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伟：探访第比利斯地下印刷所（散文）

出差到格鲁吉亚，我最大的心愿是去第比利斯地下印刷所看一看。记得上初中的时候，曾经作为过中学课文的著名文学家茅盾的散文《第比利斯地下印刷所》，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1904至1906年间，斯大林与其他革命者曾经在这里秘密印制革命报刊和宣传品。

在办完业务余下的最后一天，身在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的我，一定要去拜访一下那个中国六十年代青少年心目中的圣地——第比利斯地下印刷所。可是，我渴望已久的心情马上受到了打击！我住的饭店里竟没有人知道这个城市有这么一个地方。无奈，我有意找了一个年长的出租车司机，靠着极其有限的线索，带着我在第比利斯的街头巷尾到处跑，到处询问，仍然没有结果，最后连出租车司机也丧失了信心。

我失望了。没有一点历史价值，值得中国的大文豪来舞文弄墨；没有一点革命价值，值得选编在中国的教科书上去熏陶一代青年？难道这个拥有110年历史的革命遗址真的销声匿迹了吗？

我不愿放弃，继续找寻，终于有了转机。一个年轻的衣着时髦的女导游告诉我们：她很早听一位游客说过，但从来没有去过，也没有具体地址，好像是在第比利斯的某个区位。经验丰富的出租车司机闻风，便疾风一样朝这个导游说的方向驶去。到了那里，仍不见踪影。又问了几家商铺，连在这里经营了多年的商铺老板还是没有听说过。

这真是奇了怪了。司机在我的鼓励下，只好在这个区的前后左右，大街小巷，只要能过去小车的地方，就不厌其烦地不停的询问，不停地寻找。突然，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在还算宽阔，但车少人稀的一条后街上突然停了来，伸手指着右手侧的两扇大门，自信地说:“到了”。

我十分惊喜地立马下了车。在这个神圣的，又再简单不过的用铁皮焊接的棕红色的大门前，伫立着仰望了许久。正在我感慨之际，一个身着旧军用服装，蓬松着金黄色的头发，红润的脸庞，身材魁梧的俄罗斯人从铁门里走了出来。他仔细地看了看我，用俄语问道:“给达一？”

我是老三届中的六六届，也是中学生最后一届学过俄语的学生。五十年过去了，俄语单词基本上全忘了。但对于简单的日常生活口语还能听懂一些，也会说上两句。我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说:“多去耶，给达一。是的，中国。”

闻声，他脸上露出了笑容。用生硬的中国话问道: “你会俄语？”

我连忙摇了摇头。

接着，他又问道“你是不是共产党员？”

我点了点头，并伸出了大拇指。

这时，他猛然跑过来，张开双臂，近似疯狂地拥抱了我，并用他的下颚顶着我的头盖，不停地撞击着。好像是战争年代，一个掉队的战士突然找到了部队一样兴奋、热烈。然后，他用中文说:“毛泽东伟大！邓小平伟大！你们是我们真正的朋友。”我也十分高兴，就给他讲了我们今天怎么找到这里的经过。他解释道:“来这里参观的本地人很少，东欧的有一些，最多还是来自中国的游客。”

然后，他自我介绍说，他叫义斯德尔·嘉果史伟里。说话间，他从随身携带的皮卡里，掏出了以前彩色的身份卡片让我们看，证明他曾是前苏联部队里的官员。然后，他开始了讲解：这个地下印刷所是1903年斯大林及其战友们建造的，在这里印刷了大量的马列主义文稿和革命宣传品。后被沙皇的宪警发现，把地面的建筑物全烧了。1937年，苏联政府恢复了这一革命遗址，由政府派人管理，四面八方的游人络绎不绝。苏联解体后，这个遗址被人们渐渐地遗忘了，现在政府也不管了。我是一名老共产党员，就义务地把它接管下来。说到这里，他神色凝重、不加隐瞒地说出了自己的政治观点:“我们十分欣赏中国的改革开放，不满意苏联的解体。”

我征得他的同意后，问道:“今年多大岁数？党龄多长？”我又十分关切地问:“现在收入有多少？生活怎样？”

他毫不隐晦，且直言快语地说；今年快60了，有30多年的党龄。国家解体了，没有工资。他在这里的所有工作都是义务，义务看管，义务讲解。也不要门票，靠参观者募捐。虽然生活得很清贫，但我不愿意看到这个曾为我们国家做出过贡献的革命遗址消失。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听到这里，我双手合抱在胸前，以示敬意。并从口袋里掏出100元钱，放入捐款箱里。

