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城市｜石家庄：城中有摇滚，助君出重围？

“提到石家庄，你会想到什么？”

我的石家庄朋友曾经这样问过我。

思考许久，我憋出了答案：“杀死那个石家庄人”。

这是一首石家庄本土乐队万能青年旅店（以下简称万青）的代表作。歌中所呈现的石家庄意象，是平庸、落寞、隐忍的，描绘了一座历经时代浮沉的老牌工业城市中，普通人“大厦崩塌”的现实悲悯。

除此之外，我没能想到其他更准确的特色之处来概括我对石家庄的记忆点。

但这在近期发生了改变。

这个夏天，只要提到石家庄，人们几乎都会将其与摇滚二字联动起来。

石家庄地铁站内，“Rock home town”的海报很醒目。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为赵实摄。

就在日前，石家庄市政府宣布，将在今年7月至10月举办“Rock Home Town”——中国“摇滚之城”音乐演出季，还要以摇滚巴士、地铁为载体，不定期安排摇滚乐手随机乘坐公交车，举办快闪式即兴演出，全面打造中国“摇滚之城”。

政府官方牵头搞摇滚，让“Rock home town”石家庄成为连日高居热搜前列的现象级话题。紧接着，一条名为《杀不死的石家庄》的视频，将舆论的讨论热潮掀得更高。

“石家庄，全中国存在感最低的省会”，“提起它，人们会用魔幻，平庸，失落来形容”，“用顽强对抗失落，用摇滚反击平庸”……视频的文案直戳痛点，不惧自嘲——而且这条视频的发布者并非普通网友，而是河北省文化和旅游厅。

不仅如此，一些被大众视为underground的摇滚乐队，也出现在了这条城市宣传片中。万青的身影与音乐元素，都出现在其中，片中的文案还将其称为“华北平原第一乐队”。相对论、地平线、王啸坤等多支（位）诞生于石家庄的本土乐队及音乐人，也一并获得了来自官方的排面。

的确，从“杀死”到“杀不死”，从“没想明白”到“终于想明白”，原本存在感并不高的石家庄，在这个仲夏火速出圈，皆因摇滚乐。

而在此间从“地下”升向“地上”的摇滚乐，被各界赋予了千人千面的解读。无尽的声浪也在追问，由政府牵头搞起的摇滚乐，真的能让石家庄走出“重围”吗？

“杀死”与“杀不死”

看了上面的导语，大家不难看出，我是万青的歌迷。

在未去过石家庄之前，我对石家庄的唯一向往，就是在万青开在石家庄本土的演唱会现场，和台下的石家庄人们一起合唱《杀死那个石家庄人》。

今年四月，我如愿实现了这波操作，也提前酝酿好了一腔悲悯，前往歌中提到的河北师大附中、人民商场、华北制药等场景打卡。

如今的人民商场已是石家庄城中最繁华的新百广场的中心地标之一。

但现实世界的石家庄并未留给我充分发挥情怀的机会——没有在河北师大附中看到执拗的乒乓少年；如今的人民商场已是城中最繁华的新百广场的中心地标之一；华北制药厂区已从和平东路迁至经济开发区，旧址留下的历史建筑被绿地公园环绕，按照工业遗存被保留改造。

这次的演唱会之行，也带给我不少意料之外，改变了我对石家庄的原始认知。比如，石家庄的区位优势之佳——北京至石家庄的高铁，每天竟可以多达一百多趟，最快仅需1小时抵达，想从北京南下郑州，石家庄是必经之地。

再比如，夜晚的石家庄街道，走一段路便能遇见街角公园、灯光球场、主题夜市。骑着共享电动车、背着篮球的少年，练习着广场舞的阿姨，追逐喷泉的孩童，排队买奶茶的情侣……尽管“没有北京宏伟，上海精致，没有成都逍遥，广州市井”，但石家庄的城市活力与烟火气，其实不输大部分“存在感强”的省会城市。

