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占数术︱再见张果：算命行业的“偶像”代言人

按：这是一个历史学者用星占数术破除迷信的小系列。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句俗语几乎人尽皆知。八仙之中，张果有时也称为张果老，是八仙中年龄最长、时代最早而且有最多历史依据的一个人。张果其人，正史新旧《唐书》都有个人传记，叙述的事迹史实掺杂神话，展现了张果的各种神迹。这些事迹在唐代的《大唐新语》、《国史补》、《次柳氏旧闻》、《明皇杂录》、《独异志》、《续仙传》、《宣室志》等笔记小说中均有详略不等的记载。

正史和笔记小说中均记载张果掌握了长寿的秘诀，自称有数百岁，为尧时丙子年人。唐代有一位名叫邢和璞的算命术士，善于推算人的寿命吉凶，唐玄宗命他给张果算命，竟然算不出他的寿命为多少。很多文字和图像在描绘张果时，都特地提到了他的交通工具——一头白驴，这头驴可像纸一样折叠起来，张果休息时就把它折叠起来放置在巾箱中，需要乘骑时从箱中取出用水喷一下，则又还原为活生生的驴，张果骑驴的形象流传广泛而久远，很多著作和绘本以张果倒骑毛驴来表现。他还有一个神迹就是善于胎息修炼之术，可以数日不进食，只饮美酒和三黄丸，这些元素充分体现出张果与道教的密切关联，后世道藏文献中有许多托名张果的著作，八仙故事也充满了道教的浓厚宗教氛围。

张果老图像（出自侯马65H4M102金墓，1201-1208年间）

由于张果的神奇，武则天和唐玄宗都曾派人至他的老家山西恒州山中延请。武则天没有成功，张果以装死躲过了召请。后来唐玄宗派通事舍人裴晤迎请时，张果当面施展了闭气的装死技术，裴晤焚香启请，并力陈天子求道之心，渐渐打动了张果，张果才进京面圣。面见玄宗期间，也有一些神奇的事件记载于册。除召邢和璞为张果算命外，唐玄宗还诏命一位善于看鬼的术士夜光秘密观察张果，但夜光却看不见普通人都能看见的张果。唐玄宗听闻喝堇汁而不觉得苦的人为真正的奇士，于是让张果饮堇汁以试验其神奇与否，张果喝了许多，并说道“这不是好酒”，之后发现牙齿变焦，于是将牙齿拔掉收起来，这些牙齿后来变成了仙药，而张果在一觉睡醒之后，竟然长出了新的洁白的牙齿，这让玄宗确信他拥有神奇之术。这个故事在不同的著作中情节有所不同，但拔旧牙长新牙这一核心内容不变。

唐玄宗喜好神仙之术，见识到张果的神奇后，便想将公主嫁给张果，还未公布想法，张果就预先测知此事，向秘书少监王迥质、太常少卿箫华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若取公主为妻，真是一件恐怖的事”，令两位大惑不解。张果拒绝了玄宗的纳婿之请，希望归隐回山。唐玄宗授张果银青光禄大夫、并赐号通玄先生，以及许多衣物钱财，这才放其归山。张果归山后，便不再有踪迹可循，唐玄宗后来为其在隐归处专门建造了栖霞观。有些著作还有玄宗猎仙鹿、仙鹿为张果所化，张果实为白蝙蝠精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显示出张果是一位修行得道的道教高人，有种种神奇之术，但没有略显普通的算命之能，他反而是被算命的对象。

唐代以后，张果的事迹和形象继续在道教和社会中延续和流传，宋金时期又和蓝采和等人一同被纳入八仙行列，进一步在社会中广泛流传。但这些文字和图像中的张果，也没有和算命捆绑在一起。明代，出现了将张果和算命相联的直接证据，明代祁承爜撰写的《澹生堂藏书目》记载有“《张果老星命大全十卷》四册，陆位辑；《果老子平大成》三卷”。这两份著作都是论述算命的专著，并以张果老的显赫大名命名，托名这是张果老的学说。

