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光：屡败敌国的军中支柱，却死于本国的暴君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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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华

他是一位来自敕勒族的真正勇士，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为他赢得了“落雕都督”的美名，也让他收获了高欢父子的赏识。他十七岁初阵就于万马军中擒敌长吏，此后屡次出塞，每战必先驱破敌，斩获无双。在洛阳邙山大战中，他大破北周柱石宇文宪，又在汾水击败老将韦孝宽。他治军严明，爱惜士卒，不营私利，成为北齐军中支柱。可惜，荣耀无比的斛律光最终不能见容于谗臣暴君，身死族灭，为敌国笑。他就是北齐左丞相、咸阳王斛律光。

斛律姓是一个源自敕勒族的稀有姓氏，斛律氏族人世代都是能征惯战的勇士，可惜部落太小，一直被迫臣服于强大的柔然帝国。公元402年，北魏征讨柔然，斛律族人乘机摆脱了柔然的掌控，进入北魏，此后世居代北，史称朔州敕勒斛律部。再往后，斛律族人以武立身，从北魏分裂后的混战中脱颖而出，逐渐走向了政治舞台的中央。

斛律金作为部落中最强大的勇士，成为东魏权臣高欢的大将。公元546年，当高欢在玉璧之战中被韦孝宽各种磨擦搞得痛不欲生之际，忽然想起帐下老将斛律金是全军独一无二的民歌大咖，就让其在诸军面前演唱《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随着斛律金雄浑辽阔的天籁之音想起，北国草原壮丽富饶的风光，让那些套马的汉子陡然升起对草原生活的美好回忆，迅速舔干满身的硝烟与疲惫，眼中重又燃起了战斗的激情。

可惜的是，玉璧之战真的把高欢打痛了，已经无复当年神勇的他，此时更关心的是自己的身后之事，所以，他在斛律金一曲歌罢稳定军心后，立刻回到自己老巢邺城，开始安排后事。不过，高欢对斛律金这个将北朝民歌汉化且唱得颠倒众生的艺术天才，还是非常欣赏的，郑重地将其托付给儿子高澄。忠勇善战的斛律氏就这样随着高欢的登场而走向辉煌，也将随着高家的花样作死而烟消云散。

本文的主角正是斛律氏登顶巅峰的代表人物，北齐左丞相、咸阳王斛律光。

少年初阵落雕成名

斛律光字明月，一个如同诗歌一样好听的名字，定是歌神老爹斛律金给起的。生于公元515年的斛律光，长得“马面彪身”，也就是脸很长，体很壮。他继承了家族强大的基因，从小就精通骑射，以武艺闻名军中。即便如此，老爹对他还是各种不满意。

斛律金喜欢把儿孙们召集起来，先聚餐然后比试箭术，大大小小的斛律们为了不让老爷子失望，都拿出看家本领把个箭靶射得跟个刺猬似的。儿孙们觉得自己射得足够好了，都在静静地等待着老爷子的夸奖，哪知老爷子走到箭靶前仔细看了看后，竟然莫名其妙地哭了，然后才若有所指地说：“明月、丰乐（斛律羡）箭术不如我，诸孙儿又不如他们。我们家族这样下去注定会衰败的。”

这个理论挺奇葩的，可恰恰被历史所证实。斛律金非常有预见性，在明月、丰乐之后的斛律家真的衰败了。不过，他们衰败的原因却不是因为箭术一代不如一代，而是功高震主，偏偏又遇上了个心眼小得不能再小的禽兽皇帝。凭着所谓的帝王一怒，瞬间摧毁了兴旺无比的斛律家族。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斛律金是个对儿孙要求极为严苛的狼爸，其实斛律光的箭术真心不弱。当斛律光在北魏末年跟随老爹西征时，遇上了宇文泰的长史莫孝晖。这货骑在高头大马上，趾高气昂地行进在队伍中，一看就是来拉仇恨的。斛律光见状立刻驱马追去，进入射程后，就在急驰的马背上张弓疾射，莫孝晖中箭落马。就在众军惊惧的眼神之中，斛律光闪电般地冲入敌阵，生生将莫长史活捉过来。这一系列操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让双方的军士们都看傻了，有谁知道这只是一位十七岁少年的初战呢？

