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解析：湖南女教师宿舍死亡，多轮鉴定后，法院为何判男友无罪？

导读

湖南“黄静案”案发于2003年，但见诸媒体已经是2005年，那时我正读高三，班主任订了报纸让我们多看看，以便提高作文水平，铺天盖地的“黄静案”引起了同学们的极大关注。我至今仍记得和同学们讨论这个案子的情景，当最后得知法院判决犯罪嫌疑人也就是黄静的男友无罪时，大多数同学难以接受，认为黄静男友当晚和其同处一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今17年过去了，我本人从一名高中生成为了一名国家公务员，并通过了法律职业资格考试，有了一定的社会阅历和法律思维，但回头再看“黄静案”，却仍然意难平。今天和大家分享下这个当年的“网络第一大案”，并试着用法律的视角去解读它。

该案是当年媒体关注焦点

【案例】：黄静，女，1982年出生于湖南湘潭，生前系湘潭临丰小学的音乐教师。2002年5月，经学校校长戴某介绍，黄静与当地公务员男子姜某相识并确立了恋爱关系。此后二人曾到海南、长沙等多地游玩，并多次同宿一室。关于案发经过，据法院审理查明如下：

2003年2月23日，黄静和男友姜某一起吃完晚饭后到姜某的朋友家打牌，至次日凌晨2时许，两人回到临丰学校黄静的宿舍同宿。姜某提出想与黄静发生关系，黄不从，随后姜某有轻微暴力行为，但黄仍不依，表示希望等结婚后再说，随后两人入睡。

凌晨4时许，熟睡中的姜某被黄静吐气、喷唾沫、四肢抽搐等不正常表现惊醒，于是问黄静“哪里不舒服”，见黄静未作答，姜某便又睡下了。

早上6时许，姜某离开黄静的宿舍回了父母家，约一小时后，姜某多次拨打黄静的手机却无人接听，其担心黄静发生意外，便回到临丰小学敲黄静的宿舍门，可里面没有应答。姜某随即将该情况向学校校长反映。校方派人从楼顶坠绳由窗户进入黄静的宿舍，9时30分许发现黄静躺在床上，身上未穿衣服，已经死亡。

经现场勘验发现，黄静身体上有多处伤痕，并在床上的卫生纸团中检出其男友姜某的生物学残留物。

黄静父母认为，黄静身上的伤痕说明，姜某关于案发经过的描述是在说谎，真实情况是姜某想和黄静发生关系，因黄静不愿意，姜某便采取了暴力手段，最终导致黄静的死亡。黄某父母据此要求以强奸罪判处姜某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黄静父母

一、6次死亡医学鉴定，黄静死亡原因成谜

姜某是否构成犯罪，最关键的因素就是黄静的死因。如果黄静的死亡确系姜某强行发生关系所导致，则姜某肯定构成犯罪；如果黄静的死是因为自身疾病，和姜某的行为无关，则姜某不构成犯罪。

从事件发生到2004年8月，当地区公安分局、市公安局、省公安厅、南京医科大学法医司法鉴定所、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最高人民法院司法鉴定中心先后作出了6次死亡原因鉴定，结论各有不同。

第1次鉴定（区公安分局）显示：女方未发生过关系，双下肢腘窝处有小片状椭圆形或类椭圆形皮下出血，无机械性窒息征象，有急性肺水肿表现，且黄静生前患有风湿性心脏病和冠心病，认为黄静的死因是心脏病发作而致心肺功能衰竭猝死。

第2次鉴定（市公安局）结果与第1次大致相同，认为黄静死因是肺梗死引起急性心力衰竭与呼吸衰竭而死亡。

第3次鉴定（省公安厅复核）认为：女方还存在双手指甲紫绀、右下肢膝关节内侧皮肤下出血、一定程度的心脏病变、死亡前存在急性肺水肿和明显缺氧等情况，认为黄静死因是肺梗死引急性呼吸循环衰竭而死亡，属于正常死亡。至于其身体上的伤痕，符合表面光滑的条状物体挫压(如手指作用)所致（作者注：可以理解为，黄静身上的伤痕是其死亡前或死亡后手指在身上抓挠或压迫所导致）。

第4次鉴定（南京医科大学法医司法鉴定所）认为：前3次鉴定结论缺乏证据，需要进一步检查。

第5次鉴定（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意见和南京医科大学法医司法鉴定所相同，认为需要进一步检查。

2003年12月22日，当地区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姜某犯强奸罪，并向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在诉讼过程中，黄静的父母向法院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要求姜某赔偿各种费用共计215万余元，同时就黄静的死因申请重新鉴定。姜某的辩护人为其作了无罪辩护，并对民事赔偿要求不予答辩。

第6次鉴定。2004年8月2日，最高人民法院司法鉴定中心组织5位专家赴湘潭，就黄静的死亡原因、死亡方式进行鉴定，结论为：被鉴定人黄静在潜在病理改变的基础下，因姜某的轻微暴力行为促发其死亡。

至此，黄静死亡一案有了权威的鉴定结论：死因有了，似乎和姜某有关，但似乎又和其自身疾病有关。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判断姜某是否构成犯罪？

二、法院判决男方无罪，女方身上伤痕引起广泛讨论

法律看问题很简单，就看姜某整个过程中的行为是否触犯了刑法，如果触犯了刑法，就是犯罪，如果没触犯刑法，即便黄静的死对姜某产生了一定作用，也不能以此判定姜某构成犯罪。姜某最可能触犯的就是强奸罪，我们分析下他构成强奸罪了么。

根据《刑法》第236条【强奸罪】，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强奸妇女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5)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或者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

