训人。
在4点41分那个瞬间,我笃定街道工作人员“爸爸社保在其他城市就没资格”的说法违背政策(A区的政策是家长居住/就业/创业三项满足其一就可以为孩子申请积分学位,爸爸已经有天河区居住证,完全满足),大喊“瞎说”,让赵姐把电话递过去我要跟她说。可当我听着她说完刚刚我已经听过一遍的话时,我泄了气,挂断电话,没再坚持。
我后来反复咀嚼自己的泄气。这不是因为我突然认同了她的说法,而是因为我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那是来自“政府”的权威。即使我清楚政策依据,但隔着电话,我也下意识地滑入了顺从的轨道。我知道,即使我再争取,基层的自由裁量权总会战胜纸面上的政策明文,只有十几分钟,可以说我毫无胜算。
事后,赵姐告诉我,好几位工作人员其实在窗口前一直在尽量帮她想办法,最后没能报上名,对方也接连向她表示抱歉。这个细节让我陷入了极度的纠结。
一方面,我能感受到那份人与人之间真实的善意——她紧张赵姐的紧张,并非冷酷,接连抱歉肯定是真诚的。但另一方面,正是因为她对政策条款拿不准,便“一刀切”地禁止才导致错过机会。如果她一开始就按政策接受代办、了解三项满足一项的政策,赵姐的孩子根本不会错过,也无需在最后15分钟里全盘重来。这构成了一个荒谬的悖论:她用尽全力的帮忙和事后的愧疚,恰恰是由她自身对政策的不熟悉和机械执行所造成的。
我查阅了一些资料,发现这并非个案,而是基层工作中一种隐秘的“卡脖子”现象。窗口人员往往面临着巨大的部门压力和模糊的权责边界,“不敢问”“怕担责”是常态。在拿不准的时候,会本能地选择最安全的防御性拒绝,将“按规定不行”作为挡箭牌。这种微观的、基于不熟练而产生的裁量权,比明文规定的门槛更致命。
当一个已经内化“我是外地人就是被排斥的”的家长面对TA们的带着歉意的拒绝时,何来力量再追问?再为自己争取?这个过程太“柔软”——你甚至无法去怨恨一个对你连连道歉的人。这种善良与僵化同体的矛盾,让人连愤怒都失去了着力点,只能剩下深深的无力。但是我想,不论如何,个人的善意,不能够掩盖其业务能力上的短板。
而反观我,我以为自己已经受到足够的训练,能够从容有效地陪伴家长走过这些流程,甚至能帮TA们疏通那些模糊的卡点;但当直面体制内的微观权力时,我也难以挣脱那种规训。我最终的选择,是按照对方的建议帮赵姐在规则内找到另一条妥协的路径——从爸爸换到妈妈。那一刻,我不仅没能帮她打破那道卡人的门槛,反而成了帮她更快钻过门槛的“帮手”。
我们一起在最后15分钟里,用更狼狈的姿态,顺从了这套排斥性的规则。这种“帮凶”感让我五味杂陈。
原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和家长们没有区别,在制度的坚硬外壳面前,我们也会本能地收起锋芒,退回到一种“只要能过关”的妥协逻辑里——那是一种在权力不对等时,误把顺从当作出路的假性实用;是放弃追问对错,只求眼下流程不卡的苟且。我们和那位抱歉的工作人员一样,都被困在了这套不透明、不清晰的规则里,成为了系统运转的润滑剂,却唯独不是那个能帮孩子敲开城门的人。我只是在那个下午被规训了一下,就已经缴械投降;而那些家长平日里面对公职人员时的怯懦、不敢开口问、甚至放弃尝试,又是在多少个这样的瞬间、多长的时间维度里被反复锤打出来的?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了那些“不简单”:不是大家不够努力,而是每一次与制度碰触的经历都在教会大家退让。
“信息壁垒”,从来不是“不知道这个信息”那么简单,这是一道被反复验证过的恐惧——你问了也没用,你争了也白争,你试了也会被退回来。
而最让人绝望的是,有时候拦住你的,甚至不是一张冷脸,而是一张充满歉意却依然对你说“不行”的脸。
以后呢?