高欢对斛律光特别欣赏，擢升其为都督。虽然彼时的都督有些缩水，但如此年纪便凭借军功升为都督也赚足了众人羡慕的眼光。等到高欢的嫡长子高澄晋级世子后，高欢担心这位爱惹事生非的儿子出事，就让斛律光做了他的亲卫都督，不久即升为征虏将军，累官至卫将军，到了公元547年，高欢在临终前又加封32岁的斛律光为永乐县子，足见高欢对这个后生的器重。

斛律光对于高氏的忠诚那是没的说，这也为他后来的悲剧埋下了伏笔。不过，此时的斛律光春风得意、英武不凡，与年少气盛的高澄可谓是君臣相得。

一次，斛律光陪同高澄在洹桥狩猎，突然看到一只大鸟振翅高飞。斛律光条件反射似地张弓就射，一箭就正中大鸟要害。翼展如同车轮一般的大鸟摔落尘埃，众人才看清原来是只大雕。高澄让人取过大雕，边看边连声夸赞。高澄的幕僚邢子高不由感叹：“明月将军真是射雕手啊！”当年匈奴部落中箭术最高的射手便被称为射雕手，没想到这项技艺在斛律光身上复活了。众人觉得邢子高说的有理，就称斛律光为“落雕都督”。不久以后，落雕都督又晋爵为伯，在即将新鲜出炉的北齐政权中水涨船高。

贵为外戚勇为杀神

公元549年，时年29岁的高澄在与亲信密谋篡魏自立时被膳奴兰京所杀。老实说，高澄这人除了私德不怎么样外，还是颇有些政治胆识和谋略的，而且所生的儿子大都英雄了得，特别是四子兰陵王高长恭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人物。可惜，斛律光没资格参会，若他在场，高澄也不致于英年早丧。

高澄死后不久，此前毫不起眼的老二高洋立刻接过父兄手里的旗帜，以疾风扫落叶之势完成篡立大事，建立起北齐政权。初登大宝的高洋还没功夫展示自己令禽兽胆寒的暴戾，他必须面对父兄去世后内外敌人的趁虚而入。在这种情况下，正值壮年的斛律光无疑有了用武之地。

斛律光在高洋上位后不久，就被加封为开府仪同三司，另封西安县子。高洋在初步稳定朝局之后，就踩着父辈的足迹踏上了自己的征战之路。公元552年，高洋率军出塞攻击悄然崛起的库莫奚。奚人与后来称霸塞外的契丹是同宗，算是契丹的老大哥，当时是一个东起辽宁阜新，西至内蒙古克什克腾旗以南的北方强族。斛律光在此战中担任先锋，他带头冲锋，一举击溃了库莫奚的军队，掳获了大量牲畜人口，得胜而归。高洋回师邺城后，加封斛律光为晋州刺史。斛律光成为高洋颇为倚重的大将。

当时北方双雄并存，北齐实力略强于北周。北周为了防范北齐的进犯，在周齐交界处修筑了不少坚固的戍堡，其中就包括天柱、新安、牛头三堡。三堡的戍主坚决执行北周朝廷的命令，一面招诱齐国逃人，一面不时寇掠齐境。对于这些公然打草谷还特别上瘾的敌人，斛律光当然不能惯着，公元556年，他率领步骑五千偷袭了这几座戍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除了这些卧榻之侧的钉子。顺带着，斛律光还击败了北周的仪同王敬俊，虏获了大量人畜而回，狠狠地打了北周一次草谷。两年后，斛律光又故计重施，夺取了北周绛川、白马、浍交、翼城等四戍，好好削了北周一顿。

