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最被低估的古偶，后劲好大

作者 | 阿瑞
编辑 | 陆一鸣
题图 |《古相思曲》

8月了，是谁还没从《古相思曲》的BE美学中走出来？

不久之前，这部小成本网剧从一众热播剧中杀出，斩获近10年古偶剧最高评分——豆瓣8.5分。

10万人为《古相思曲》打出8.5分的高分。（图/豆瓣截图）

而在《古相思曲》开播之初，第一集标题写着“第14集”，看懵了不少观众。随着剧集播出，大家才慢慢反应过来：原来这个故事，既可以正着看，也可以倒着看。

这与该剧的“逆向时空”穿越设定有关。

作为现代历史学者的男主沈不言意外穿越回古代晟国（架空朝代，风格参考魏晋时期），与皇后陆鸢相遇。男主几次穿越，每次都会去往女主更久远的过去。他第一次遇见她时，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在双方各自的视角里，每一次相遇，对方都只有“未来”的记忆。

这注定是一场爱情悲剧。不少二刷三刷的观众表示：“《古相思曲》，看一次哭一次。”

“她情深时他不知，他深情时她不识。”（图/《古相思曲》）

但这部剧能得到诸多好评，却不只是因为爱情。引起更多人注意的，是陆鸢的“妖后”之名与沈不言如何为她正名。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部剧的制作团队里，从导演、编剧到演员，有相当一部分人是B站UP主。为了节省成本，剧集甚至是由编剧鹤唳云端在笔记本电脑上剪辑出来的。

这部短小精悍的古偶，究竟是怎么打动那么多人的？为此，新周刊采访了《古相思曲》的导演知竹。

高分古偶，走“野路子”拍出来的

和那些大制作的古偶剧比起来，《古相思曲》走的可以说是“野路子”。

首先，它最初的创意并不来源于小说IP，而是B站一个“平平无奇”的短视频。2019年，UP主三千鱼用影视素材二次创作了一个混剪视频，是刘亦菲和朱一龙的“拉郎配”，因丝滑剪辑和极致虐恋而大火。网友们纷纷留言，希望这个故事能真的拍成电视剧，B站便买下了这个创意，打算落实改编。

三千鱼的二创视频。（图/B站截图）

2020年初，制片人蔡雨潮联系到导演知竹，把《古相思曲》的混剪视频发给了她。看完视频，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创意非常好”，故事中含蓄的情感也打动了她。

通过制片人，知竹认识了编剧鹤唳云端、戴超超。鹤唳云端自称可能是B站“最不垂直”的UP主，发布的视频常常是不同领域的，他曾制作出站内最火的《中国历史年表》，播放量超2000万。戴超超则是B站的策划，也是专业编剧。

鹤唳云端写出第一版剧本之后，三个人便在杭州龙坞茶园闭关修改剧本，每天从早上9点聊到次日凌晨。

由于“逆向时空”的设定，故事的正反视角都需要符合逻辑，剧情设计常常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处小修改，三个人都要正着倒着各看一遍。知竹回忆：“甚至开机前一个月还在天天改剧本，每次改都会有进步，在剪辑阶段也有一定修改。”

逆向时空设定需要逻辑严谨。（图/《古相思曲》）

到了拍摄阶段，知竹本人的“野路子”也派上了用场。

知竹大学学的是会计专业，但她并不喜欢，所以大学时就开始自学平面设计。

毕业后，她成了汉服圈有名的摄影师。2016年起，她不满足于只拍好看的照片，开始试着在B站上发视频，并在其中加入剧情。有制片人看了她的作品，向她发出了第一份网络电影的拍摄邀请，她才走上了导演之路。

非科班出身，在面对有限的条件时，反而成了某种优势。

一些友情出演的UP主没有表演经验，知竹表示：“我以前拍短视频，接触的演员也大部分都没有表演经验，习惯了。”她会跟演员分析角色的行为逻辑，帮助他们更好地理解角色，“肯定会比不理解时要演得好一些”。

观众时不时在群演中发现UP主。（图/《古相思曲》）

一部剧，每多拍一天的成本是惊人的。拍摄期间，制片人一直提醒大家不能超期、不能超预算，知竹笑称他“说了一万遍”。

为了节省时间，知竹自费额外租了一台设备，加了3个摄影助理，还自带了摄影装备。“这样挪动机位的速度快一点，我就有可能让演员多拍一条，既不耽误周期，又能出效果。”

