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荆轲的诱饵：督亢地图

荆轲的诱饵：督亢地图

朱炳贵 汪一苇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这是唐初骆宾王歌咏荆轲的诗句，表达了诗人对一代侠士的景仰和缅怀之情。说到荆轲，这位战 国时期的著名侠客，我们首先想到的，恐怕就是 “荆轲刺秦王”这一精彩故事了。荆轲以献《督亢地图》等礼物为由，混进秦宫行刺，竟然差点改写了历史的走向。

秦王宫里图穷匕见

自秦王政十七年（公元前230年）起，秦国开始发动统一天下之战，一连消灭了韩、赵等国。在灭赵过程中，秦军已兵临燕国边境，燕国情势危急，命悬一线。燕国人不甘坐以待毙，但因国力弱小，加之数困于兵，又实在无力与之抗衡。秦王政十九年(公元前228年)，燕太子丹为搏得一线生机，卑辞厚礼请来荆轲，希望他能去劫持秦王，若劫持不成，就结果了他。

冷兵器时代，若想成功劫持或刺杀对方，必须要尽可能接近目标。可如欲混进禁卫森严的秦王宫殿，首先当要获得对方的信任。谋划此事的荆轲等人在对秦王的心理进行了一番揣摩后认为，“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

后来事情发展果如其所愿，荆轲以两件觐见之礼，一幅燕国《督亢地图》，一颗樊於期将军的人头，获得了面见秦王的机会。樊於期将军是从秦国逃亡出来的叛将，秦王曾悬赏千金欲取其性命，对他的脑袋自然非常感兴趣，而那幅《督亢地图》，则更是秦王梦寐以求的一件宝物。

秦王政二十年(公元前227年)秋风萧瑟的一天，荆轲作别燕国和燕太子丹，与燕国勇士秦舞阳一道赶赴秦国，在风冷水寒的易水河畔留下了一曲“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千古绝唱。

秦王得知荆轲携重礼来献，喜出望外，于是着朝服、设九宾，在咸阳宫大殿隆重接待燕国使者。献礼仪式上，荆轲捧着盛有樊於期头颅的函匣，缓步走上大殿。秦舞阳则捧着《督亢地图》，紧随其后。进入殿内，慑于秦宫的威严气氛，秦舞阳突然色变振恐。

荆轲见状，惊出一身冷汗：这个胆小鬼，这不是要坏了自己的大事吗！好在秦王正沉浸在获得《督亢地图》的兴奋之中，没有太在意秦舞阳的神色变化，他急切想一睹《督亢地图》的真容，就让 荆轲将秦舞阳所持地图送到他面前。

绘在绢帛上的《督亢地图》，是以卷轴的形式装裱的，秦王拉住地图的一端将其展开。图刚被打 开一部分，他就迫不及待俯下身子，全神贯注地看 了起来。

秦王双眼闪亮，紧盯着图上描绘的山脉、河流、沟渠、沃野、城邑、道路。荆轲凝神屏息，镇定地拨动着图轴，继续帮秦王打开图卷。就在图卷快要展开到底部时，荆轲突然加快了动作。只见寒光一闪，一把匕首从图底滚了出来，秦王的眼睛被寒光晃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荆轲一手抄起匕首，一手便扯住了秦王的衣袖。这正是劫持秦王的最佳时刻，这一动手时机，是他筹划了无数次而预先设定的。

秦王猛地一惊，迅即一跃而起，急速向后躲去。也许是电石火光间秦王的反应和动作足够快速果断，也许是激烈的交锋中荆轲有过那么一丝紧张，致使他的动作稍显慢了一点点，仅仅一瞬间，秦王就从他的手中挣脱了。

荆轲只是切下秦王的一截袖子，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劫持秦王的时机已经丧失，荆轲来不及多想，挥起匕首就向秦王追去。于是，惊险的情节继续在秦宫大殿内演绎。“督亢图穷见宝刀，秦皇绕柱呼且号”，秦王绕着殿柱快速奔跑，荆轲手持匕首紧追不舍。