公元559年，斛律光受封特进、开府仪同三司。不久，新官上任的他就率领万余骑兵攻击北周的曹国公，干净利落地将其杀死。见到对方如此生猛，北周柏谷镇将吓得弃城而逃。斛律光趁势夺取了北周一处战略要地，在建立戍堡后才班师。一年后，他又转任并州刺史。连带此前就任过的朔州刺史，斛律光已历任多州，一直奋战在抗周一线。

公元560年，晋爵巨鹿郡公的斛律光迎来第一次与皇家联姻的大喜日子。接替又猛又暴的高洋上位的是其弟高演。高演在娄太后所生诸子中是唯一一位性格分裂度有限的皇帝，他看上了斛律家的大小姐，就为自己的太子高百年下聘，将其娶为太子妃。这样一来，功勋卓著的斛律家陡然变成了皇亲国戚，转眼就成了热搜榜上的网红。

此时的斛律光并没有意识到，家族的危机自此而始。在仍有上升空间的时候，斛律光自然不会拒绝皇家的美意。只是，他没想到高百年严重名不符实，别说百年了，连十年也没活过，就让浑身散发着暴力倾向的亲叔叔高湛给做掉了，斛律大小姐也随之而去，可怜一缕香魂飘逝，没有泛起一朵浪花。

有了皇亲傍身，斛律光自然官运享通，至公元562年，他就被加授太子太保，成为朝廷重臣了。斛律光上位当然不能只靠裙带关系，那不符合他的人设，世代流淌着战狼之血的他时刻渴望沙场建功。公元563年四月，斛律光率领步骑二万进至轵关（在今河南济源西），强筑城堡，同时修建二百多里的长城，并在其间设置了十三个戍堡，屯兵防守。听说是斛律光亲自监工，北周边将想了想还是不要触霉头，早点儿洗洗睡了。

到了公元564年正月，北周大将达奚武（成兴）率军前来抄掠平阳（在今山西临汾西南），想打斛律光一个时间差。对这位曾经击杀过有小项羽之称的超级猛男高敖曹的敌将，斛律光立刻予以反击，坚决不让其祸祸境内百姓。达奚武听说是落雕都督前来迎战，竟然不战而退。看来真是人老不中用了。听说达奚武如此作派，斛律光索性反杀过去，一路攻入周境，疯狂收割，虏获数千人丁才得胜而归。

因为此次吓阻战的胜利，斛律光成功进位司徒。不久，他又率领骑兵一路向北，杀入突厥境内，把突厥人赶得能跑多远跑多远，这才带着千余良马振旅而还。没办法，彼时的斛律光就是这样牛，不管是来自哪方的敌人，只要斛律光兵锋所向，往往是当者披靡，闻风远遁。

狂虐周军拯危济难

周齐这对脱胎于怀朔六镇的冤家注定有个不死不休的局。公元564年，刚刚因高湛送还北周权臣宇文护老娘而有所缓和的周齐两国，再度纠集数十万大军，以洛阳为中心展开大战。当时，北周大司马尉迟迥、庸国公王雄（可叱雄）和齐国公宇文宪等率军十万围攻洛阳，斛律光率领五万骑兵驰援，双方恶战一触即发。

面对两倍于己的敌军，善于谋划的斛律光没有脑门发热地冲上去送死，而是冷静地观察了一阵，等到周军因久攻不下兵士疲惫之际，才集中兵力，利用骑兵的快速突击，猛攻周军的中军大营。身材魁伟的王雄见状忙上前阻挡，别看王雄年近花甲，却勇悍异常，几下便杀死数名跟着斛律光冲过来的齐军猛士，然后径直杀向斛律光。斛律光只好转身避开，然后引弓射去。王雄到底上了几岁年纪，加上斛律光的箭法如神，最终射中前额。随着王雄落马，周军群龙无首，面对携风裹雨汹涌而来的北齐铁骑，只能四散奔逃。斛律光乘势掩杀，尉迟迥回天无力，只好只身逃脱，周军大败。斛律光将被杀周军筑成京观，好好张扬了一下齐军的威武。高湛听闻斛律光杀败了周军，亲临洛阳，策勋颁赏，升任斛律光为太尉，并封冠军县公。

