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河北廊坊两起灭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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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燕子女侠

等了22年，盼了22年，原伟东终究没能等来一个结果。

2023年6月3日，河北廊坊灭门案第4次二审在廊坊市中院开庭——没错，是第4次，在此之前，“主犯”原伟东及其“同伙”先后被判处3次死刑、2次死缓，都被高院、最高法打回重审。

原伟东蹉跎狱中，从风华正茂到如今病骨支离，从一个普通人，等成了看守所有名的“元老”，整整22年了，他一直在等一个“有罪或者无罪”的定论。

（年轻时的原伟东）

然而希望仍旧渺茫。他已罹患癌症，时时恐惧自己无法等到最后结果，得知这次开庭，他本来十分高兴，但法院却因其身患重病，拒绝他到庭参加审理。

原伟东拒绝以视频形式参加庭审，法院最终决定中止对原伟东的审理，继续审理其“同伙”汤凤武。而由于汤凤武在庭审中决定解除对其辩护人赵军的委托，主审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开庭。

这段旷日持久的公案，要从27年前说起。

1995年11月29日，河北省廊坊霸州市胜芳镇发生一起灭门案，装卸工杨长林及其两个未成年的儿子杨雪松、杨山在家中遇害。

案件久悬未破，5年后，也就是2000年12月22日，胜芳镇再次发生灭门案，当地税务稽查队队长刘德成与其妻子王俊玲、儿子刘根被杀。

和第一起灭门案一样，这次的灭门案同样毫无头绪，破案工作一度陷入僵局。

直到2001年，案件才有了“线索”，一个名叫魏春江的男子因盗窃被霸州警方抓获，他说：2000年11月左右，他的姐夫陈瑞武和原伟东、杨洪义三人喝酒时，曾预谋抢劫刘德成一家。

据此，原伟东进入警方视线，2002年起，警方对两起案件并案侦查，共抓获包括原伟东、汤凤武在内的7名嫌疑人。

据廊坊市检察院2002年11月26日的起诉书显示，检方指控原伟东伙同汤凤武于1995年11月29日晚，在被害人杨长林家中，用洋镐、菜刀等将杨长林及其两子杀死，并将被害人张金萍砸晕后逃离现场。

而对于刘家灭门案，警方认为是“情杀及雇凶杀人”，从起诉书来看，检方指控被告人王晓敏怀疑其姘夫与被害人王俊玲（刘德成妻子）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于是托一个名叫尚志红的人代其雇凶杀死王俊玲，而原伟东等人，正是尚志红雇来的杀手。

按照检方的说法，两起灭门案，原伟东都是直接杀人者。

可是，这样严厉的指控，卷宗和侦破过程却是疑点重重。

第一，没有证据。

杨家灭门案案发当天，警方在现场提取了一封恐吓信，写信人称：你（杨长林）家的狗吓坏了我的孩子，赶紧主动把狗药死，否则就对你们全家不客气。

现场还提取了洋镐、菜刀等作案工具，以及一枚残缺的指纹。

警方后来提取了汤凤武、原伟东的唇印、血迹、字迹等进行比对，但吊诡的是，至今没有比对结果，且菜刀、洋镐等物证，也在公安局遗失。

2002年4月27日，廊坊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刑事技术大队出了一份“情况说明”，写道：“杨长林一家被杀案现场提取的物证菜刀、钢镐各一把，在我处多处查找均未找到，鉴于时间较长，加之技术楼多次装修、搬迁，有可能在我处遗失。另外，杨长林一案现场拍照提取的残缺掌纹，由于面积小、特征少，不具备鉴定条件。”

也就是说，所有客观证据不是无法鉴定就是遗失了。

第二，没有作案时间。

汤凤武前妻彭艳芬说，1995年案发时，汤凤武从胜芳镇返回哈尔滨老家，正在自己母亲家里吃大碴粥，不具有作案时间。

然而这一对被告有利的言辞未采信。

2000年12月23日，刘家灭门案发生后，办案人员找到原伟东妻子李杰，询问原伟东去向，李杰说，原伟东在案发前就已经回原籍与陈瑞武交税去了。

办案人员与原伟东原籍黑龙江呼兰县石人镇派出所民警取得联系，确认原伟东是21日下午到达当地，22日在村委会一起交的农业税，有人证及交税记录。

而22日当天，正是刘家灭门案案发的日子。

第三，唯一幸存者陈述前后反复，且不愿出庭指认。

杨长林遇害案，他的妻子张金萍是现场唯一幸存者。

案发后，她曾对别人说，“他俩（原伟东、汤凤武）烧成灰，我也认识”，但其后来一次陈述又称，案发时拿枪男子揪其头发向地上磕，其装死不动，“拿枪男子肤白，东北口音。”

庭审时，张金萍拒绝出庭。

第四，疑有刑讯逼供。

案中多人称自己遭遇过办案人员刑讯逼供。陈瑞武称，2012年，他曾试图咬舌自尽，舌头上被缝了7针，至今伤痕可见。原伟东妻子李杰称，她曾被两个拿电棍的人往她身上乱电。原伟东和汤凤武在审期间，也多次提及自己是因遭刑讯逼供才做了有罪供述。

