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李建学｜市场上的两对夫妻

小区隔壁的综合市场里，有两对亲和的中年夫妻。

我们大体上每周买一回菜，喜欢盯着一家摊位长期光顾。脸熟了，亲切；照例不问价，选好需要的菜，过秤付款，骑车走人。

守摊的男人粗枝大叶，有些邋遢的样子，菜称好了，总要随手抓一把小葱和香菜塞进袋子，从不耽误。这家的女人热情，做事却细发。偶尔遇到她称菜收款，完了问小葱香菜要点不？我说要，她就会小心的捏几根小葱，再抽两棵没啥滋味的大棚香菜，笑着放进我鼓鼓囊囊的菜袋子里。

我们卖菜，每次多在40元上下。这家的男人添点招揽回头客的小葱和香菜，开始不以为意，慢慢心安理得。有时见他抓得多些，担心吃不及时也坏掉了，就会让他少拿点。男人答应着，照抓不误。当然，买10块钱左右的菜，就没有这种优惠了。

因为这家男人的憨厚，有时需要一两样的菜，就不去这个摊位了，免得两下里为难。

另一对夫妻守着小吃摊位，早点豆浆油条一应俱全，中晚主营农家搅团，也有凉皮肉夹馍之类。天热起来，会带一大盆玉米面漏鱼鱼。

吸引我的是这家的玉米面食，还有浆水菜，都是肠胃记忆，跟我们老家的味道差不多。我有时候去吃一碗搅团，偶尔也带同学包括老乡去吃浆水鱼鱼。

玉米面漏鱼鱼，在我们天水东部山区都叫锅鲰子，那可是热天的美食啊。吃锅鲰子，浆水汤浇头的不一定最好。小时候吃锅鲰子，地软菜和豆腐等烩制的浇头，佐以醋，加上油泼辣子，才是母亲的味道。

热天的双休日，我喜欢用干木耳和香菇等再配以海带豆腐，熬制出西红柿汤汁浇头，鱼鱼呢，常到这家去买。

掺过白面的玉米面漏鱼鱼，滑而长；每份从3块涨到现在的7块，要不要菜汤都一样。

这家爱掌勺的是精干的男人。我说：“一份鱼鱼带走，不要汤。”男人笑着按标准捞鱼鱼，照常收钱。我提起袋子急忙回家，鱼鱼捞出来就得赶紧吃。

有时候灶间忙活的女人出来，在颜色复杂的护裙上擦擦手招呼顾客。她会给我加一点鱼鱼，嘴里说着“不要汤给你把量添足”，手里的碗都快要溢出来了。有一回实在不好意思，顺口夸她是个厚道人；四五十岁的女人，立马羞红了脸。

小葱香菜值不了几个钱，鱼鱼多了一个人也吃不完。两对夫妻脾性不同，做生意的态度各不一样。他们都是好人，都在本分。

有意思的是我的感受，平常人的习惯行为，表现出来的却是不平常的生活细节，甚至命运。

看着敦厚粗鲁的男人，配了精明热情的老婆；宽厚和善的女人呢，嫁的却是刻板且不乏精打细算的丈夫。

当然，做生意不能太老实。生意场上，诚信是根本，更是一种理想；锱铢必较，才是日常。

《朱子家训》中言道：“刻薄成家，理无久享；伦常乖舛,立见消亡。”

汪曾祺老先生曾以此理写过一篇好看的短篇小说，写了姐妹俩宽厚与刻薄的个性。姐姐仁厚，总要给前来交租谷的乡下人管饭。姐姐不幸染病，舍不下书呆子老公和几个孩子，临终前动员妹妹嫁过来替她。妹妹一旦当家，即信奉“刻薄成家”，不仅取消了给乡下人管饭的惯例，对姐姐的孩子也抠。姐夫老公实在看不下去了，劝她善待身边的人。女人竟以“刻薄成家”为由争辩，丈夫追问此语的下一句，恨得要打她。女人吓得躲开了，丈夫却黯然思念前妻。

人自有命，各有各的活法。两对平常的夫妻，反映了两个百姓人家的日子。

好在几年的来来往往，我们都不曾有多少改变。

2023年7月25日晨于西安•家中

作者档案

李建学，1968年11月生于甘肃天水，1995年开始发表作品，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文学院荣誉作家，中国石油作家协会理事，陕西能源化工作协副主席；中短篇小说多次获得省部级奖，《两姊妹》获第一届“浩然文学奖”短篇小说优秀奖（2016.4）。已出版小说集《那些年的桃花》、《守诚家的》、《满地一丈红》、《石油上的人》4部，散文集《陪母亲说话》1部；其中《那些年的桃花》获第三届“中华铁人文学奖”提名奖（2009.6），《满地一丈红》获“第五届甘肃黄河文学奖”中短篇小说优秀奖（2015.3），《陪母亲说话》获“首届蒲松龄散文奖诗词奖”散文集二等奖（2016.6），《石油上的人》获第四届“中华铁人文学奖”（2017.9）；现供职于长庆油田勘探开发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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