5点的铃声响起,今年的门关上了。
但是未来,还有很多次冲线时刻。
接下来,怎么办呢?
面对这些流动儿童入学政策短时间内无法有根本性改变的一线特大城市,我们该如何应对?
下场方能洞悉,洞悉后有机会提前部署。
来广州之前,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我会有什么收获。而现在我想我们有机会提前部署。
在广州,报录比趋于稳定。那意味着报名人数越多,被录取的绝对数量才可能增加。
我们会相信我们一贯的判断,继续让更多家庭知道积分入学政策,支持更多有需求的家庭进行报名,一方面让被录取的绝对数量增加,一方面让庞大的流动儿童入学需求进入相关部门的“视界”。
在行动层面,我们将持续和一线机构合作,支持和并大家一起组建运作政策宣传队伍,在孩子入园甚至出生后,就在社区里开展常态化宣传,把干瘪的政策条文转化为大家“能听懂、好理解”的活知识。
另外,参与拓展一线机构附近的幼儿园渠道,争取能够和幼儿园建立关系。关系建立后,支持一线机构在关键节点(入学家长会、升学讲座等)当面向家长宣传政策,在报名阶段进入幼儿园帮家长报名。
并且,支持社区一线机构提前介入大家的居住证累积、社保缴纳等长期指标,避免因临时突击而无力回天。我们相信,这些“打捞”工作,不再是家庭间的零和内卷,而是倒逼城市扩充公共服务供给的增量博弈。
动员社区与社会力量,实现互助与帮扶。
本次行动里我们发现很多家长需要“代劳”甚至“手把手教”,这非常依赖有经验的人。那怎么摆脱这种对有经验的人的强依赖,让这件事低门槛?我们打算分2步开展工作。
第一步,接下来我们将把4个一线机构在积分入学推广与支持中积累的实操经验(如:如何应对街道的推诿话术、居住证断档的应急补救方案、各系统的关键卡点顺序)转化为一份《广州积分入学避坑与反杀指南》,存入AI知识库。
第二步,依托这份《指南》与形成的AI知识库,开展积分入学政策推广工作与志愿者培育工作。一个我可以陪伴十几个家庭冲线,那10个志愿者加入,将有百来个家庭抓住在一起的机会。
从“适应规则”走向“倡导改变”,倒逼系统优化。
4点41分那一刻的妥协与泄气,揭示了最深层的问题:如果一套规则本身就是排斥性的,再熟练的钻营也只是苟且。长期来看,我们必须将个案的痛感转化为倡导的锋芒——倡导政策由筛选逐步转向服务,让过往这些依靠竞争赢来的学位,最终成为常住地应提供给流动家庭和所有家庭的基本保障。
我们要持续记录A区手工填写社保、B区必须先核定后注册等不合理的设计漏洞,形成政策建议报告;与社区居民、媒体、学者、人大代表等联动,呼吁打通广州市积分系统与区级入学系统的接口,实现社保、居住证等已在市系统核定的数据自动抓取,取消不必要的线下纸质核定。
行动层面,目前已经将B区可修正的不合理漏洞的建议通过研究者递交至相关部门。接下来,也将支持一线机构组织社区居民共同讨论“我在积分入学申请时遇到的障碍”,尝试共同向市长热线反馈意见;这些实打实的家庭经历,或许还可以整理成文,以《广州市来穗人员随迁子女积分入学流程障碍及优化建议书》递交给相关部门。
我们努力的,正是让这些看似“灯下黑”的需求通过报名数据显影,直到将阴影全部照亮。
让儿童与父母在一起,不应只是少数人认为撞大运的侥幸,而应是一个健全社会最基本的承诺。
我很清楚,农民进入城市,从东躲西藏的“偷渡客”到拥有积分资格的“新市民”,时代在给出空间,制度的进步需要时间,城乡壁垒的消除也绝非朝夕之功。然而,理解改革的复杂,不代表要悬置对公平的追问。正如公共服务均等化所强调的,基本公共服务的兜底,绝不能在区域、群体间制造难以逾越的鸿沟。恰恰是,因为我看懂了这庞大机器的运转不易,我才更要在它企图用“流程”和“规矩”碾压微小个体的瞬间,死死抵住那扇即将关闭的门。
理解越多,越要盯紧那些被“稳妥”掩盖的牺牲。
毕竟,任何宏观的稳妥,都不能以底层家庭的分离为代价;任何资源的匮乏,都不能剥夺一个孩子与父母“在一起”的天然权利。
作者| 谢静华