算命行业里的张果老，不再倒骑白驴四处施法，主要以个人出生时日、月、五星加上罗睺、计都、月孛、紫气这四个余曜，位于二十八宿或黄道十二宫坐标中的位置，再参以个人出生年月日时干支所在的宫位以及所化的星曜神煞，排列成一张圆形或近似圆形的天宫图，以此来推算个人一生的祸福夭寿，这种算命术用七政四余这十一个星曜占测命运，因此也称为星命术，或七政四余术。

托名张果的星命术或七政四余术，并不是星命术的全部，它只是星命术的一个流派或分支，这个流派的传承有一定的谱系。较早明确指出存在张果一派星命术的是元末明初一位叫作郑希诚的算命术士，《温州府志》记载他是浙江瑞安人，八十岁的时候在山里遇到一位异人，异人给他一帙论述果老星命术的书籍作为分别礼物，后来他发现这本书记载的推算方法非常灵验，许多人都上门求他推算。图示中的算命天宫图就以“郑氏星案”命名，为郑希诚用天宫图算命的案例，每个图均配有说明文字。托名张果的星命术著作《张果星宗》中有一卷为“郑希诚观星要诀”，郑希诚在这一卷开头说道，他在江湖行走的二十多年间，访求了许多算命术士，大多数人都没有真才实学，与果老所传的内容大不相同。若郑氏的自述为真，那么在郑希诚生活的年代，已经有相关的星命术知识打着张果的旗号在世间流传，而郑希诚的歌诀发展了张果名下的星命术。郑希诚之后，一位名叫李憕的真实或虚构人物在嘉靖二年（1523）记下了与张果的问答记录，他们谈论的都是星命术的具体推算原则。后世明代陆位将所辑的星命术文本，以张果命名出版，现今中国和世界各地保存的张果星命术著作多为陆位的作品。

“郑氏星案”名下的中国古代算命天宫图（出自《张果星宗》）

这派星命术与所谓的琴堂、耶律、乔拗派在技术方法上有一定的区别，比如张果一派更看重七政四余十一个星曜用二十八宿天象坐标体系度量的位置，而琴堂派只重视七政四余用黄道十二宫天象坐标度量的位置，不同坐标体系对应的推算基准不同；其他派别都以星曜的位置为基础，但琴堂派还要查看出生年月日时的地支宫位。不同派别运用的基本元素如七政四余、黄道宫位、干支所化的神煞、星盘都相同，但各个元素的使用和吉凶推算规则存在许多差异。一些共同的原则或方法，各个流派也经常主张这是自家独有。明代，算命市场上出现了打着不同名号的各派星命术，彼此之间存在竞争，这也促进了星命术的流传，许多保存至今的星命术著作都于这一时期出版。

星命术在域外生辰星占术的基础上发展而成，中国传统的星占术并不以占测普通个人的命运为目的，主要以占测军国大事、帝后要臣的命运为目标，而中国传统的算命术以出生年月日时的八个干支、易卦等非星象要素为对象。而在古代希腊、波斯和印度，流传着用星曜对普通个人的命运进行占测的生辰星占术，它们以日月五星这七曜或再加上罗睺、计都的九曜为对象，根据它们在黄道十二宫或二十八宿的坐标位置来占测命运，生辰星占术在唐代以前已经传入中国，在唐代广泛流传并日益本土化。本土化的一个重要节点就是占测的对象从七曜、九曜变成十一曜，这一过程发生在唐宋之间，但至北宋时十一曜才广泛流传。另一个重要的本土化过程就是神煞的运用，它在中国有悠久的历史，生辰星占术传入后，星命术中的神煞由十一曜和干支演化而成，有吉凶之分。神煞和星曜结合起来，共同占测个人命运的夭寿吉凶。南宋星命术著作《三辰通载》记载的元素、方法和规则在明代著作中均有体现，此时或更早的北宋时期，星命术已经完成本土化的过程，发展出成熟的体系。