由于秦法有规定，“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此刻他们看着秦王被荆轲追杀却只能干瞪眼。就在这万分紧急关头，秦王的侍卫医官反应了过来，慌忙举起药袋猛地向荆轲砸去。这一砸打乱了荆轲的步伐，秦王乘机拔出佩剑，一个急转身刺向荆轲。挣扎中的荆轲孤注一掷，用力将匕首向秦王投掷过去。然而，他再次失败了——匕首只是击中了大殿铜柱。

荆轲终究未能得手，一把匕首，注定不可能扭转乾坤，瞬间一刻，也注定改写不了历史。

督亢地区位于何处

春秋战国时代的一幕幕历史大剧中，“图穷匕见”的故事可谓尽人皆知。在这个故事中，人们大多被惊心动魄的刺杀情节所吸引，却往往忽略了其中极其重要的一环——那卷掩藏匕首的图轴。

下面，我们就将兴趣点放在那卷暗藏杀机的道具上， 看看那幅将纵横四海的秦王都迷得不顾自身安危，以致差 点改写了天下大势的《督亢地图》，为什么会有那么神奇 的魅力，它究竟是一幅表示了什么内容的地图？秦国得到 它，将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切实的好处？

在探究《督亢地图》之前，我们首先得对督亢作一点了解。历代史料典籍中，对督亢以及与其相关的地名多有 提及，如督亢陌、督亢陂、督亢亭、督亢泽等，但各家所 说地点不一，经过千百年来的演变，督亢地区位于何处似 已成为一个扑朔迷离的谜团。

督亢陌，在故安县（今河北易县高陌乡）。《水经注疏》载：“地理书《上占圣贤冢地记》曰，督亢地，在涿 郡，今故安县南有督亢陌，幽州南界也。”

督亢陂，位于范阳县（今河北定兴县）。唐代李泰《括地志》云：“督亢陂，在幽州范阳县东南十里，径五十余里。”

督亢亭，建于方城县（今河北固安县）。早在西晋司 马彪《后汉书·郡国志》中就说：“方城故属广阳，有临乡，有督(亢)亭。”另外，涿州东南和新城北也曾 有过督亢亭。

督亢泽，座落于新城县（今河北高碑店市）。据 《唐书·地理志》：“大和六年以故督亢地置新 城”。明代新城县志则载：“今城东北二十里泽渚遗 迹尚存。”

这几个源自督亢的地名，都只是表示一个点或 一个地理实体，而且大多还是秦朝以后才出现的。显然，虽然各个地方都因督亢的历史底蕴而想独自 占有它，但它们哪一个都无法代表《督亢地图》所覆盖的制图区域。《督亢地图》不可能只描绘某一个点或实体；何况，令秦王朝思暮想的督亢地区， 也不可能只是一小片区域。

那么，《督亢地图》所描绘的督亢，究竟位于 何处？范围到底有多大？根据多种史料进行综合分析，我们会发现，督亢是一片广袤的原野，其范围已难于详考，但我们大致可认为它位于今河北省涿 州、固安、定兴、高碑店之间。谭其骧的《中国历史地图集》上，督亢就被标注在今涿州市、固安县之间。上述例中与督亢有关的几个地名和地理实 体，都可视为督亢的组成部分。

督亢是一平衍之地，《辞源》说其“中有陂泽，周五十余里，支渠四通，富灌溉之利”。督亢区域受到多条大河的滋养，东北有永定河，西南有拒马河，白沟河约呈南北向从区域中间穿过。

