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棺难定论：坐了二十年大牢的姥爷究竟是抗日英雄还是人民罪人？

这是华北平原上一个普普通通的一个小村庄，位于山东省与河北省交界的山东武城县近郊，千里沃野，阡陌纵横，蓬蒿数丛，孤坟几座。

姥爷和姥娘静静躺卧其中，姥爷是国民党上校军官，1920年出生，1991年离世，抗战时期在国民党军率部浴血奋战，为民族屡立战功。

姥爷叫李有生，在部队上叫李更生，1920年出生在山东平原县的一个地主家庭，1937年，日寇全面侵华，姥爷16岁刚念完中学，毅然投笔从戎，参加了国民革命军，家里本来给他说了一房媳妇，他背着家人逃婚偷偷去参军打鬼子，投入到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伟大革命洪流中去。

投笔从戎赴国难，扭转乾坤灭倭奴；

黄沙百战君莫笑，鬼门关前走几回。

然而，如果说姥爷是一个铁血军人的话，在政治上却一塌糊涂，由于站错了队，走到了人民的对立面，1948年的姥爷，一个国民党上校情报处长，被解放军在广西抓获，被人民政府判处二十年有期徒刑。在广西柳州某农场服刑改造二十年，由于一直不肯认罪，顽固坚持反动立场，所以一直坐满了二十年，一直到1968年才刑满释放回家。

认识姥爷的人都知道这个人非常倔强傲气，宁折不弯，很有气质，姥娘也是读书人，两个人在农村的照片怎么看都不像是农民，两个人有一股强大的气场，让人感到坚毅中带着一身傲骨，令人肃然起敬。

1978年改革开放以后，国家对抗战老兵出台了新政策，给了各种福利照顾，有人告诉姥爷让姥爷去领取，姥爷坚定地拒绝了，他不肯接受共产党人民政府的恩惠，宁愿自己在农村艰难度日，自食其力。老爷长期自学竟然学会了木匠，自己打的桌椅板凳现在还在使用。

很多晚辈对这个又臭又硬的怪老头十分气愤：当年国共内战，不肯顺应大势反正，顽固坚持反动立场，国民党派系林立，腐败无能，认不清形势，当初有三分之一的国民党军队投奔了解放军，老爷当时25岁，是国军团长，如果选择弃暗投明，不仅自己好个好前程，一家人都跟着沾光。现在落实抗战老兵政策，他还是顽固不化，真是个不知好歹，顽固不化的倔老头！幸亏共产党制住他，不然的话他能狂到天上去！

刚强倔强了一辈子的姥爷在1991年的秋天走到了生命的终点，他因严重的晚期肾衰竭躺卧在床，自知死期将近，那时候我正在读初三，在外面住校，听闻老爷病危，匆匆忙忙赶回去见了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姥爷虽然很倔，脾气很大，一般人都看不上，但他却最疼我，从小教我文化知识，总是把最好吃的给我留着，我总感觉我身上有不少姥爷的影子。

姥爷气息微弱，拉着我的手说：“孩子，今天见到你我是又喜又悲，喜的是我俩终于能见上一面，悲的是我们今后不能长久相处了，姥爷要走了。孩子，不要难过，人生在世就是新陈代谢的自然规律，没有人能逃脱，我走以后大家也不要难过。没有人能违背大自然的规律！”

“我希望国家能给我平反，因为我虽然走错了路，但是为了抗战，为了我们苦难的民族，我九死一生百折不挠，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我只希望国家和人民能够承认我是一个抗战老兵，我们为了这个民族至死无悔，希望你们能够建设好我们的国家，不再受人欺负！”

我泪如雨下，姥爷微闭双眼，陷入了沉思，好像又回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当年的国民党上校，一个无人问津的荒坟

忻口战役是姥爷在抗战中参加的最大战役，在这次中华民族意志加上血肉之躯同日寇的飞机大炮钢铁洪流较量中，我中国军队付出重大牺牲，牺牲十余万将士，取得了歼灭日寇两万余人的辉煌战果。

同时，这次战役也是由中央军，晋绥军，八路军三方紧密配合，国共两党团结协作，在军事上的相互配合的一次成功范例。

1937年10月13日，日寇板垣征四郎第五师团等部进犯太原，附有飞机大炮坦克等独立混成第一旅机械化步兵联队共两万余人向太原进犯。我数十万装备简陋的中国军队依托太原北部山地，在忻口一线同日寇血战二十余日，后因娘子关方向被日军突破，为避免腹背受敌，我军在给予日军重大杀伤后主动撤退。

当时姥爷只有17岁，在国民革命军第十四军71师258团当一名督战队的上士班长，当时督战队由三十多人组成，由一个上尉连长带队，258团2000余人，属于战区左翼兵团，负责防守南峪阵地。