一年后，斛律光转任大将军。又过了两年，也就是公元567年六月，超长待机的斛律金去世，斛律光辞官归家守孝。当时是乱世，斛律家也不是汉人，所以高湛就在当月让斛律光兄弟官复原职。到了秋天，又给他加官太保，袭爵咸阳王，并继承了其家族保持多年的第一领民酋长。另封武德郡公，迁太傅。总之，此时的斛律光将北齐朝廷的高官显爵拿了个手软。高湛虽然是个人渣，却并不糊涂，对于斛律光这样好用的打将很是稀罕，想方设法予以笼络，甚至聘其次女为太子妃（在高纬即位后荣升为皇后），让斛律家得以继续荣享外戚身份。

公元570年，缓过劲来的北周再度兴兵十万围攻战略要地宜阳，截断了北齐大军的粮道。宜阳城内的守军立刻发出八百里加急的鸡毛信，向朝廷求援。高湛二话不说就派出神级救火队员斛律光，率领步骑三万奔赴前线。斛律光沿用上次对付尉迟迥的办法，抓住周军久战疲惫防守不严的空档，突然向周军发起狂风暴雨似的攻击。周军见自己的老对手如此不讲武德，只好捡起掉了一地的眼球，能逃多快逃多快。

北周并不想认输，不久后又重整旗鼓，向北齐发起进攻。这次，他们小心翼翼地列好阵势，对于善打快攻的斛律光防得死死的。敌变我变，斛律光见状，立刻调整战术，故意向敌人示弱，在敌人的打击下步步后退。周军见一向猛打猛冲的斛律光也有认怂的时候，立刻胆气倍增，向着齐军发起冲锋。齐军在斛律光的指挥下，且战且退，最终将周军引入预先布设好的包围圈中。面对四面攒射的乱箭和纷乱砸下的巨石滚木，周军阵脚大乱，溃不成军。最终周军大将宇文英等成为瓮中之鳖，和他的部下们一起悲催地进了战俘营。

北周主将宇文宪不想让斛律光赢得太安逸，又令宇文桀等率三万步骑在鹿卢交断路拦击齐军。斛律光与诸将合兵猛击，大获全胜，斩杀周将梁景兴，获马千匹，再度因军功获封右丞相。同年冬，斛律光率步骑五万在玉壁营筑了华谷、龙门二城，与宇文宪相持。作为北周宗王中最具战斗力的宇文宪，面对老对手斛律光，竟然不敢轻举妄动。斛律光趁机围攻定阳，又筑南汾城，置州设郡大搞基建，胡、汉民众见此情景，转而投效北齐者超过万户。

公元571年，北周骠骑大将军韦孝宽率军窜犯，斛律光在子陇（在今山西稷山西）筑垒拒敌。要搁别人，好不容易筑起坚垒，还不得在垒中固守。可是，这些年打北周无比顺手的斛律光才不管面对的是曾经让老主公和老爹吃憋的狠人，再将祭起快攻神技，转守为攻，打了韦孝宽一个愣怔。齐军在汾水之畔大杀周军，韦孝宽不得不引军后退，斛律光乘胜追击，为北齐拓地数百里。

那一刻，斛律光将韦孝宽加诸于高欢和斛律金等人身上的耻辱双手奉还给对方，真是太爽了。唯一遗憾的是没有抓住韦孝宽，让对方留下有用之身，给自己造成了无穷祸患。就这样，天生的战士斛律光与北周大小数百战，鲜有败绩，成功地将宇文宪、韦孝宽等一众北周名将打下神坛，可谓北齐暴而不乱、衰而不亡的定海神针。

