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户，那又鸟”中的语文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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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第六十一期（总第731期）

最近，歌手刀郎新专辑《山歌寥哉》正式发行。其中一首《罗刹海市》，因为歌词具有极强的讽刺和象征意义，在网络上爆火。

“那马户不知道他是一头驴，那又鸟不知道他是一只鸡。”“那马户又鸟，是我们人类根本的问题。”歌词听起来很上头。“那马户，那又鸟”是不是“人类的根本问题”，我不知道，但作为语文老师，我想说说“那马户，那又鸟”中的语文问题。

先从“马户驴，又鸟鸡”都使用了“拆字法”说起。

驴，是简体字，繁体字写作“驢”，其中“盧”是“卢”的繁体。所以，其实“驴”的右半边当为“卢”，整体写作“马卢”才是，但不知何种原因，被简化为“马户”了。

鸡，也是简体字。繁体字写作“鶏”或“雞”，这两个字中都是以“奚”为声旁，后来简化为“又”，就看不出声旁这个意味来了，不过以“鸟”为形旁这一点还保留着。实际上，以“鸟”为形旁，和以“隹”为形旁，在造字的原理上并无不同。

“隹”本身就是一种短尾鸟，所以，以“隹”为形旁的字大多与鸟有关。比如，雁、鹰、隼、雕、雏、雌、雄等。甚至“集”也与鸟有关。“集”本写作“雧”，就是群鸟栖于树上。“沙鸥翔集”中的“集”正是用了“集”的本义。

拆字最初在中国古代是一种占卜方式，利用汉字加减笔画，拆开偏旁，打乱字体结构等方式来推断吉凶。后来，在字谜、对联乃至诗词中都比较常用。

比如，《三国演义》中记录了一段汉献帝时期的童谣，“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这是一句利用拆字的隐语，暗示董卓专权事。“千里草”就是把“董”字拆开，而“十日卜”则是把“卓”字拆开。“何青青”是说董卓飞扬跋扈，而“不得生”则是说董卓该死。

又比如，据说武则天杀宰相裴炎，是因为截获了一封裴炎写给徐敬业的书信，信中只有两个字——“青鹅”。“青”字拆开来看就是“十二月”，“鹅（繁体写作鵝）”字又可以拆分成“我自与”。裴炎与徐敬业约定，将谋反的时间定在了十二月，届时徐敬业在外起兵，裴炎会作为接应。

再看两副利用了拆字法的对联：

此木为柴山山出 因火成烟夕夕多

上联中“柴”拆为“此木”，“出”拆为“山山”，下联中“烟”拆为“因火”，“多”拆为“夕夕”。到今天还有人把某购物网站戏称为“拼夕夕”，其实也是用的拆字法。虽然是拆字，但却不是生硬拆解，这副联却有实际意义，让人产生丰富的联想，堪称佳作。

冻雨洒窗，东二点，西三点 切瓜分客，横七刀，竖八刀

上联中“冻”字拆开是“东两点”，“洒”字拆开是“西三点”，下联中“切”字拆开正好是“七刀”，而“分”字拆开是“八刀”。实在是独具匠心。

再看两首诗歌中所用的拆字法。

山居作拆字诗一首寄江子我郎中比尝以拆字语为戏然未有以为诗者请自今始 【宋】刘一止 日月明朝昏，山风岚自起。 石皮破仍坚，古木枯不死。 可人何当来，意若重千里。 永言咏黄鹄，志士心未已。

从特别长的题目中就可以看出诗人所作的这首诗正是用了拆字法。这首诗中的每一句中都含有拆字，构思颇为奇特新颖。不过，因为比较刻意，所以有些表达稍显牵强。

唐多令·惜别 【宋】吴文英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要是提起有关拆字的诗，肯定很多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吴文英的“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愁”本是形声字，但在这里词人将其作为“会意”来解。在传统文化伤秋悲秋的大背景之下，不管什么人读了这样的诗句，都会心动不已，堪称是妙手偶得，自然天成。