强奸罪的构成有1个关键点：发生关系违背了女方意愿。强奸罪也有3种不同形态：如果女方不同意，你继续实施了强奸行为，那就构成了强奸既遂；如果女方不同意，你继续实施，但是因为女方的反抗未能实施，则构成强奸未遂；如果你本来可以完成强奸行为，但是过程中你良心发现自己停止了，则属于强奸中止。

本案中，区检察院向区人民法院起诉姜某的理由，即是涉嫌强奸罪（犯罪中止）。

根据法院查明的事实，虽然姜某有过与黄静发生关系的意图，但在黄静拒绝后，姜某并没有继续强迫女方，虽然其有过用双手扳女方双臂的行为，但最终放弃（该情节可由女方死亡医学鉴定显示女方未发生过关系加以佐证）。据此可以判断，姜某并未强迫女方发生性关系。

那姜某所进行的其它行为是否得到黄静允许了呢？根据法院查明的事实，黄静曾与姜某一同赴海南、长沙等地旅游，并同宿一室，相关证人证明二人关系较好，另外结合姜某自述之前与女方有过类似行为，亦无法断定，姜某的该行为违背了女方意愿。

最终，区人民法院认为：

关于刑事责任：姜某与女方系恋人关系，当天姜某提出和女方发生关系时，女方拒绝，而后姜某尊重女方意愿，采取了其他特殊行为，该行为主观上没有强奸的故意，客观上并未违背女方意愿强行与之发生关系，不构成强奸罪。

关于民事责任：最高法医学鉴定表明，女方是在潜在病理改变的基础下，因姜某的其他行为促发死亡。可知，男方的行为是导致女方死亡的诱发因素，如果没有男方的行为，则女方不会死亡，但如果仅有男方的行为，女方不存在病理基础改变，则女方不会死亡。可见，男方的行为和女方的病理基础改变，共同导致了女方的死亡，因此男方对女方的死亡要负50%的民事责任。

2006年6月30日，当地区人民法院判决：被告人姜某无罪，但需赔偿女方父母经济损失57399.5元。

2007年12月8日，黄静死亡后4年多，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裁定：驳回原审原告黄静的父母，及原审被告姜某关于民事责任方面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法庭上的姜某

三、关于该案的一些疑点解析

该案之所以引起广泛讨论，是因为有几大疑点引起了黄静父母和广大网友的疑惑：

1、据黄静父母所述，黄静遗体上有多处伤痕。

根据判决书，该情况属实，实际情况是，黄静双下肢腘窝处有小片状椭圆形或类椭圆形皮下出血，但该伤痕不能造成她的死亡，而据姜某所述其有过掰女方双臂的行为，符合鉴定。至于其他所谓“伤痕”，主要是人死亡后静脉血液沉积导致的尸斑，这个大部分人都会认为是伤痕。最重要的是，医学鉴定表明，黄静的身体上没有致命性的伤痕，黄静也没有窒息征象，这就排除了是姜某直接杀害女方的可能性。

2、黄静男友姜某一些令人疑惑的行为。

（1）当天晚上，姜某在发现黄静出现吐气、喷唾沫、四肢抽搐等不正常表现后，仅仅是问了一句“哪里不舒服”，而且在未得到黄静回应的情况下，就又继续睡了。据姜某朋友证实，姜某早上8点给其打电话咨询：人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没事吧？说明其当时是知道黄静存在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的问题的。这不符合热恋中的情侣之间的正常反应。

（2）姜某早上6点离开黄静宿舍，然后一个小时后就又返回，返回原因是黄静电话打不通。其离开宿舍时，是否查看过黄静的状态？

（3）姜某作为黄静的恋人，早上返回黄静宿舍叫门无人应答后，自己不破门而入，而是将该情况告知了校长，其该举动似乎是在特意避嫌。教师冯某回忆道，当时到达黄静宿舍发现黄静已经死亡，整个过程中姜某神情异常的镇定，仿佛此刻躺在床上死亡的并不是自己朝夕相伴的女友，没有上前查看更没有报警，只是瞥了一眼便坐到安全通道楼梯口去了。

以上种种现象综合到一起，让人不得不怀疑姜某。

再怎么说，黄静都是因姜某而死，难道姜某真的不用负责么？这是当年身为高三学生的我的最大疑问，不管黄静的死因是什么，都是因为姜某的行为所导致的，这种情况姜某竟然不用坐牢，我无法接受，我的同学们也都无法接受。现在在看，尽管情感上仍然无法接受，但理性上我可以接受。

判断一个人要不要坐牢，不是从情感上判断他有没有错，而是看他的行为是否触犯了刑法。在黄静案中，尽管姜某有一些反常行为，但是综合鉴定结果，没有证据表明姜某有强迫黄静发生关系的行为，也没有证据证明姜某存在杀害黄静的行为，尽管他的一些行为诱发了黄静的死亡，但这种特殊行为是得到了黄静允许的，因此不属于犯罪行为。

本案中最大的疑点，是姜某作为黄静的恋人，在和黄静同处一室期间，当黄静出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时，其作为成年人，应该能够预见到可能发生的后果，但其并未采取必要措施，而是放任结果的发生，可能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

可要想从这个角度定姜某的罪，很重要的一点是其放任结果发生，可姜某打不通电话后，及时采取了救助行为。法院只能判决姜某无罪。

如果说从本案中我们可以得到什么启示，我想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情侣之间要彼此互相尊重，不强迫对方做不愿意做的事；更重要的是，在日常相处中，一旦发现对方身体有不对劲儿的表现，一定要提高警惕及时提供帮助或就医。（来源：牛娃说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