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号·大刀·盒子炮——记周世忠少将
卢振国
周世忠将军在长征中还是个“小号兵”,当时在红二十五军第二二三团二营担任司号长。
1984年秋,笔者随同民政部副部长李金德同志,于武昌珞珈山宾馆采访过周世忠。50年前的司号长,这时已担任武汉军区司令员。1955年,他曾被授予少将军衔。
周世忠1918年出生于湖北红安吴家园子一户贫苦农民家庭,幼时给地主放过牛,还在汉口烟厂当过童工。1930年他才12岁就参加了中国工农红军,1932年编入红二十五军。战争岁月,他曾负过8次战伤,其中有4次重伤,身上至今还留有敌人的弹片。
“我在红二十五军,只不过是个小号兵,当过司号长。1936年红军东征时,我才担任连政治指导员……”周世忠极其坦率地打开了他的话匣子,怀着一种朴素情感叙说起来。
将军话起当年,李金德也不由笑眯眯地说:“我记得你当司号长时,身上老是挎着三大件:军号、大刀、盒子炮,都扎着红绸子飘带,一路上威风得很!打起仗来……”
是的,读者似乎可以想象得到:雄姿英挺的“红小鬼”,一把军号、一把大刀、一把盒子炮,再配上几条红艳艳的红绸飘带,好不神气威风呢!打眼一看,就是个举枪能打、挥刀能杀、握起军号能吹的忠勇之士。这样的佩挂武装,也是红军时期所具有的时代特色。
“可不是嘛,”周世忠听了呵呵笑道,“我学会吹军号,是‘格老子政委’教的,身上背的三大件儿……呵呵,也是向‘格老子政委’学的,他那会儿就在二二三团当政委……”
有关“格老子政委”的种种传闻,原红二十五军不少老战士都记忆很深。此人名叫赵凌波,四川泸州人氏,时年二十六七岁,原在国民党军队当过号兵,后被红军俘虏过来,见他拥有一技之长,就被留在红军中司吹军号。他曾给军政委吴焕先当过两年“号官”。吴焕先也很珍惜这个军事技术人才,曾叫他担任号兵教练,为红二十五军训练出一批号兵。战斗中,吴焕先有时也少不了提醒或警告两句:“你个格老子,可别把冲锋号吹成了开饭号!”赵凌波自惭形秽地嘿嘿一笑:“吹错了,你就砍我的脑壳!格老子吃上红军的饭,生是红军的人,死是红军的鬼,决不做叛徒。”这个浓眉耸立的高挑汉子,由于在战斗中表现不错,很快就加入了共产党,并由号官当上营、团政治委员。每在队前讲话时,他张口闭口都是“格老子”如何长短,因此,大家都叫他“格老子政委”。可是,谁要当面喊声“格老子政委”,他马上就会把脸一沉,愣起两眼:“你念过《百家姓》没有?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格老子在《百家姓》里排行第一,全中国第一大姓!”当上团政委以后,腰上仍然吊着一把军号,无论行军作战、宿营开饭或联络那个营连,他都亲自吹号,身边从来不带号兵。到了危急关头,往往是一手挥着手枪,一手拎着军号,嘀嘀嗒嗒猛吹一阵,便带领部队向敌人发起攻击……他的这一招数,深受红军指挥员的赞美,堪称“一绝”!
“赵凌波这个人,军号确实吹得不错,打仗也很勇敢,就是有点极‘左’!他本身就是个俘虏兵,却对东北军俘虏兵凶狠得很……”周世忠从容不迫地叙述着。他随后又讲起这样一件事:
被俘的东北军士兵中,有一个名叫刘玉甫的轻机枪射手,当时留在红军连队当机枪教官。此人平时爱好喝酒,被俘时腰里就挽着个猪尿泡,盛着半袋子烧酒,动不动偷偷呷上两口。有次被格老子政委发现了,硬说这是“反动习气”,“腐化行为”,非要予以没收不可。刘玉甫心里不服,说他宁肯舍命,也不能丢掉“酒袋子”。有趣的是,这个家在东北的老兵,又以俄国话嘀哩嘟噜地骂了两句,赵凌波听不懂外国话,以为是东北军的什么联络暗号,于是就以“谋反嫌疑”报告给军政委。吴焕先一了解不是这么回事,也不把饮酒视为“反动习气”,只是讲了军人饮酒应注意的事项,并允许把“酒袋子”带在身上。刘玉甫乐得一跳三尺高,大声喊道:“我的酒袋子乌拉(‘乌拉’,俄语万岁)!”从此,刘玉甫就落了个“酒袋子”的外号。长征进入陕南后,刘玉甫已由机枪教官升为连长,而且加入了共产党。挽在腰里的猪尿泡,后来也在战斗中被子弹打穿,从此就跟“酒袋子”断了缘分。
“这件小事,而今回想起来也很有意思。”周世忠饶有情趣地结束了这一段回忆。他紧接着又说:“长征到达陕北后,我由共青团转党时,就是刘玉甫、陈锦秀同志,作我的入党介绍人。我的两个入党介绍人,都在抗日战争中牺牲了……”
“周司令员,你的军号、大刀、盒子炮,在战斗中能不能同时发挥威力?”笔者忙又把话题拉到“三大件”的趣闻传说。
周将军不由愣起一双惊异的眼神:“能呀!怎么不能同时发挥威力?到了危急关头,三大件都使用得上!跟敌人短兵相接时,冲锋号一吹,就得使用大刀、盒子炮!在四坡村战斗中,我就把手枪按在木盒子上面,当作枪托抵在肩窝,向敌人射击。”
话题一转到四坡村战斗,周世忠和李金德都以亲历中的耳闻目睹叙说起来……
那是1935年盛夏时节,红二十五军经由甘肃泾川县城以西的王母宫原掉头南下徒涉汭河时,担任掩护全军渡河的第二二三团,就坚守在王母宫原上的四坡村,警戒平凉方向的尾追之敌。这天,恰又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山洪暴发,河水猛涨,红军先头部队渡过河后,军直机关分队以及军医院、运输连、担架队,全都被汹涌翻滚的山洪巨浪阻挡在北岸,人马辎重担架拥挤不堪。指挥部队渡河的军政委吴焕先,也只能“望河兴叹”,等待水势下落,再行组织徒渡。
就在这时,国民党军第三十五师步兵二零八团1000余人,在一连骑兵的配合下,由泾川县城沿着王母宫原,突然向四坡村奔袭而来。位于四坡村东头的第二营首当其冲,他们当即凭借房屋窑洞土堆沟坎,在村头与敌人展开激战。枪声伴着手榴弹的爆炸声,愤怒的喊杀声,把那高原村寨震得山摇地动。营长郎献民、营政委田守尧都在向各连疾声呐喊:“同志们,为了全军的安全,我们一定要坚决抗击敌人,打退敌人!决不能让敌人靠近河边,顶住敌人就是胜利!”