因为是自媒体出身，知竹没有遵循传统剧组的那些条条框框，一些用大机器拍起来费时费力的镜头，她有时用微单加上稳定器，几分钟就拍完了。对于小成本的网剧而言，其实肉眼并不能看出二者的差距。

合适的天光，一分钟也等不起。（图/知竹）

即便如此，预算仍然不十分充足，知竹总会为了喜欢的工作自掏腰包。“有些地方没有相应的预算，但我想要更好的效果，那我就自己出钱。”《古相思曲》的其中一首OST，是她花钱加做的。编剧鹤唳云端同样“用爱发电”，以极低的价格接下了剪辑工作。

对于自己倒贴钱拍戏这件事，知竹看得很开：“不能只看当下的钱，毕竟再怎么样也不会多到哪里去，作为新人，更多的是要学习和沉淀。我们目前能力有限，但尽力而为，无论结果如何，最起码我们问心无愧。”

逆向时空，不只有错位爱情

有人评价，《古相思曲》的诞生犹如一场跨越千年的蝴蝶效应。三千鱼的视频灵感来源于席慕容的同名诗，而诗的灵感又来源于汉乐府的《古相思曲》，“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席慕容的诗句：“在那样古老的岁月里，也曾有过同样的故事，那弹箜篌的女子也是十六岁吗？”（图/《古相思曲》）

三千鱼的视频聚焦于逆向时空中的错位爱情。对男主来说，女主“不过是史书上寥寥几笔的陌生人”，而他只是她所处时代的匆匆过客。命运使他们相遇而不能相守，一人的初见是另一人的诀别。

创作团队刻意呈现出一种对称关系，两主角都从天真走向成熟，只可惜在彼此的视角里，时间却是相逆的。“这个戏有意思的一点在于，人物关系不是只有一种，正序看可能觉得女主比较强势，倒序看可能觉得相反，而在中间他们势均力敌，情感关系是对等的。”知竹解释道。

剧版《古相思曲》还原了感情线，却又不止于“相思”。“我们保留了逆向穿越的故事结构、含蓄克制的情感关系以及原视频中的经典台词，但剧情全部重写了。”

男女主服装颜色深浅变化相逆。（图/《古相思曲》服装设计图）

知竹曾和三千鱼聊天，她们都认为在历史上曾有无数和陆鸢一样的女子，“她们是谁的女儿、妻子、母亲，但不是她们自己，而陆鸢就是陆鸢，她有自己的理想与追求”。

很多人第一次认识知竹，是因为她导演兼编剧的《长公主在上》。在这部爆火的快手短剧里，女主角无论是情感还是权势，都处于上位。因此有观众评价知竹拍出的女性角色都很强大。知竹中学时就尝试写过大女主小说，她创作的女性角色也许性格不同，但内心都很坚定。

知竹说：“我们不想只表现爱情，更希望能够塑造一个完整的古代女子形象，观众以现代人的视角看她的一生，理解她的处境、成长和理想抱负。”

陆鸢有自己的理想抱负。（图/《古相思曲》）

因此，创作团队给了陆鸢一条非常完整的成长线。即使篇幅受限，在沈不言没有陪在陆鸢身边的日子里，观众也能想象陆鸢都在做什么，清楚地了解是什么造就了这位优秀的女官。“我们觉得这样会比只讲爱情更有看点和深度。”

沈不言也没有穿越剧里常见的金手指，他只是历史真相的探索者，与此同时，陆鸢却不是一个被动的角色，她每一次都主动选择了自己的命运，这是创作者有意为之。

“沈不言用自己的学识引导陆鸢，但并没有代替她思考。陆鸢不是因为沈不言才变成什么样的人，她原本就是不愿偏安一隅的。”

沈不言与陆鸢每次相遇都是春三月，是万物复苏的时节。（图/《古相思曲》）

童年时期经历过的战火，给陆鸢的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因为过人的机智，她遇上伯乐，开始做情报工作，后来一步步成为势力强大的女官、皇后。

知竹认为，陆鸢之所以会被污名化为“妖后”，是她自己顺势而为的选择。

“登上后位之初，丞相就给她扣上了‘妖媚惑主’的帽子。后来即使打败了他，陆鸢也不可能公开丞相叛国的事，因为在战争形势下那会打击士气。”

尽管后来陆鸢的治理为晟国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但这个国家毕竟积贫积弱多年，百姓需要一个理由，于是陆鸢选择背负骂名、牺牲自己，让新帝成为引领晟国的希望。