张果一派是发展成熟的星命术的一个代表，它包含域外生辰星占术的基本元素和规则，根据个人出生时的星曜位置来排布天宫图，天宫图以命宫为基准，然后依次排列其他十一宫。命宫的确定原本是以出生时东方地平线上升起的那一宫即所谓的上升宫为基准，但星命术的方法有所演变，一般不再看实际的天象，而是根据已有的星历表去查看出生当天太阳所在的宫位，在太阳宫位上加上出生时辰地支与地支卯之间的差距，便可以确定命宫。中国的星命术除命宫外，还非常注重命度即命所在的宿度位置，命度是以太阳所在宿度的180度对冲位置来确定，譬如太阳位于子宫虚宿六度，对冲位置为子宫星宿五度，那星宿五度就是命度所在位置。

生辰星占术的本土化不只有一种结果，星命术的不同流派就是本土化的多样产物。《张果星宗》在论述张果的星命术时，就引入了两个参照：袁天纲和李淳风。这两位都是唐代正史均有记载的著名术士，前者以算命闻名，曾为武则天算过命；后者是著名的天文学家和星占学家，有军国星占著作《乙巳占》和《观象玩占》存世。但与张果一样，他们的生平事迹均不涉及用星象推算个人命运的星占术或星命术，但在这里，他们都成为某一派星命术的代言人。一些具体的星命论断如昼日忌讳火星、夜晚忌讳土星等域外星占术规则被归于李淳风名下，张果对此都以“淳风小儿之诬言”一类的态度进行了否定，李淳风代表的是保留域外星占术规则的星命术一派。而袁天纲的言论或文本，多为“水漂白羊”“火烧牛角”一类的歌诀，这些歌诀部分描绘了域外星占术规则，如白羊宫是火星的本宫，而中国传统文化中五行的水火相克，因而若水星位于火星的本宫，则是凶兆；牛角代表金牛宫，金牛宫是金星的本宫，而中国传统的五行中火克金，火星位于金牛宫也是凶杀之兆。从袁天纲名下的论断来看，他代表的是保留一部分域外星占术基本性质，但用五行相生相克等数术规则对其进行本土化改造的一个流派。而张果比袁天纲走得更远，不仅用五行相生相克，更引入了五行各自的“旺相休囚死”状态来推算吉凶。李淳风、袁天纲和张果，不仅代表了星命术不同流派的观点，而且展现了域外星占术本土化的逐步进程和多样化。

星命术文本中描绘的袁天纲，是一位熟练掌握天文星占技术的术士，他的技术来源于“竺罗”，显示出星命术与印度或佛教的密切关系。域外星占术的传入及其本土化过程，一部分是经由佛教完成的。在展现张果算命技术的高超时，这些文本将张果置身于佛教场景中，其中一个故事讲述张果在一个名叫大觉寺的佛庙中，看见有风飘荡，使炉中的火星坠地，便预言这座寺庙不久将毁于兵火。李憕询问张果是如何预测的，是否以寺庙内金刚的塑造日期推算？张果回答不是，是通过火星从炉中坠地得出的，并在李憕的请求下以金刚的塑造日期再次推算了命运的好坏，并指出这若是人命，也会死于非命。文本还经常出现张果的话语中夹杂“甄迦罗”“阿僧祇”等西竺国谈论数量无限的用语，把张果的经历与佛教捆绑得非常紧密。而从张果的历史记载和传说来看，他是一位妥妥的道教仙人。星命术文本的意图可能在于暗示星命术与佛教的关联，但这种情境设计反而脱离了张果的人物背景。当然，这种关联仅限于星命术文本，在流传更加广泛的八仙故事中，张果很少与算命关联起来。

以张果冠名的星命术流派，无疑利用了八仙故事的广泛流传度，希望借助张果的名声来扩大流派的竞争力，以在算命市场上占据更有利的份额，追逐实利的书商，塑造出张果这位星命术偶像，当然也可以将书卖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