周世忠当时就挎着他的“三大件”儿,紧紧跟在营长郎献民身边,穿梭奔跑于各连阵地之间,随时随地听候郎营长的召唤……他,那么一副矮小个头,全身都被雨水湿透了,变成了落汤鸡。系在军号、大刀、盒子炮上的红绸飘带,也都淋得湿湿的,紧紧贴在身上。一张清瘦白嫩的面孔,扯线似地滚动着水珠,也分不出是雨水还是汗水。
四坡村战斗,第二二三团完全处于背水作战。如不坚决抗击敌人的进攻,一旦被敌人占领原头阵地,压至汭河岸边,后果将不堪设想。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恶战!
战斗正在激烈进行时,军政委吴焕先亲自带领交通队百十余人,忽然从河边奔上原头,直插入敌人的尾部,切断了敌人的后路。当时,敌人只顾向四坡村轮番进攻,没想到从侧背杀出一支奇兵,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抱头鼠窜。郎营长发现敌人的攻势已经溃乱,转身向周世忠大声呼喊:
“司号长,吹冲锋号!坚决反击敌人,消灭敌人!”
周世忠鼓足劲头吹起了冲锋号。各连的阵地上,顿时也都响起了军号声……一霎之间,红军指战员像潮水般地涌向敌人,发起猛烈反击。
就在这时,周世忠急忙又背起军号,挥着一把二尺长的大刀,奋不顾身地扑向敌群……与敌短兵相接的拼刺肉搏,即刻在王母宫原上展现出来,其壮烈情景时属少见。混乱的敌群中,忽然冲出一个骑着白马的敌人军官,仓皇夺路奔逃。周世忠距敌不过三四十米,他自知不能使用大刀迎战“四条腿儿”,急忙又把他的“盒子炮”抵在肩窝,“啪、啪”两枪响过,即将敌人的一条马腿击伤,那匹白马就地挣扎着直尥蹶子。周世忠不由大喊一声:“下马投降!——投降!”谁知敌军官却不肯下马,仍一面抖动马缰企图逃脱,一面举着手枪还击。周世忠紧接着又开了两枪,这才把敌人从马背上撂倒在地。当他挥着大刀猛扑到跟前时,敌军官已气息奄奄,两只眼珠子直往上翻,很快就一命呜呼了。他发现敌人胸前挂着一条明晃晃的银军链子,不由伸手拉了两下,从衣兜里拉出一块怀表——可惜被子弹击碎了玻璃蒙子,时针秒针均停止走动。他又往衣兜里摸了一摸,却意外地摸出一枚铜质图章,上面雕着“马开基”的姓名——原是敌步兵二零八团的团长!
这一仗,将敌二零八团全部予以歼灭,侥幸逃跑者寥寥无几。但是,包括周世忠在内的红军指战员们,谁也没有表现出激战后的喜悦,胜利后的欢笑。因为,深受全军指战员敬爱的军政委吴焕先同志,在四坡村战斗中英勇牺牲了,全军将士无不热泪盈眶,捶胸顿足,悲痛万分!
司号长周世忠因为作战有功,而受到副军长徐海东的表彰。“格老子政委”赵凌波,对周世忠也大加称赞,破格地奖给他两块银元。所缴获的那枚图章,也由军部秘书张池明带到陕北。
“在四坡村战斗中,赵凌波因为乱杀俘虏的问题,到陕北后还受过批评,听说给了个什么处分哩!”李金德不无感慨地补充说,“这个四川‘格老子’,在长征中有功也有错……后来还是做了叛徒!”
“是呀!”周世忠紧接着说,“抗日战争时期,赵凌波在新四军当参谋处长,职务也不低了,可他在皖南事变中被俘后叛变革命……”
8年之后,周世忠将军于1992年10月9日在北京逝世,终年75岁。包括李金德在内的原红二十五军尚健在的不少老同志,在向他们的“司号长”遗体最后告别时,从《周世忠同志生平》中看到这样一笔具体而又光彩的记述:“1935年8月21日,在甘肃泾川四坡村反击战中,他奋不顾身地与敌人展开肉搏,亲手击毙国民党军三十五师二零八团团长,对二二三团完成掩护主力渡河任务起了重要作用,受到徐海东同志的表彰。”(选自卢振国著《红二十五军长征记》,军事科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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