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不完美受害人”困境，这部剧勇敢拍出了人性的幽深

倪伟中国新闻周刊

“故事里没有完美的人，但却有勇敢的人

我希望她们的勇敢被人们看到。”

7月17日，一部由女性角色主打的新剧上线。这部剧阵容堪称强大，由周迅、刘奕君、林允、钟楚曦、陈数、董洁等出演。不仅角色以女性为主，导演和编剧也是全女性班底。导演杨阳去年刚拍出爆款古装剧《梦华录》，编剧高璇和任宝茹合作多年，共同执笔过《世间有她》《别了，温哥华》《我的青春谁做主》等作品。

上线3天，“敢拍”成为观众评价中的热词。这部名为《不完美受害人》的悬疑剧，正如剧名所暗示，聚焦的是性骚扰事件中常被提及的“完美受害人”困境。

故事以一场职场性侵罗生门为线索，呈现了弱势群体在性侵之后受到的强大的隐形压力，抽丝剥茧地剖析这种压力从何而来，受害者为何常常选择逃避、妥协，而不是勇敢反击？弱势群体受到侵害之后，如何才能对抗拥有权势的施暴者？

网友如此评价：“一集还没看完，全是各种影射现实的点，酒桌文化、职场歧视、权力压迫下的性骚扰……说是每一秒都在热搜上蹦迪也一点儿没错。”这部剧触碰了诸多当下现实热点议题，对复杂人性的剖析和展示，也扭转了同类型国产剧浮于表面的通病，达到真实而深刻的程度。

你为什么不反抗？

一场公务酒局之后，林允饰演的职场新人赵寻被刘奕君饰演的公司老板成功带到酒店，并被实施性侵。警方接到报案后，赵寻却第一时间改口称没有遭受侵害，但事发5天之后，她又报警指控强奸。

周迅饰演的律师林阚受成功委托为其辩护，以充足的辩护和调查经验，推翻了林允的指控证据，让成功全身而退。随后，她继续受成功委托，向赵寻发起损害名誉权的民事反诉，以挽回个人名誉和商业危机。

随着警方调查的深入，赵寻被性侵的事实终于逐渐清晰起来，赵寻终于获得了正义，但无法由她掌控的现实，在网暴、中伤和误解之中急转直下。

整个故事围绕着“不完美受害人”展开，深刻剖析了受害人为什么不敢勇敢说出真相。虽然片头打上了“本故事纯属虚构”的声明，但剧本的每一笔都紧贴着社会现实。近年来的国产影视作品中，这或许是对性侵受害心理最真实、最深刻、也是最负责的一次诠释。

遭受性骚扰侵害后，很多人会落入“不完美受害人”困境之中。没有经历过相同处境的人，总会难以置信地疑问：你为什么不推开？你为什么不逃离？你为什么不反抗？

《黑箱》作者、纪录片《日本之耻》主角伊藤诗织曾说起，自己被上司性侵后，警察曾疑惑地问她：“你怎么不哭呢？你不够悲伤，我们好像不太相信你刚遭受过的事情。”

除了身体力量上显而易见的差距，据研究显示，70%的性侵受害者会经历“僵直的假死状态”，也就是因为害怕而无法动弹。这并不能怪罪于受害者的怯懦或软弱，而是人类在一种惊吓状态下的正常反应。

所以当赵寻对警察解释，自己之所以一开始选择隐瞒，就是怕撕破脸。钟楚曦饰演的女警官也完全无法理解：只是为了不“撕破脸”？这是一种相当常见的认知误区。

不完美的人

剧本创作之前，编剧做了大量采访，包括大量职场新人。她们发现，职场新人在面临各种侵害的时候，第一反应都不是坚定地拒绝和反抗，因为多数职场新人都会在心里掂量，反抗的后果是什么？能不能用一种不撕破脸的方式保全自己？所以大多会先后退一步，看看能不能绕过去，用这种方式“迂回”。