忠而见诛身亡国灭

当一个人登上成功的顶峰后，他无论再走向何方，都不可避免地要走下坡路了，区别只在于能否安全地走到人生的谷底。在这方面，斛律光显然让人失望了，明月之光终归扛不住暴君谗臣组成的毒日头的烘烤。

当斛律光率领得胜之师向邺城进发时，突然接到无愁天子高纬的敕令，命他给士兵们就地放长假，让士兵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至于皇帝为何会如此体恤远征多时的士兵，原因很简单，朝廷不想花钱给他们论功行赏，只好让他们自行回家啃老。对此，斛律光大为不满，他认为士兵们相信自己，追随自己，甘冒矢石，击败了如日中天的周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得不到朝廷的恩赏慰劳，势必会生出怨气。

于是，他一面秘奏朝廷请赏，一面率军继续向邺城前进。可是当他来到邺都城下时，仍然没有看到高纬派人劳军，不免有些失落。城中的高纬听说老丈人带兵逼近都城，又气又怕，急忙命人宣召斛律光入见，然后才紧急放赏，令众军归家。这件事在斛律光看来是为军请命，在高纬看来却是挟军逼宫，翁婿之间的矛盾就此埋下，不久后就将结出恶果。

高纬虽然给老丈人进位左丞相，别封清河郡公，但内心颇为不忿。于是，高纬更加重用祖珽与穆提婆等人，暗中与斛律光较劲。本来，高纬还有一个颇为倚仗的祸害叫和士开，可惜被高纬的弟弟琅琊王高俨所杀。斛律光对这位敢作敢为的小王爷非常欣赏，不禁拍手叫好，这不是给高纬添堵吗？

尚书右仆射祖珽为人有才无德，领军将军穆提婆仗着老娘陆令萱（陆令萱是北齐恶名昭著的一代妖婆，真不知某些影视剧为啥毫无底线地为她洗白？）是高纬的养母坏事做尽，两人都与斛律光结怨，所以不谋而合，共同将矛头指向斛律光。

斛律光死活看不上吃软饭的祖珽，当祖珽骑马从朝堂门口经过时，斛律光对人说：“这货好大胆子！”后来祖珽在内省高声喧哗，也让斛律光很不爽。祖珽知道后就贿赂斛律光的仆人，问他：“相王（丞相+咸阳王）很恼恨我吧？”仆人道：“相王常说‘盲人入朝，国必灭亡’！”祖珽高度近视，与落雕都督斛律光这种眼神的人天生八字不和，不成为冤家才怪。

至于穆提婆，他看上了斛律光的庶女，想娶其为妻，斛律光死活不同意。高纬一高兴就把晋阳的田地赏给穆提婆，斛律光当场反对，认为这些土地是用来种饲料养战马为国平叛的，怎么能平白地赏给毫无功勋的人呢？

斛律光讲究礼法，出于公心，却将两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得罪得死死的。当然，斛律光之所以走上不归路，主要还是因为功高难赏，势大难容。斛律光家里出了一位皇后，两任太子妃，又娶了三位公主，弟弟斛律羡担任幽州都督，兵权极重。斛律光本人更是战功赫赫，威震四方，更兼体恤士卒，深得军心。高齐的天下得位不正，为了坐稳江山自然是日防夜防防不胜防，高纬对同姓的堂兄高长恭都不放心，对异姓的斛律家不上头才怪。彼时的斛律光已然深深地意识到高处不胜寒的危险，刻意低调，但昏懦无能的高纬时刻担心驾驭不了斛律光，只想将其肉体消灭以免后患，这可谓是历代昏君的习惯性骚操作。

