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保瑞、林家栋谈《命案》

作者：Aryan Tauqeer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blog.uclfilm.com

（2023年3月8日）

在今年柏林电影节特别展映的大量类型片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由郑保瑞执导的《命案》。

《命案》

这位著名的香港导演习惯于残酷、野性的犯罪情节剧模式——两年前的《智齿》就是如此——为这部令人兴奋的超自然惊悚新作提供了宽阔的画布，血肉横飞之余，也带有些许滑稽喜剧的风格。

一个经常被血腥的幻象困扰的神经质风水师（林家栋饰）试图改变一个忧郁且反社会的年轻人（杨乐文饰）的暴力厄运，而两人的交集还包括一个脾气暴躁的落魄警察（吴廷烨饰）和一个狡猾的连环杀手（陈湛文饰）。

作为杜琪峰的得意门生（两人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合作关系，《命案》也是由杜琪峰担任监制），郑保瑞涉足了几乎所有类型的电影——从吸血鬼题材的《热血青年》到商业大片《西游记》三部曲，他娴熟的导演才能使其能够完成各种预算的电影项目。

不过，他最常关注的还是讲述香港所发生的破坏和复原的故事。从功夫情节剧《杀破狼2》到节奏缓慢的惊悚片《意外》，绝望、超越身体承受极限以及香港本身对人物的压迫都是他经常处理的主题。

在他的新片《命案》中，香港受困于暴风雨——似乎裹挟着因果报应的神秘光晕，在雨水四溅的小巷和霓虹闪烁的城市投射出不祥的色彩。本刊记者在与导演郑保瑞以及两位主演林家栋和杨乐文的对话中，谈论了香港、命运和对角色的塑造。

问：拍摄一部关于命运的电影的想法最初是如何产生的？

郑保瑞：剧本是游乃海写的，实际上他在2008年就提出了这个故事的概念，后来他一点一点地完成了剧本。然后到了2020年，因为疫情的暴发，香港不得不叫停很多项目。

某一天，杜琪峰问他是否想开启这个项目，我们都同意了。至于关于命运或信仰的这个问题：首要原因在于银河映像——他们制作过很多关于命运的电影，而且，游乃海希望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个主题。

问：我想追问一下的是，游乃海最初跟你讲这个故事时，你是怎么想的？因为就基调而言，它与你以前的一些电影迥然不同。

郑保瑞：我第一次从游乃海那里拿到剧本时，就非常喜欢它。当然，我们不时对剧本进行了修改。它与我之前拍过的一些类型很不同。因此，在制作之初，我感到有些无力，甚至在制作过程中颇为迷茫。

当然，我们在拍摄早期也遭遇了一些挫折。因为当我们拍完第一场戏后，我们都知道不可能在下一场戏中采用同样的风格或基调。因此，过了一段时间后，我们决定打破常规，大胆尝试。

问：与你的许多其他电影一样，《命案》既是一部关于香港这座城市的电影，也是一部关于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的电影。能否谈谈本片中拍摄香港的方式与你在其他影片中拍摄香港的方式有何不同？

郑保瑞：在拍摄这部影片时，我只有一个目标：谈论神。在整个拍摄过程中，这个目标、这个想法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你可以在墓地看到代表生与死的景观。你可以看到代表希望的寺庙——人们去寺庙总是为了许愿。

然后，你还可以看到风水师居住的楼房的屋顶上有许多卫星天线——这些天线代表着与神的沟通。

问：这部影片非常关注特殊的知觉和感受。比如当杨乐文的角色踩到一滩血迹，或者嗅到死尸的气味时，画面都会刻意放大他的神情。你是如何去指导这些场景的？

郑保瑞：就很直接（笑）。我认为这个角色本身就是会对所有事情做出非常直接的反应的人。因为他在某种程度上也不完全是一个人。这就是为什么当他嗅尸体或踩在血上时，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正常人。这些都是不正常的行为。

但是，如果硬要解释为什么这个角色可以做到这一点——当我指导杨乐文时，我只是要求他给出一些直接的反应，他也很信任我，或者说我们彼此信任。

问：乐文，你在影片中的表演非常有力量——即使沉默不语，你的眼神也能传达出许多痛苦和偏执。但在扮演一个沉默的角色的同时，你还能塑造出他身上的野性和原始感。我的问题是，与郑保瑞合作是什么感觉？以及在表演的时候，你是如何自如地在沉默寡言的独行者和近乎非人类的变态之间进行切换的？

杨乐文：首先，回答一下刚才那个关于踩血迹的问题： 我只是把自己想象成动物。事实上，这部分的表演对我来说很容易（笑）——我一直催眠自己：「哦，我喜欢血，我是个动物」。至于沉默的个性：他只是在适应环境，我假设他一直思考着自己在寻找些什么。

例如，在妓女和风水师之间发生的那场戏中，他们正在为死去的另一个妓女烧纸。与此同时，我的角色远远地站在一边，冷眼看着一切，并且设想自己在当下应该有什么感觉。

问：家栋，你在香港犯罪片中扮演过很多角色，尤其是在杜琪峰的多部电影以及郑保瑞的上一部电影《智齿》中——你在其中扮演了一个忧郁的、道德上自相矛盾的警察。

然而，你在《命案》中的表演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格。在这个事件中，他似乎一点也不专业。他经常对周围的世界感到无助和不知所措。在你看来，扮演这个角色有什么截然不同之处？

林家栋：我认为每个人都会有这种状态，当他们需要希望或缺乏自信时，他们就会去求神。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可能是稀松平常的，但一个总是非常自信的人，是不会找风水师的。这就是我对这个角色的理解。

所以，这个角色——我猜你的意思是，当他帮助他人时，他相当专业，但他并不总是精明强干。但当人们需要他、依赖他时，他还算称职。你刚才说的也是对的，因为当他帮助别人的时候，也就是他拾获自信的时候，当他善待别人的时候，他就会显得十分专业，至少在那一刻你会觉得他很专业。

其实，在现实生活中，当人们去找风水师时，很难说预测会有多少应验。但是，当你迷茫的时候，听了风水师的解析之后，你总会认同一二。这在现实中很常见。

问：是不是可以说，你在这部电影里扮演的风水师，仍然在当今的香港存在着？

林家栋：没错。

问：郑导，在你的电影中，人物往往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面临着无数他们无法理解的个人危机。这些个人危机的发生往往是因为他们周围的城市环境——城市承受了如此大的压力，反过来，城市也给人类带来了压力。他们被捶打得遍体鳞伤，痛不欲生。然而，他们似乎又总能坚持到最后。这是否与你对命运和信仰的看法有关？

郑保瑞：我认为信仰是已经一条已经铺好的道路，是已经安排好的事情。坏事总是在恰当的时刻发生。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这就是命运或神，但问题是你自己如何为之而战。

这就是我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