编辑意见 |袁满 吴宇翔 魏佳羽
排版校对 |廖细雄
谢谢静华和以下机构的伙伴们一起行动:
广州市番禺区蓝欣社区公益服务中心
广州市天河区广天社区服务与研究中心
广州市启萌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广州市增城微光文化活动策划中心
本文呈现流动家庭在积分入学办理过程中的真实状况,希望让流动家庭的处境被看见、推动制度细节的改善,而非针对任何个体。文中的每一故事均已获得当事人同意,并作匿名化处理。为保护这些已在制度中倾尽全力的家庭,恳请各位读者切勿对号入座,不妄加揣测故事中的具体人物与经办机构,不让善意的记录变成ta们恐惧的“黑状”。也谢谢所有愿意分享经历的家庭,和我们一起发声。
6月下旬,谢静华也奔赴浙江,在目前政策最开放的地区,试图和在地机构一起,直接将政策送达流动家庭手中,并直接支持家庭完成入公办需要的相关流程。
什么是积分入学?
在广州,非本地户籍家庭为子女申请公办学位,主要途径是“积分入学”。
这个政策的运作逻辑是:系统根据申请人(通常为父母一方)的居住证年限、社保年限、房屋租赁备案、学历或技能证书等指标进行积分,总分由“市积分”和“区积分”构成。
每年3月,各区政府部门会发布招生工作安排,积分入学具体申请指引也包含在其中。
有积分只是入学的敲门砖,能否申请到学位还得看具体分数。学位录取的核心逻辑是 “分数优先,遵循志愿” :区教育局先将所有申请人按积分从高到低排序,再依照排序依次检索个人填报的学校志愿。
这意味着:积分越高,选择权和录取几率越大;若积分未达到第一志愿学校的分数线,会依次检索后续志愿;若所有志愿均未录取且服从调剂,可能被安排到有剩余学位的学校;积分过低则可能无法入围。
广州积分系统
快速入口
广州市来穗人员积分制积分制服务管理信息系统:https://gzlss.rsj.gz.gov.cn/bjfpublic/#/login
来穗人员积分入学申请系统:
天河区:http://39.107.105.7/tianhejf/KsLoginAction/toKsIndex.do
荔湾区:http://59.42.21.102:7001/liwan/
黄埔区:https://hpng.toonan.com/pasweb/terminal.html#/
增城区:http://112.94.65.230/zengcheng/
南沙区:https://jfrx.zruiedu.com/views/iasc/login.html
番禺区:http://218.20.201.214:8088/pyjf/pubpage/common/goJfLogin
从化区:http://www.chjfrx.com/webIndexController.do?index
越秀区:-
海珠区:-
白云区:-
花都区:-
*部分区非报名期间积分入学申请系统无法公开访问
*时间规划:积分申请和审核一般需要约20个工作日,建议你提前着手准备。各区网上报名时间集中在4月底至5月,需要密切关注所在区教育局的官方通知。
*户籍政策:已获得广州户籍的适龄儿童不能申请积分制入学;
*沟通渠道:如果在申请过程中遇到问题,可以拨打12345政务服务便民热线,或者直接联系居住地所属街道的积分制服务窗口进行咨询。
*居住证:居住证需要提前办理,需要家长在上一年8月31日前将居住证办理下来。
也欢迎大家持续关注和参与我们的工作:
如果你愿意分享你自己的经验和走过的弯路,或者介绍身边有类似经验的人来分享,无论最终是否顺利入学,欢迎填写以下问卷留下线索:
如果您希望提前咨询或者直接联络沟通,也可以添加小新(微信:xingongmin2007)或细雄(微信:13671310237),留言,并说明来意。
![]()
成为月捐人
和我们一起守护流动的希望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