工作日的夜晚，石家庄火车头步行街依然人潮涌动。

但为何人们会用魔幻、平庸、失落来形容石家庄？河北省文化和旅游厅推出的《杀不死的石家庄》，充分讲述了原委。

中国最早期的铁路打通太行山，连接山东与山西与中国第一条纵贯南北的大动脉京汉铁路，在石家庄相交，让这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庄撞大运一般成为了中国最繁华的十字路口。火车拉来了城市，短短30多年，小村庄便扩张为25万人的大型城市。每年14%的人口增长纪录在保持了半个世纪以后才被深圳打破。火车拉来了繁荣，拉来了亚洲最大的药厂（华北制药），华北最大的集市（南三条）。1968年，年仅43岁的石家庄凭借交通发达打败保定，成为河北的省会。他的前半生是一部暴富史，就像是穷人突然中了一个亿的彩票，但没有意识到大厦即将崩塌。

21世纪初，当互联网与金融席卷全国，习惯了躺赢的石家庄，却坚守着残存的实体经济基础，在羊肠小道上艰难前行，GDP也从最高的1997年16名快速下滑到40名。这是这座城市的至暗时刻，超过三成的石家庄家庭在世纪末遭遇下岗，艰难谋生。作为距离首都最近的省会，石家庄承接大量从北京迁出的重工业，曾经变成中国雾霾最严重的城市，又在北京需要蓝天的时候停工停产，缺乏底蕴，经济掉队，让石家庄在河北省内也地位尴尬，没有存在感，经济不如唐山强势，文化不如保定深厚，历史不如邯郸悠久，石家庄甚至还是全国唯一没有985/211大学的省会。

在诸如我这样的外地人看来，石家庄的“没有存在感”也体现在城市特色的缺失上。来到石家庄，想品尝一下当地美食，但苦寻一番，却发现最特色的美食竟是石家庄正宗安徽牛肉板面，石家庄正宗东北烧烤，石家庄正宗重庆火锅……

想到坐落在城区的特色景点看看，除了河北省博物院之外，可逛的只有千篇一律的商场和文化街。

也许是渴望被关注，渴望被看见，石家庄沉迷奇观，开始往“国际庄”的路上狂奔。《杀不死的石家庄》里甚至列举了石家庄近年来的魔幻建筑观：“美国国会石家庄办事处”（石家庄天坛新长城国际影视城）“霍格沃兹魔法学院河北分校”（石家庄河北美术学院）“卢浮宫石家庄分院”（石家庄卢浮宫新长城国际影视城）……也因此石家庄成为众多现实题材影视剧的取景地，压抑、颓废，自带魔幻背景。

比如“血洗”B站的电视剧《征服》、豆瓣评分9.7的神剧《毛骗》、横扫各大奖项的电影《大象席地而坐》，都拍摄于石家庄。

摇滚与石家庄

历经了自黑与群嘲，失落与魔幻，沉默多年的石家庄，在这个夏天终于摇滚了。

自从石家庄市政府于7月13日宣布将牵头搞摇滚开始，公众对石家庄的讨论，都是关于“Rock home town”。

7月16日晚，演出季启动， 26支石家庄本土摇滚乐队在综合体广场、商业步行街、夏季啤酒花园、开放绿地、草坪、公园开唱。同时还有摇滚乐队走进地铁车厢，举行“快闪式”即兴演出。

这波操作声势之浩大，将公众对石家庄搞摇滚的关注与期待直线拔高。

在实际去了解石家庄的本土摇滚乐之前，我和不少有所质疑的网友一样，觉得石家庄站出来搞摇滚，可能只是形式上的昙花一现——没钱没人没市场。

我是在7月20日坐上高铁前往石家庄的，目标就是要亲身感受一下正在打造的“摇滚之城”到底什么样。听说我去石家庄，朋友们的第一反馈不再是“你去国际庄出差”，而是“你去‘Rock home town’蹦迪”。

出了车站钻进地铁，整个站台都挂满了“Rock home town”的海报；走到地面，林立的高楼商圈，LED与公交站牌，醒目的海报随处可见——氛围的确烘到这了。

7月22日下午，对伴乐队在石家庄地铁1号线摇滚主题车厢内快闪演出。

7月22日下午三点，石家庄北国商城地铁站，一列摇滚主题专列驶入1号线站台。背着乐器和音箱的对伴乐队走进了车厢，二话不说便开唱。先是一首原创《贰拾》，紧接着便来了首摇滚教父崔健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