尽管有如此多的漏洞和疑点，这起案件依旧被执拗地推进下去。

2003年6月27日，廊坊中院作出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原伟东、汤凤武六人死刑，以包庇罪判处李杰有期徒刑三年。七人均上诉，河北高院以事实不清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2004年6月2日，廊坊中院作出判决，判处原伟东、汤凤武、陈瑞武三人死刑，尚志红死刑缓期执行，杨洪义无期徒刑，同时判决王晓敏、李杰无罪。5名被告再诉至河北高院，河北高院以原审程序违法、事实不清再次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2008年4月23日，廊坊中院再次判处原伟东、汤凤武、陈瑞武三人死刑，尚志红死刑缓期执行，杨洪义无期徒刑，同时判决王晓敏、李杰无罪。5名被告再诉至河北高院。

几经拉锯，高院无法再发回重审。2009年11月12日，河北高院作出刑事判决书，宣告刘德成一家遇害案全案无罪，王晓敏、李杰等5人无罪，改判原伟东、汤凤武死刑缓期执行。

这次判决给了原伟东一丝生机，但让人不解的是，既然“雇佣”原伟东杀人的人都无罪释放了，为什么原伟东仍旧有罪呢？

更让人不解的是，直到2011年11月4日，廊坊中院才宣读了高院的判决书，导致其他几名被告在看守所被继续关押了接近两年时间。

2013年7月1日，最高法作出指令再审决定书认为，该案部分事实不清，证据不充分，指令河北高院进行再审。2014年3月24日，河北高院撤销对原伟东、汤凤武二人的有罪判决，发回廊坊中院重审。

2020年7月8日，廊坊中院在证据缺失的情况下，依旧执着地对原伟东和汤凤武作出死缓判决。

于是，才有了2023年的第4次二审。至此，离原伟东等人被刑拘，已经过去了22年。

原伟东和汤凤武的半生就此蹉跎狱中，而他们的家人命运也被突兀地改变了。

原伟东母亲在河北高院跪地磕头申诉时，突发脑溢血去世，去时才56岁；

原伟东两个弟弟至今未婚，一直为哥哥奔波，其中一个弟弟因举动过激还获刑2年；

原伟东的儿子6岁时目睹父亲被抓，从此背负“杀人犯之子”的骂名，后产生厌学情绪，辍学打工。

汤凤武的妻子孤身无依，无奈改嫁，可至今仍在为前夫喊冤......

与原、汤二家的凄凉相反，参与该案侦破工作的人员可谓风光一时。

据此前媒体报道，霸州公安局一位知情人士曾提到，“连破两起灭门命案，大大提振了当地警方的士气，当地电视新闻还进行了报道。一批破案有功人员被表彰、奖励，有的还被提拔重用。”

22年等一个结果。这个结果，对原家和汤家来说重逾生命，但对某些人来说，也许没有结果才是最好的结果。

《洗冤集录》有曰：心不正，剑则邪；心无歪念，则目不斜视。讲的是大宋提刑官宋慈的一个小故事。

宋慈和他的几个徒弟正在检验一具女性尸体，因为宋慈推断此女在死前曾被强暴过，但有没有任何线索，故果断决定检验其是否被强暴，可他的徒弟却都不好意思地躲在一旁，将头转开。

宋慈见此情况，严肃又生气地对徒弟们说：“心不正，剑则邪！只有心无杂念，才能目不斜视！我们的工作是为死者声名冤情，帮助死者说出他想要说出的话，我想死者也会原谅我们的！”徒弟们赧然，这才又默默地都围了上来。

那是近一千年前的南宋啊，死人无法开口，恪守良知的法医会帮他说出想说的话。

而今，我们来到了号称史上最文明的社会，一个大活人狱中辗转21年，却无人问津无人负责，像皮球一样被各个法院踢来踢去，至今连有罪无罪都下不了定论。

或许，这着实很难——判他有罪，却无证据，判他的法官要承担责任；判他无罪，过往的破案荣誉就变成了一则笑话，一个是别人的人生，一个是自己的脸面，孰轻孰重，对某些人来说还真不能以普通价值观来衡量。

所以，只能拖着，拖到他生命终结，拖到谁也不必为此负责。他想说的话，活着尚无人听取，死后更不会有一个刚正不阿的宋慈，来代为说出。

究竟什么是法律的精神，我们真不必自诩比古人更先进，更有觉知。或许这一千年来，向前的只有时间而已。

再翻《洗冤集录》，每读此段，仍觉肃然——

“他无寸长，独於狱案，审之又审，不敢萌一毫慢易心。

若灼然知其为欺，则亟与驳下；或疑信未决，必反覆深思。

惟恐率然而行，死者虚被涝漉。”

-End -

快意恩仇的燕公子

Liurushi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