这时我拿出手机，示意能否拍照。他友好地说:“中国人，这里什么地方都可以拍。过去我们是老大哥，现在你们是老大哥，一家人嘛！要是美国人、西欧的人来，我是不会让他们拍照的。”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进来铁门，连着的是一个大约有两间房子大小的房间，是在原址旁边后来才建的一个小型展览馆，没有窗子，门一关，室内昏暗的灯光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有人参观，就得把大门开开，光线只能从大门口照射进来。在这个房间的三面墙壁上，贴满了当年印刷的宣传品和《真理报》等革命刊物，还有苏联早期的革命者和列宁、斯大林以及毛泽东的画像。

展览室的左侧有个稍微小了一点的二门。出了门，是一个落满了树叶的院落。院子正前方有一个三间头的两层小楼算是正屋，是当年斯大林及战友们办公和住宿的地方。室内布置非常简单，普通家用写字台，单身床，椅子等一些简陋的家具。右手侧有一间小屋，小屋里有一口井。水井直径不大，踩着井壁两侧的梯形脚窝，双手撑着井壁可以上下。井口距水面深约20米，大约在井壁往下17米深的地方横向掏了一个洞，一个人哈腰可以进去。进4米便可到达和水井平行的一个垂直向上的通道。有木梯竖在那里，踩着木梯可以爬上去，爬到大约10米高的地方便到了顶点。此处又有一个朝正屋方向横行的通道，3米长，一个人可低头进入。通道尽头有一道门，进了门就是久负盛名的地下印刷所了。地下室有一人多高，宽五步、长十步，里面放着一台已经锈迹斑斑的德国产的对开印刷机。当时进入地下印刷所时，只能沿着水井壁上的脚窝上下进出。现在为了方便游客参观，在地下印刷所上方正屋的旁边，安装了一个铁制的螺旋形的阶梯，可以直达地下室。

水井是雇人打的。当时这里的居民各家各户都有一口这样的水井，不足为奇。后来的工程，从水井通往地下印刷所的通道和地下印刷所的开挖，都是由斯大林和他的战友们完成的。由于这里进出的人多，也曾受到宪警的注意，所以正屋楼上左边的一间临街的房间里有个瞭望岗，里面坐着一个做针线的女同志做掩护。一旦有人过来，随时按响通往地下室的电铃，人未到机器就停了，所以宪警数次来查，并未发现异常情况。

久而久之，由于进出的人频繁，上下井的人次多，水井内壁上的脚窝蹬得十分光亮，这才引起了宪警们的怀疑。宪警马上派人包围了这个小院，但由于井筒又深又细，下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不敢贸然下去。就用绳子系了一个火盆，火盆里点上火苗，当火盆下到距水井水面约3米的地方，火苗突然飘向挖洞的方向，才发现了这个秘密，最终被宪警查抄。

地下印刷所从1903年到1906年一共坚持三年多，印刷了数百万份的红色宣传品，在苏维埃早期革命时发挥了重要作用。

站在曾给我们几代人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我百感交集。一个曾在苏共历史上发挥重要作用的红色革命遗址，在格鲁吉亚，在第比利斯，在斯大林的故乡，为什么会被现在的人们所遗忘，变得如此萧条甚至破败不堪呢？

难道是因为苏联的解体吗？

苏联十月革命的时候，全国只有20万苏共党员，在苏共的领导下居然推翻了沙皇政权长达370多年的统治。在二战最危急的关头，当希特勒兵临城下，即将把炮火打到克林姆林宫的时候，只有200万苏共党员的苏联军民万众一心，同仇敌忾，不仅守住了莫斯科，而且一举将不可一世的纳粹帝国的军队赶出了苏联，并攻占了德国柏林。然而，1991年12月25日，当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宣布辞去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总统时，苏联是拥有2000万苏共党员的大党。当飘扬了70年的苏联国旗从克林姆林宫宫顶降下来的那一瞬间，宣告了苏联的解体。这时，作为苏联共产党，苏联共产党的每一个普通党员来说情何以堪！

苏联解体后，很多人失去了工作，莫斯科大街随处可见乞讨的年轻人。还导致俄罗斯酗酒、卖淫、精神病、流浪儿童无家可归、暴力犯罪和自杀人数大增、人口数量骤减等一系列严重的社会问题。前苏联民族成为全世界最大的分裂民族，2500万苏联人流落到异国他乡，国破家亡。

但是，社会历史发展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今天，第比利斯的人们似乎接受了历史的变迁，没有再刻意的去计较这个印刷所的历史意义。斯大林的故乡——格鲁吉亚的人民选择了另外一种适合自己的新的生活方式，并努力通过辛勤的劳动来建设自己美好的家园。正因为如此，这个曾为苏联共产党做出过巨大贡献的革命遗址，像离开参天大树枝杆上的落叶，漫无边际的在空中飘荡着，飘荡着，慢慢地消失在空旷的田野里，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

这就是今天的第比利斯地下印刷所留给我们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