吉他、鼓、贝斯、键盘，全部现场演绎，最特别的是，他们还融入了唢呐。一时间，整个车厢大合唱。在朝晖桥下车时，不少乘客还随着乐队下了车，追问他们晚上去哪唱。

“你们在哪唱，决定了我们去哪蹦迪。”一位乘客说。

对伴乐队主唱毛峰也意犹未尽，“在地铁上唱摇滚，我是头一回，这种形式本身就挺摇滚，感觉太棒了。”

7月22日晚，湾里庙步行街舞台，码头薯条乐队在表演，台下的观众打开手机闪光灯一起大合唱。

当晚，石家庄全市20多处商业综合体、公园草坪等，也相继开唱。我原本对于市民对政府搞摇滚季的响应积极性有所担忧，但现实情况说明，石家庄人不惧“杀死”，在欢乐汇舞台，大家跟着民心巢穴乐队全场大合唱“一万匹脱缰的马，在我脑海中奔跑”；在湾里庙舞台，码头薯条儿乐队的电吉他前奏刚响起，观众们就已经为《不再犹豫》而欢腾；东垣古城遗址公园里，全场观众共同喊出，“我们的城市是石家庄”……

“石家庄这座城市，和石家庄人，骨子里是有摇滚基因的。”地平线乐队创始人邢迪是这样评价的，“石家庄应该是全国第一个有摇滚演出的城市。”

石家庄要打造“Rock Home Town”，并不是因为有了英文直译，然后一拍脑门儿就要开拔。实际上，石家庄是中国摇滚乐发端最早的城市之一。

1984年，两支美国摇滚乐队来华交流，第一站竟是石家庄。这场演出给少年邢迪播下了摇滚梦的种子。

三年后，被誉为“中国摇滚第一刊”的《通俗歌曲》杂志在石家庄诞生，这是当时国内唯一一本由官方正式创办的音乐出版物。后来，真正的摇滚杂志《我爱摇滚乐》也在石家庄问世。这两本杂志在中国摇滚界，迄今为止仍是乌托邦一样的存在。

1992年，邢迪创立地平线乐队，这也是石家庄的第一支摇滚乐队。尽管仅出了两张专辑，邢迪便因家庭缘故不得不转作幕后，但地平线乐队的出现，给热爱摇滚乐的石家庄人创造了一种可能性。一些少年在此后的数年间时常走进邢迪的工作室和录音棚，其中就包括万青的主唱兼吉他手董亚千。

不只是万青，到目前，石家庄已经走出了近300支（位）本土乐队和音乐人，其中就包括由主演过《毛骗》、《杀不死》的邵庄担任主唱的相对论乐队，王啸坤，click#15乐队的Ricky，盘尼西林乐队的张曼乐。

在摇滚乐的演出市场方面，石家庄有已经办了第十年的“星光音乐节”，这也是石家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型户外音乐节，演出阵容不输迷笛、草莓、太湖等音乐节品牌。石家庄的Livehouse也在近几年扩张，比如地下丝绒、红糖等，每周都会举办至少两场乐队演出，几乎都能做到场场爆满。

石家庄摇滚的下一步

由石家庄政府出面搞摇滚乐，这个消息见诸网络后，有不少人持怀疑态度，认为摇滚乐是批判的、愤怒的，官方出面了，这是在给摇滚乐上“编制”，会不会垮掉。

还有人认为这只是石家庄在利用摇滚乐来赚青年文旅的红利。

实际上，石家庄官方早已用实际的态度与政策，表明了对摇滚乐的接受与认可——石家庄市2021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就提出了，要提升城市文化软实力，讲好石家庄故事，打造“Rock Home Town”为独特品牌的现代音乐新时尚。

石家庄市委副书记、市长马宇骏自2021年2月上任以来，多次提出过要打造石家庄“Rock Home Town”的城市品牌，还曾说过，地下丝绒是打造摇滚之乡不可或缺的“文艺名片”。

也是去年，万青贝斯手、其歌曲的主要作词人姬赓获颁了政府特殊津贴。官方给出的理由是，他“对推广石家庄‘名片’发挥了作用”。这也是摇滚音乐人首次获得市政府特殊津贴。

今年四月，万青的石家庄专场演唱会开在河北艺术中心。

再说回今年四月万青的石家庄演唱会。大多数乐队开专场时，Livehouse是最常选择的场地，而万青的这场演唱会竟开在河北艺术中心——河北省“九五”时期重点建设项目，国家一类演出场所，舞台视听效果吊打Livehouse，这足以弥补全程只能坐着看的拘谨。