就在这时，探查到北齐朝廷内部矛盾加剧的韦孝宽为老对手送上了一个神助功。他派人在邺城编造童谣教小儿们传唱：“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这里的百升为一斛，明月则是斛律光的字，高山暗含齐主的姓氏，槲树谐音为斛，从字面来看，就是说斛律光有野心，意在篡齐自立。听到这些既通俗易懂又含沙射影的童谣，祖大才子立刻心领神会地又续上了两句：“盲眼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这两句有点烧脑，其实也不难理解，盲眼老公指的是四眼狗祖珽，饶舌老母指的是老妖婆陆令萱。祖珽故意让穆提婆听到童谣，然后帮他释义，愣说斛律光不仅要对付祖珽，就连陆令萱也不放过。真是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陆令萱听了儿子的忽悠，也很害怕，就恶人先告状，找到养子高纬道：“斛律家累世将门，明月威镇关西，丰乐威行突厥，女为皇后，男尚公主，家势显赫，其心难测！”高纬听后，想起此前斛律光带兵请赏的事，不觉心寒，就问自己亲信的将领韩长鸾。韩长鸾素来敬重斛律光，就说斛律氏秉性忠义，请皇帝不必大惊小怪。可惜，韩长鸾毕竟只是个头脑单纯的武将，不明白贼咬一口入木三分的道理，祖珽等人一旦认准了斛律光是冤家，岂肯轻易罢休。

果然，祖珽仗着高纬的信任，又跑到高纬面前大肆挑拨。当时高纬身边只有个叫何洪珍的人，这货来自西域何国，能歌善舞，深得高纬喜爱。这种人在当时可谓小人中的小人，与斛律光这种伟光正的大人物天然犯冲。听了祖珽的话后，何洪珍立刻抢上前来补刀：“斛律光势大，陛士若无意图之，趁早洗洗睡吧；如果有意图之，就请立刻施行，否则一旦事泄，后果不堪设想！”高纬在很多事上软塌塌，但在祸祸人上却继承了禽兽王朝的光荣传统，闻言立刻精神百倍地说：“洪珍说得对！”没过两天，又有人举报说斛律光家中藏有弩甲，且拥有奴僮千余，而且还经常与斛律羡等人串联，情势非常可疑。笔者严重怀疑，这些人都是一伙的，他们如此做，无非就是想用这些模棱两可的罪证坐实斛律光谋反而矣。当时武将家中哪个没有弩甲，权贵府中岂能缺少僮仆，而且人家是实在亲戚，相互走动又犯哪门子法呢？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对这些水分极大的举报，高纬深信不疑，生性怯懦的他担心斛律光暴起发难，就急召祖珽入宫。祖珽建议赐给斛律光一匹骏马，按照礼节，皇帝赏赐，大臣必须进宫致谢。一旦斛律光进宫，便可将其拿下。

可怜的斛律光虽然也听到过不少风声，但总觉得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因些施施然地进宫谢恩。可是，当他进入凉风堂后，并没有见到自己的好女婿，而是看到北齐第一御用杀手刘桃枝。这货乘斛律光不备，从身后偷袭刺中斛律光。到了此时，斛律光焉能不明白发生了何事，虽然吃疼，他却并没倒下，而是傲然地说：“你这家伙也不知杀了多少亲王功臣，可我即便是死也不愿做对不起国家和皇帝的事！”当下，斛律光也不反抗，而是引颈受戮。刘桃枝只是个杀人机器，心中哪有善恶之分，当下也不迟疑，快速地解决掉了身负重伤的斛律光。斛律皇后随之被废，其家人被反复无常的高纬满门抄斩，只有孙子斛律钟因为年幼侥幸逃过一劫。

斛律光无罪被杀，齐国军民深表惋惜。加上兰陵王高长恭之死，北齐的两大支柱一时倾颓，军心士气顿时沮丧。听说斛律光死了，周武帝宇文邕大喜过望，下令赦免北周境内的囚犯。此后，周军向北齐发起了排山倒海的攻击，齐国败亡在即。当北周轻取北齐后，宇文邕追赠斛律光为上柱国、崇国公。宇文邕还指着诏书道：“如果斛律光还在的话，朕哪能进入邺城呢？”真不知高纬听到这话作何感想？身为大将，能够让敌国敬畏如此，斛律明月可以不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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