说完了“马户驴，又鸟鸡”中的拆字问题，再说说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义问题。

“驴”在市井文化中很不受待见。

“驴”在老百姓的话语系统中常常和各种骂人的话连在一起，蠢驴、笨驴、倔驴、犟驴等等，不一而足。在成语中，与驴有关的成语也常常给人不好的联想。比如“黔驴技穷”，又比如，“骑驴找马”，驴在这里不过是马的替代品而已，找不到马，那就先将就着骑驴，找到了马，驴就会被抛弃。再比如，“卸磨杀驴”，为人效力的时候怎么都好说，一旦没了用处，就立刻被一脚踢开，驴的命运确实够悲惨。

还有一个有关驴的成语很有意思，叫“博士买驴”，虽然看起来很不像成语，但确实是成语。

这个成语最早出自于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邺下谚曰：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 意思是，博士买了一头驴子，写了三纸契约，没有一个“驴”字；比喻写文章废话连篇，不得要领。

不过，虽然“驴”在市井文化中地位明显偏低，一旦“驴”和诗人结合在一起，那就产生了不一样的光环。

比如，唐代诗人李贺就常常白日骑驴觅句，晚上则探囊整理，焚膏继晷，辛苦耕耘。李商隐作《小传》云：“恒从小奚奴，骑巨驴，背一古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及暮归，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所见书多，辄曰：‘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耳！’”

又比如，唐代诗人贾岛当年在吟哦“僧敲月下门”还是“僧推月下门”时，骑着驴冲撞了韩愈的车骑，于是有了一段关于“推敲”的佳话。

而且，在诗歌中，也有很多关于“驴”的诗。

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陆游《剑门道中遇微雨》

总体来说，诗人和驴联系在一起，常常是一种怀才不遇的，落魄的形象，但这种形象同时也表达了一种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独特情怀，寄托了一种人生理想。所以，清代诗人张问陶在一首题画诗中这样写道：

青林红树澹无尘， 诗思无多味已真。 我亦长安车马客， 几生修到跨驴人。

诗中的“车马客”就是“贵客”，正好和“跨驴人”构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

“鸡”，是十二属相之一，具有很强的传统文化意蕴。不过，在《罗刹海市》这首歌中的“鸡”是被污名化之后的“鸡”。

“鸡”被作为“妓女”的别称，应该说历史不会太久。大概率是改革开放之后从港台那方面传过来的。“鸡”“妓”谐音，因此“妓”被称为“鸡”。民国时期尚未有称“妓”为“鸡”这样的说法。不过，在晚清时期的世情小说中，已经有把私娼称为“野鸡”的说法，大约这也是“鸡”被污名化的另一个来源。

被污名化的鸡，在传统文化中，形象却极为正面，是光明的使者，吉祥的象征，常常与“报晓”这一具体行为联系在一起。

咏鸡鸣 【明】朱元璋 鸡叫一声撅一撅， 鸡叫两声撅两撅。 三声唤出扶桑日， 扫退残星与晓月。

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这首诗，只能算是打油诗，尤其是前两句，实在太俗。但也正因为有这太俗的前两句“抑”着，后面的两句一下子就“扬”起来了。霸气外露，非有帝王胸襟不能为之。

画鸡 【明】唐寅 头上红冠不用裁， 满身雪白走将来。 平生不敢轻言语， 一叫千门万户开。

唐寅，也就是唐伯虎的这首“画鸡”，是一首题画诗。即使没有看过画，只读诗，那昂首挺胸不鸣则已，鸣必动人的雄鸡形象也是如在眼前了。确实是“诗中有画”。不但“诗中有画”，托物言志也在诗中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了。

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 【现代】毛泽东 长夜难明赤县天，百年魔怪舞翩跹，人民五亿不团圆。 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诗人兴会更无前。

“一唱雄鸡天下白”，化用了李贺的诗句“雄鸡一声天下白”，是这一诗句的倒装。这一化用创造出了新意，雄鸡一声长鸣，报道中国大地已经天亮了。不说“一声”，而说“一唱”，这个“唱”字，从音调而言，更高亢、更激越，写出人们在新中国建立之后，从心底喷涌出来的激情与欢乐。

篇幅所限，很多材料都被割爱了。关于“驴”和“鸡”的语文问题，本文只能拉拉杂杂说这么多。欢迎诸位读者多多留言，继续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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