忻口战役是 我中国军队以壮烈的牺牲换来的伟大战果，国共两党广大爱国官兵人人用命，奋勇杀敌，牺牲惨烈。九军军长郝梦龄中将，第54师师长刘家麒少将（牺牲后被追晋为中将），独立第五旅第五旅郑廷珍少将等，均壮烈殉国。至于其他团营官兵，战死无数，有时候上去一个团，几天就打光了。战争的残酷性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像，很多早上还在一起的生死兄弟不到天黑就天人永别。

每一个人在走向战场前早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中国人要活得有点骨气，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中华好男儿为保家卫国，死得其所，每一个人每一天走向战场前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我们用血肉之躯砌成了民族永远屹立的长城！

在残忍的日寇面前，害怕是没有用的，姥爷自从走上战场那一刻就没有害怕过，大不了就是一死，为了苦难中华，死得其所。

南峪阵地是一座围绕着一座三百多米高的山丘修建的环形阵地，有1000多米长，挡住了日军南下的道路，258团虽然有2000多人，但在一线阵地只安排了三百人防守，因为日军火力太猛，人员太密集的话会增加部队伤亡，二线阵地布置了三百人，后面留了1500人做预备队。姥爷的督战队在预备队后方，和团部在一起。

1937年10月13日，71师258团在南峪阵地严阵以待，日寇一千余人在炮火坦克装甲车的掩护下向我南峪阵地发起猛烈攻击，早上八时，敌人的山炮开始了猛烈的炮击，整个阵地地动山摇无数十块，树枝 混着被气浪炸飞的战士们飞上了半空中，只一轮炮击，我军就伤亡了一百多人，阵地地上到处是残肢断臂，惨不忍睹。

炮击过后，三百多鬼子在坦克的掩护下向我阵地发起冲锋，我军沉着应战，待敌人的坦克进入到五十米以内，甩出集束手榴弹将其炸毁，轻重机枪，步枪一起射向敌人，手榴弹不停地在敌群中爆炸开花，不到二十分钟，敌人丢下五十多具尸体，带着伤员狼狈退走。

下午，鬼子除了炮轰，又派飞机助战，整个南峪阵地陷入一片火海，敌人的飞机特别猖狂，飞得特别低，追着我们的战士打，在整个阵地不停地扫射轰炸，我军阵亡200多人，许多战友壮烈殉国。

整个阻击战艰难地坚持了五天以后，团长也在敌机轰炸扫射中光荣殉国。阵地上的的只剩下几百人了，还包括伤病员在内，有个营长带着部队往下撤，被我督战队将营长当场击毙。队伍又重新返回阵地坚守。

到了第六天清晨，敌人又一次发动了猛烈攻击，我们的阵地上只剩下不到一百名活着的士兵，日寇嗷嗷叫着冲上了阵地，战士们子弹打光了，手榴弹也扔完了，和敌人拼起了刺刀！只见整个阵地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眼看阵地不保。督战队长悲壮地对大家说：“弟兄们，前面打光了，该我们上了，我们中国军人没有孬种！现在我们一起压上去，跟鬼子拼了！”

于是，我们30多名督战队员全部抱着冲锋枪冲了上去。姥爷眼里喷着怒火，打完了三梭子子弹，干掉了十几个鬼子。周围更多的鬼子围了上来，子弹打光了，姥爷扔掉冲锋枪，捡起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和鬼子拼起了刺刀，姥爷在拼尽全力刺死了两个柜子以后，背上和腿上也被敌人刺了三刀，尤其是大腿上那一刀有几十公分的口子，生死危机关头，也顾不上包扎。只听见刺刀的撞击声，不断地有敌人和我们的战士倒下，老爷浑身是血，拼尽最后一口力气跟鬼子拼杀，忽然一发迫击炮弹在他身边爆炸，姥爷当时被炸得昏死过去。

当老爷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是一处农家院内，有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大娘站在身边。原来，就是阵地即将失陷之际，14集团军第10师一部火速赶来增援，把鬼子打退了。活着的战士们和老乡一起含着泪水把死去战友的尸体收集起来，用独轮大车拉到后方去掩埋。

就在姥爷要被拉去埋葬的时候，有一位张大娘发现老爷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伸手一摸还有气息，把姥爷救下来了。

张大娘住在离这里是几里之外的温家庄，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山村，非常隐蔽，姥爷就在这里养伤。

只是腿上反复发作，疼痛难忍，一个多月未能好转，老爷怕在这里住久了鬼子来了连累张大娘一家，就把治伤用的鸦片吞了一把，准备自杀。

那个时候中国军队不仅粮弹奇缺，而且后勤补给也很难跟上，当地老百姓就种些大烟给部队或村民止疼或治病，在艰难的抗战时期，鸦片也经常作为部队上的一种麻醉止疼药品。

忻口战役，我军用伟大的牺牲换来了重大的战果

没想到被张大娘发现了，张大娘哭着说:“孩子，你们豁出命去打鬼子，大娘不怕连累，大娘就你就是为了让你早日好起来继续消灭那些狗强盗。你怎么能自暴自弃，自寻短见呢？你对得起大娘和百姓的一片苦心吗？”