而且，演唱会举办的那两天，石家庄城区内多个商业综合体的楼面LED还展示了万青的海报，场地外还举办了分享会、艺术展，附近竟然还有万青主题的餐厅、酒吧、咖啡馆。

这足以说明，这支一直以来被认为始终在“地下”的摇滚乐队，已经获得了官方与主流实质上的认可与支持，走向了“台面”。

《石家庄摇滚乐调研座谈会参与名单》。图片源自网络。

近期网上还流出一份《石家庄摇滚乐调研座谈会参与名单》，与会人员除了部长、厅长、局长、处长，还有石家庄本土乐队成员。有网友评价，这种会议配置就已经足够摇滚了。

邢迪向我证实了这场会议的真实性。他也是与会人员之一。“当时大家就围绕打造‘Rock home town’这个概念讨论了一番，政府领导们的态度，就是敞开大门，接纳我们这些业内人士的意见。”

也是这场座谈会之后，石家庄确定推出了近期这场备受瞩目的“摇滚之城”摇滚音乐季。

“一千个人对摇滚有一千种理解，谁说underground才是真摇滚？”近期网络上对石家庄搞摇滚的质疑，邢迪都看到了，他觉得，时至今日，摇滚被更多大众所接受，也不断进化出更多的可能性，只要热爱，只要敢想敢做，这就是摇滚精神，“不只是批判了、愤怒了，才配叫摇滚。”

石家庄搞摇滚，也并不只是7—10月的这场演出季。石家庄市政府方面的消息称，7月至10月，石家庄市将通过举办国内影响大、乐队“咖位”高、观众人数多、商业化水平高、展演形式新的大型演出活动，吸引全国乐迷关注。持续培育、打造、提升石家庄本土品牌，“逐梦摇滚之城——原创音乐节”将邀请全省知名原创摇滚乐队以及京津原创摇滚乐手，举办公益性演出。 “河北星光音乐节”将迎来10周年纪念，此次，“再聚摇滚之城——河北星光音乐节”将以“现场演出＋文化创意市集”的形式与乐迷见面。

石家庄市还将引入国内知名音乐节品牌，为观众献上多场重磅演出，并丰富露营、餐饮、文创产品销售等业态，吸引全国摇滚乐迷打卡石家庄。届时，将邀请中国知名摇滚音乐人、专家学者以及大型音乐节举办方、相关文化企业负责人，召开中国摇滚音乐石家庄峰会，回顾石家庄摇滚音乐发展历程，研讨中国摇滚音乐未来发展之路。

我从权威渠道了解到，万青等影响力大的乐队与音乐人，都将深度参与其中。

还能查询发现，由石家庄国资委间接全资持股的石家庄旅投集团文化体育产业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其演艺分公司已申请注册“摇滚之城”“ROCK. ROCK. YOU”商标，国际分类为教育娱乐，当前商标状态均为申请中。

邢迪说，近期他与石家庄摇滚圈的一些同仁时常受邀参加政府的座谈会，为下一步的“摇滚之城”建设出谋划策。比如打造摇滚街区，摇滚学院等意见，都已经被政府部门所采纳。

石家庄的民间也已开始呼应。7月22日晚上，红糖Livehouse致力于推广石家庄本地现场音乐的新声计划启动了，三支本土原创乐队登上舞台，表演的曲目都是自己的原创音乐，而且全场免票。

7月22日晚，红糖Livehouse，石家庄本土青年乐队登台表演自己的原创，乐队成员均为00后。

“尽最大的努力，让这些年轻的声音被更多人听见，为音乐梦想奋斗、坚持、努力的同仁提供舞台，让不理解我们的爸爸妈妈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让他们放心，我们很好，也很开心。”红糖Livehouse主理人如是说。

“除了乐队当年的老哥们儿，我还邀请了几位石家庄本地的年轻乐手加入我们。”

时隔近30年，邢迪的地平线乐队，也因为这次契机，实现了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