编剧将这种普遍心理安放在赵寻身上，当她第一时间否认强奸那一刻，她选择了往后自己独自面对伤害，不用面对家人，不用面对外界的评价，这件事就结束了。但很多人在漫长的岁月中，最终无法自己面对，所以才会在掩埋多年之后突然发声。

然而赵寻的反复，虽然在人性中成立，在案件调查中则会带来自相矛盾的困境。她向警方和成功亲口否认被强奸，后来又指控强奸，在刑侦中为了使证据确凿在细节上撒过谎，提供了虚假证词，她一会儿说“不是”、一会儿说“是”，态度摇摆，言行矛盾，这将把她带入无穷被动之中。

“在她身上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验证她的不完美、她的懦弱，导致她在接下来的案件当中非常的被动。”编剧高璇说，“但我们写这样一个人物，就是想告诉大家，生活中大量这种说不清的事情当中，背后有一种很大的可能性，它是有合理的心理发展过程的。”

“说不清”的不只是赵寻。据编剧透露，随着剧情展开，每个角色都将呈现出“说不清”的一面。

比如施暴者成功，他并不是一个渣男或蓄意作恶的人，而是一个被权力蒙蔽而透露出愚蠢的人。

剧中的成功一开始确实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实施强奸，正像编剧给他赋予的名字，他是一个拥有权势的成功者，且因为温柔和魅力一直不缺异性的仰慕。这样的光环让他对女性的服从习以为常，以为那是出自意愿而非服从于权力。他始终不认为自己强迫了赵寻，从而认为赵寻自相矛盾的指控是出自阴谋。

高璇说，编剧并不想把他当人渣写，这样写没有意义。而是希望还原一个所谓的大佬，如何在权力场中形成了两个认知误区：一个是习惯于凌驾在他人之上，一个是以拥有很多异性资源为理所当然。社会给所谓的成功人士肆无忌惮的特权，成功在这两种认知误区下发生了无意中的侵害的行为。

“我们不想呈现绝对的、单一的、黑或白的人物，我们想让观众照见自己，最终认识到自己。”高璇说。

人性“万花筒”

编剧任宝茹以人性“万花筒”概括对这部剧中的人物塑造。

故事将从“成功性侵案”一层层向外晕开，展现一幅更为宏阔的众生相。一些主线人物的个人故事也将像剥洋葱一样逐渐浮现，与性侵案产生直接或间接的交织。

最为关键的转变，发生在剧情后半部分的林阚身上。随着个人故事的揭开，林阚这个在男性主导的职场游刃有余的女强人，将展现出创伤和脆弱的一面，她的人物形象将变得更为复杂。林阚与赵寻形成互为镜像的关系，这种感同身受将导致林阚立场的变化，最终让她也与赵寻产生更深的生命联结。

所有的人物没有一个是完美的，包括林阚，每个人都有不完美的过去和现在。从赵寻身上可以看到年轻人初入职场时面对权威的恐惧，林阚这样一个强大的职场人依然无法面对自己被污名化的过去，而成功所有的错误都在于认知误区，最后他也认识到自己真的实施了伤害。

《不完美受害人》表面是讲一个揭开性侵害真相的故事，但实际上是对人性、权力、欲望的揭示。导演杨阳说，故事里没有完美的人，但却有勇敢的人，“我希望她们的勇敢被人们看到。‘小心翼翼揭开伤疤，用爱去拥抱受伤害的人。’这是在整个创作过程中我给我自己的提示。”

这部剧铺陈开一个人性的灰色空间，人们游荡在黑与白之间。单纯者也会撒谎，施暴者也有真情，正义的化身却有可能助长邪恶，而在法庭上收获的正义，到现实中也不一定能换回安宁。

在这样一场巨大的心灵重创以及后续一系列持续性伤害中，刚刚步入社会的赵寻被逼着迅速成长，迅速认识社会，也认识自己。她想要穿越层层迷雾，最后终于看清一切。通过呈现这样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这部剧也是试图看清复杂现实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