战国时期，燕国依托拒马河，运用其时已较成 熟的水利技术，在督亢地区修建了自流灌溉体系，阡陌纵横，渠道成网，将督亢开发成为支撑燕国农业命脉的“膏腴之地”。

战国末期是督亢的黄金时期，土地肥美，物产丰饶，被称为燕国粮仓，“督亢秋成”曾是古涿州八景之一。

《督亢地图》有何魅力

在荆轲献《督亢地图》之前，秦王早就无比眼馋这片富庶的土地了。得到《督亢地图》，将会给他带来巨大好处：

一、政治上的象征意义。我国古代地图象征着国家、土地与人口，战国末期的韩非子便曾说，“献图则地削”，“地削则国削”。当秦国虎狼之师消灭了韩国和赵国，兵锋直指燕国，屯兵其南部边境的易水之滨时，燕国献来《督亢地图》，不正表示他们为了求得苟安，愿意把这片土地割让给秦国吗？

二、督亢地区背倚巍巍太行，面朝滔滔渤海，东端有广阳郡古城，西端有燕下都，不但是难得的大粮仓，其战略价值也不可等闲视之。秦统一天下后修筑 的通往燕地的“驰道”，即从域内经过。

三、当秦国军队攻打到燕国边境时，战线已拉得很长，部队的后勤供给压力很大，此时若能将督亢这片富庶之地拿到手，部队的粮草问题便将迎刃而解。

四、秦军的军事行动，也离不开地图的指引。管子说，“凡兵主者，必先审知地图”，督亢地区水网发达，沟渠纵横，不利于秦军大部队行动，在秦军将 要进占燕国之时，燕人献来《督亢地图》，可谓给他们接下来的征战及时提供了军事向导。

至此，我们应不难理解，秦王在接待荆轲时，为什么忽然对樊於期的脑袋失去兴趣，却为得到《督亢地图》兴奋得忘乎所以！与获取水肥土美的燕国督亢 地区相比，樊将军的老命可谓不值一提。可正由于秦王急切要看“舞阳所持地图”，以致一时连自己的人身安全都疏忽了，使荆轲得以钻了空子，带着凶器混进秦宫大殿，差点酿成惊天命案。

荆轲的功亏一篑，加速了燕国的灭亡。荆轲失手后，被激怒的秦王立即举兵伐燕，于次年就攻进了燕国首都蓟城。

自荆轲刺秦失败后，督亢便成为强秦压榨的重点。在秦朝以后的岁月里，督亢的命运依然没有获得转机。随着战乱频繁，政权更迭，督亢这片流油淌金 的土地，一次次成为各种政治军事力量你抢我夺的焦点，其水利灌溉事业也逐渐荒废，直至北魏时才有所修复。

后来的一项大型河工工程，使得督亢地区的命运又一次发生逆转，走向衰落。隋唐开凿大运河永济渠，将终点延伸到涿郡，督亢灌区的主要水源拒马河 水被引入运河，督亢灌溉体系的供水量随之急剧减少。此后，由于水旱不调，曾经丰饶富庶的督亢地区，逐渐干枯衰变，有的地方最终甚至变成了飞沙走 石之地。

明末袁中道有一次路过督亢，其眼前所见，已是这样一幅景象：“断桥流水卧枯杨，千里飞沙草木黄。督亢如何称沃美，荆轲图去致秦王。”明代画家董其昌也曾为督亢地区的衰退发出这样的感慨：“谁知燕地有西湖，沃壤长堤督亢图。为问黄金台上客， 得寻说剑酒人无？”

清初时督亢部分地方兴起引水溉田活动，如雍正 初新城县稻子沟“营治稻田二十顷二十八亩”，乾隆初涿县西城村开挑引水沟，“引拒马河水溉田长十八里”。督亢地区灌溉事业对其农业生产和社会经济发 展影响甚大，清代虽在督亢营田治水，但多只是限于局部地方。新中国建立后，改建了房涞涿灌区，才从全局改变了督亢地区的灌溉体系，使其真正获得了新生，再次成为北方的著名产粮区。

【作者简介】朱炳贵，舆地文化研究者，著有《老地图：南京旧影》等。汪一苇，英国伦敦大学学院硕士。

来源：《中国测绘》2023年第2期，转载请联系《中国测绘》杂志授权

CORS账号 / 即买即用 / 价格超低

（天号、周号、月号、年号）

来源：测绘学术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