姥爷愧疚地点了点头，就在大娘家的地窖里又住了三个月，大娘坚持使用中药调理，老爷的腿伤终于好了，他谢过大娘，又去追上了部队。

后来抗日战争胜利结束后，1947年，姥爷担任山东绥靖区司令部济南情报站谍报组组长，王耀武是他的顶头上司。在这里姥爷和在政府机关工作的姥娘相识相爱，结为终身伴侣。

当然，姥爷在济南期间确实做了不少危害国家和人民的事情，对蒋介石愚忠愚孝，唯命是从，到处迫害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给革命工作造成了很大困难和损失。

1948年10月份，济南战役国民党军全军覆灭，王耀武被活捉。

姥爷让老娘带着只有五个月大的娘离开了济南回到德州武城乡下老家。老爷则化妆潜逃，逃到江南国军指挥部。

后来国民党军由于政治腐败，兵败如山倒，1949年12月，姥爷在白崇禧指挥下，和一群特务潜逃到广西，隐蔽潜伏，联络土匪，准备反攻，结果被当地群众发现报告给了解放军，整个特务组织被抓获。

老爷被抓到的时候一语不发，除了承认是特务之外，其他概不交待，因为老爷心里清楚，共产党最恨的就是国民党的特务组织，这些特务组织手上也确实沾满了革命者和人民的累累鲜血。他们这帮人都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

1949年12月中旬，中国人民解放军广西军事革命委员会准备判处这群国民党特务死刑，材料上报到中央，毛委员盯着这一串串名字和他们的履历，陷入了沉思，一颗接一颗的抽烟，这群国民党特务顽固反动，对人民和革命有血债，但是在八年抗战时期，他们同样也在前线浴血奋战，为中华民族的解放做出重大牺牲。共产党人不是国民党反动派，应该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所以最后全部判刑。当时姥爷是上校特工组长，被判刑二十年。

其实很多国民党被俘人员开始判刑20年，后来由于认罪态度较好，比如说老爷的顶头上司王耀武，也是判刑20年，但是在狱中积极改造，拥护党中央，认罪悔罪，声讨揭发蒋介石的反革命丑恶嘴脸，只在监狱里待了11年就出狱获得自由了。

而老爷由于长期不认罪，态度不端正，对国民党死心塌地，在监狱里服完20年才被释放回家。

姥爷25岁的时候就做了国民党的上校团长，抗战时期付出过重大牺牲，对人民立下过赫赫战功，后来又追随国民党与人民为敌，走错了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一个人从上校团长忽然跌落为阶下囚，而且在失去自由的监狱里一呆就是二十年，内心的屈辱和愤怒可想而知，有人说姥爷在二十年的牢狱生涯中受到了刺激，精神多少出现了一些问题。

唯一万幸的是，姥娘在娘家带着娘过日子，一直等着姥爷。姥爷出狱后，他们又重新在一起生活了。

因为他们都是知识分子，自由恋爱，感情深厚，所以姥娘一等就是二十年，老爷重新回家的时候，娘和爸爸已经结婚了。

这份感情，这份坚持，在今天的人们看来傻得可爱。有的女人把出轨当成了自己的魅力，有的男人霸占小三当成了自己的荣耀，污浊的蓝天下再也找不到一片净土。

姥爷是一个有理想有信念有担当的人，不管岁月经历多少风霜雪雨，心里是中藏着一缕阳光。

是的，姥爷确实走错了路，走到了人民的对立面。但他在抗日战争期间为中华民族做出的伟大贡献也一定值得后人怀念。

对于姥爷，功是功，过是过，要放在那个年代恰如其分评定，还真的不容易。有的人盖馆可以定论，有些人盖棺也难以定论，人就是一个矛盾的复合体，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中国人有了这些不要命的硬骨头，有了这群民族的精英，才能永远挺直脊梁，傲视天下，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若干年后，没人会记得姥爷，但是那种为中华民族不怕困难，艰苦奋斗，勇于牺牲的精神却永远值得每一个后来人学习。

一百年前，中共创始人陈独秀先生在《新青年》中写道：

只会歌颂而不去批判的，那是奴才；

只会忍受而不愿反抗的那是懦夫；

只顾自己而不去争取的，那是自私；

只欺弱小而不敢战恶的，那是小人；

只许感谢而说不得的，那是独裁；

对恶的纵容就是沉默，

对恶的不作为就是帮凶；

对罪恶的容忍和交易就是自我堕落。

只有铁骨铮铮，才能让一个民族把脊梁挺起！

一个民族如果没有精神和信念，只有金钱权利，不管再富有都会走向沉沦和灭亡。

铁骨铮铮挺起民族不屈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