“居上位者，谋事不谋名。”（图/《古相思曲》）

提到被污名化的女官，许多观众会联想到一些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但知竹表示，架空背景的《古相思曲》并没有参考特定的历史，历史是一个轮回，也许总有些相似的事发生。正如席慕容的那句诗一样：“多少个朝代的女子唱着同样的歌。”

《古相思曲》讲述的并不仅仅是一个“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虐恋故事。在每一个节点，陆鸢与沈不言都想要改写命运，即使无法做到，他们也另有退路，但仍然选择了坦然奔赴既定的结局，完成自己认定的使命。正因如此，剧中的BE美学才格外动人。

陆鸢自始至终都主动选择了责任。（图/《古相思曲》）

BE美学，还有市场吗？

近年来，言情剧总少不了大团圆结局，反派被打败、男女主历尽艰辛终得眷属，似乎嗑CP只剩下了“甜”。

而《古相思曲》的爆火，证明了BE美学仍然是有市场的。观众一刷再刷，为这个故事上头，正是因为遗憾给人带来的情感冲击更强。

知竹认为，其实创作故事并非一定要HE或BE，最重要的是逻辑自洽。尽管陆鸢与沈不言没有俗套地回到现代相守一生，但两个人在某种程度上都达成了自己的愿望。“我们在拍摄的时候，从沈不言第一次穿越到最后一次，画面是越来越明亮的，希望传达美好圆满的感觉。”

18岁的陆鸢。（图/《古相思曲》）

创作团队并不想预设一个市场再去迎合它，只是想纯粹地讲述一个逻辑完整的故事。“结局肯定是很难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知竹说，“我们创作得很快乐，而且擅长创作这样的故事，相信可以吸引到气场相合的观众。”

直到剧集播到将近尾声时，网络上有很多观众自发推荐这部剧，几位创作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古相思曲》好像火了，豆瓣开分的结果更是超出他们的预料。

知竹特别感谢观众：“我觉得这可能也跟大家的预期有关，他们点开一部网剧，本来就没有多高的期待。我们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多亏了观众的包容。”

编剧鹤唳云端也提到，这个分数算是“借来的”，希望以后的作品能还。

陆鸢的心声，打动了多少观众。（图/《古相思曲》）

从拉郎视频到豆瓣8.5分的网剧，少不了创作者与观众的双向奔赴。很多观众对《古相思曲》的解读，也让知竹他们非常感动。

“陆鸢的箜篌最后弹断了一根弦，我们设定她每次思念沈不言就会弹箜篌，因为弹了太多次，弦断了。有评论说，断弦在古代是亡妻的意思，陆鸢传达的是：‘我是你的妻子，我要走了。’看到这个解读，我瞬间有种潸然泪下的感觉。”

也有观众对《古相思曲》的权谋戏表示遗憾：“人物关系太简单，再加上很多场面群演太少，显得权谋有些儿戏。”

知竹透露，朝堂上的对抗其实并不能称得上是“权谋戏”。“凡是宫斗的部分都留白了，沈不言不在的时候，陆鸢可能和宰相李拥斗了几百回，只是我们没有选择呈现。”因为篇幅和成本有限，创作者必须有所取舍。

陆鸢亲自带领士兵打仗。（图/《古相思曲》）

“我们想用巧劲讲一个有一点厚度的故事，给观众‘管中窥豹’的感觉。但可能没有完成得那么好，还需要改进。”

如今，知竹以经营自媒体公司为主业，业余时间接一些导演项目。尽管她已经有了短剧和网剧的代表作，但她认为自己现在还不是专业导演，仍然在学习相关的课程。因为非科班出身，她格外珍惜与观众交流的机会，也会慷慨地与其他创作者分享心得。

“其实很多创作者并不计较一部片子的体量有多大、投资有多少，观众的反馈是最能让他们开心，也最能给他们动力的。”

观众自发安利《古相思曲》。（图/B站截图）

知竹认为，这个时代，很多草根创作者都能有施展才华的舞台。过去影视行业的门槛非常高，要从场务做到执行导演，熬很多年才可能导演一部戏，但现在的网剧、短剧也能给非科班出身的人创作机会。

“B站还有很多非常牛的UP主，也许我们的视频并不能立刻变现，但能养成好的创作习惯。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可能在意想不到的领域，我们的技能就派上了用场。”

而在极为有限的条件下，一群自媒体创作者如何拍出了高分剧，或许才是这个行业更多人需要思考的。

校对：杨潮
运营：嘻嘻
排版：熊梓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