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吉祥画：姑苏园林中瓦当与滴水的审美密码

作者 |「虞夏」

首图|「白墙下的花园」

封图|「白墙下的花园」

白墙黛瓦，是传统江南美学意象。简素白墙一面，映衬蕉叶竹影，即能勾勒灵秀景致。相形而言，黛瓦显得缄默低调，然而其所兼具的实用功能与审美价值不可忽略。屋檐之上，瓦当与滴水浑然契合、意蕴丰厚，自成一套江南古典建筑的美学密码，唯有心者知之。

瓦当与滴水，在中国由来已久，是中国特有的文化艺术遗产。

瓦当，按照《辞海》释义实为“瓦挡”或“瓦底”，是位于众瓦之底的建筑构件，用于庇护屋顶木椽免受风雨日晒侵袭。当面精细雕刻文字或图案，用以装饰屋宇，有祈求福泽的祥瑞含义。

滴水则与瓦当交替排列，望文知义，作使雨水顺其滴落之用。逢姑苏落雨，偶在亭榭馆阁中为雨暂困，或执伞游园，得见檐下雨线密织珠帘，风雅有致，而檐际经久无损，当属滴水之功。

上图@沈伶书拙政园

下图@莫修-文留园

欲鉴赏姑苏园林中的瓦当滴水，须先解其历史脉络。瓦当与滴水的装饰纹样因朝代风尚而改变，目前所知最早的瓦当出土于西周宫殿遗址，西周瓦当已经雕刻重环纹装饰，庄重肃穆。秦汉已发展出龙凤瑞兽、鸿雁、草虫、云纹等五花八门的图样，瓦当艺术至此鼎盛，遂有“秦砖汉瓦”之说。魏晋唐时期因佛教传入，瓦当多现莲花纹。宋代以后当面缩小，辽金元以兽面纹为主，明清则多龙纹。

△虞夏 摄于西塘瓦当博物馆

这些装饰纹样皆非无故而作，往往表达着古人独特的审美意趣和美好的生活愿景。其中，秦汉时兴“四神”瓦当，极具特色。“苍龙虬于东岳，白虎啸于西冈。玄武集于寒门，朱雀栖于南乡 ”，将饰面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瓦当分别安于屋宇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的屋檐，以祈神灵四方镇守、庇佑平安无恙。

汉代文字瓦当令名远扬。古人信奉文字有灵，讲究趋吉避谶。汉瓦当多以篆书雕刻吉祥语，诸如“长乐未央”、“与天无极”、“千秋万岁”、“长宜子孙”等，形制古朴、用笔顿挫、表意直白，因此为书法家、篆刻家、金石学家所珍视。

上图@遗产君春秋战国瓦当

下图@遗产君汉代瓦当

一方水土养一方瓦。我国疆域辽阔，先民们有因地而异的图腾崇拜，各地瓦当滴水的图案因此产生差异，别有趣致。北京宫城瓦当滴水为琉璃瓦龙纹，威严意味不言自明。云南富于蝴蝶、各类花卉纹样，拙朴可爱。

@影像视觉杨故宫龙纹瓦当

苏州园林长于在细微处下功夫，自不会在瓦上有所疏失。江南民居雅致，屋顶铺以青瓦，当面通常窄小，饰面不选用夸张的纹样，因而略觉不显，但这正与园林“师法自然”的营造理念相合，简淡清贵，不为突兀。

现存园林建筑的瓦当滴水大量采用“寿”字纹，辅以吉祥花纹，形式不一。其中瓦当多雕刻连绵的圆形团寿纹，寓意着生命绵延不断、追求圆满。滴水则多为字型高挑的长寿纹，且在修长的“寿”字两侧雕刻蝙蝠，谐音“福寿绵长”。屋檐原本就庇佑家宅，古人妙想，在屋檐上加一重祈福密语，希求无穷康宁。

园林瓦当与滴水的密语，不止于此。在网师园，抬头细观，竟能发现同一屋檐的瓦当滴水逐一数去，图案均不雷同；拙政园的檐际，一排“寿”字纹千变万化，奇趣横生，海棠春坞因历史缘故仍留有云龙纹瓦当滴水。明代苏州特产梅花纹瓦当，当心寒梅一朵，正是江南文士浮花过眼、冷处偏佳的风骨。

上图@白墙下的花园网师园瓦当滴水

中图@秦淮桑“寿”字瓦当滴水

下图@白墙下的花园 云龙纹滴水

园林中圆形瓦当少见，但仍在部分亭上得见踪影。沧浪亭中沧浪亭始建于宋，檐上为正圆形瓦当，当面为莲花纹，周身有乳钉纹围饰，古雅异常。留园中可亭、舒啸亭瓦当同样为正圆形，圆润可喜。

瓦当滴水不独是今人的鉴赏对象，园林主人亦颇有雅癖。拙政园“延年益寿”纹铁艺栏杆即仿汉瓦当而制，狮子林以“长生无极”、“与华相宜”等汉形制瓦当在纸上拓印，用来装饰门框，可见一斑。

上图@火之星2100沧浪亭圆形瓦当

下图@喜玛拉雅北坡的鱼 延年益寿栏杆

唐代诗人李商隐在檐下观雨，笔意缱绻：“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江南每多烟雨，无瓦不为江南。择一落雨天登耦园双照楼茶室，记得挑选窗棂边的位置，推窗低头，雨水顺延瓦缝的走向流动，成檐上溪涧，是屋顶江南。

听雨荷风四面来，就斜倚在荷风四面亭内躲一场拙政园不期的大雨吧，丰沛的雨水带落瓦上落叶苔痕的气息，似也沾染着黛瓦的气息，有古意。云销雨霁，屋檐上积了些水痕，缓缓汇聚，循着瓦当滴水坠成明澈琉璃，少顷滴落，珠沉圆折，落地碎玉飞溅。

上图@橘涂初四耦园双照楼

下图@火之星2100拙政园荷风四面亭

借雨观瓦，此时正宜踯躅流连，次第寻摸园中瓦当与滴水的吉祥图画，也作一回金石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