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财商学评论》第三辑 | 海派观察：刘润论元宇宙产业

编者按:

《上财商学评论》是由上海财经大学主管、上海财经大学商学院主办的一本刊物，以研究“海派商学”为办刊特色。在主题上，已出版四辑分别是：百年商学、未来商学、元宇宙与全球化，不仅回顾了海派商学的历史，还展望了商学的未来，更关注当下的商业热点。在视野上，它立足上海的城市和商业动态，讨论其中的海派管理和海派文化。在时机上，国内国外的双循环的新格局也召唤我们去研究新时代机遇下的新海派商学。

本文选自主题为“元宇宙”的《上财商学评论》第三辑“海派观察”栏目，由编辑部采访商业顾问、互联网转型专家、润米咨询创始人兼董事长刘润先生而整合出来的相关内容。

作为国内较早宣传元宇宙的先行者，刘润对中国元宇宙的发展有自己的看法。他始终强调： “未来一定会有所改变。在改变的过程中，既有燃烧的火炬，也有发光的金矿，更有不眨眼的镰刀。在新世界，你又是谁？是举火的理想主义者，是淘金的冒险家，是镰刀下的韭菜，还是冷眼旁观者？”

“元宇宙”译名有误

溯源元宇宙概念的历史和本源。

2021年，“元宇宙”概念骤然火遍全网。美国游戏公司Roblox成功上市，号称“元宇宙第一股”诞生；社交媒体巨头Facebook将公司名称改为Meta，宣布“元宇宙”是今后的核心发展方向；我国的互联网公司也纷纷提出关于“元宇宙”的战略规划。2022年1月18日，微软宣布以687亿美元现金收购游戏巨头动视暴雪。微软CEO表示游戏在元宇宙的发展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动视暴雪CEO则宣称游戏“元宇宙化”是微软愿意收购的主因。“元宇宙”既刺激着人们的认知黑洞，也引发了人们对未来的畅想，一时间关于“元宇宙”的话题此起彼伏、热闹非凡，甚至就其是否为“乐土”或“毒品”引发激烈争论。

实际上，“元宇宙”并不是一个全新的概念。

1992年，美国科幻作家尼尔 · 斯蒂芬森在其小说《雪崩》中第一次提出“元宇宙”。斯蒂芬森是这样设想元宇宙的：“阿弘在一个由电脑生成的世界里：电脑将这片天地描绘在他的目镜上，将声音送入他的耳机中。用行话讲，这个虚构的空间叫作‘元宇宙’。”

当戴上耳机和目镜、找到连接终端，人就能进入一个由电脑模拟、同现实世界平行的虚拟空间。人以虚拟化身（avatar）的方式生活在这个虚拟空间中，并进一步参与空间的建造。以大街为例，与现实世界一样，元宇宙的大街也需要建设，开发者可以构建自己的小街巷依附于主干道，可以建造小街巷的专属标志牌，甚至是现实中并不存在的东西，如高悬在半空中的巨型灯光展示。元宇宙中的大街与现实世界中的大街唯一的区别在于：它只是一份电脑绘图协议，并不真正存在，没有被真正赋予物质形态。质言之，《雪崩》里的元宇宙，就是一个在现实世界并不存在但又以某种方式虚拟存在的空间。从2022年回望，斯蒂芬森设想的元宇宙看上去并无特别新奇之处，但在30年前，斯蒂芬森分外精准地勾画了后来被用于电子游戏乃至军事领域的“虚拟现实”“增强现实”与“混合现实”技术的发展方向，其精准度远远超过2012年人们对4G技术的构想。

在斯蒂芬森提出关于元宇宙的构想后，短短数年间，赛博空间（cyberspace）就发展成了一个全球热议的话题。尽管如今它早已冷却，但在20世纪末却炙手可热，关于赛博空间的讨论从媒体到学界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当时，那个已深度互联的计算机“网络”被视作构建起了一个虚拟的“空间”：屏幕背后看不见的“空间”里涌动着巨大的信息流，借助终端电脑、鼠标、键盘等“体外器官”，人们进入其间。1999年，由沃卓斯基姐妹执导的科幻影片《黑客帝国》很传神地展示了当时人们对赛博空间的想象——电脑屏幕上一串串绿色代码喷涌而出，人们通过它进入另一“空间”。随着电影流行，人们开始追问只有哲学家们才会思考的本体论问题：“现实”有多真实？如果“现实”只是一个拟真的“矩阵”，我们该怎么办？

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在其深富洞见的《人类简史》中提出：人类语言真正独特的功能，并不在于能够传达“真实”的信息，而是能够传达关于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物的信息，并且讲得煞有介事，“讨论虚构事物的能力”正是智人语言最独特的功能。经由语言进行虚构，可以说是使一群灵长类动物成为智人的定义性特征。智人的这个特征，不仅产生了形形色色的“神话”“宗教”，而且产生了“形而上学”：当古希腊哲人追问宇宙的本原、追问一切存在之后的终极存在时，就诞生了形而上学。作为终极存在的努斯（Nus），超越万物，而又必须按照“逻各斯”（理性、语言）给予万物以秩序。将形而上学推上历史高峰的黑格尔在《逻辑学》中精心设计了精神（Geist）创造世界的宏伟蓝图。《逻辑学》是整个世界的结构。形而上学集中展示了人类按照自身的推测（speculation）构想创造出的世界。在这个意义上说，元宇宙首先出现在作为元物理学（meta-physics）的形而上学中。

当下的“元宇宙热”比哲学家们的推测构想，甚至比斯蒂芬森当年的科幻构想，多出一个关键元素：近十年不断加速发展的诸种技术对象。移动通信技术（5G乃至6G）、人工智能、云计算、穿戴设备（脑机接口）、区块链、虚拟现实引擎、光线追踪技术、数字孪生技术（制造720度全场景沉浸感）等技术对象，以彼此集成的方式，使得“元宇宙”一词里的“meta”获得其作为古希腊语词缀里的“超越”之意。换言之，这些技术对象正在使元宇宙成为超越现实的一种“超现实”。

“从这个角度来说，将metaverse译为’超宇宙’更贴切。因为metaverse不是关于宇宙的宇宙，不是‘元初’的宇宙，而是超越现实的宇宙。”刘润进一步解释，元宇宙会使人误认为，这和宇宙诞生之初的“奇点”是同一个概念，是从物理学性质上对宇宙起源的探索。但是，“超宇宙”就很简洁明了，人们一下子就能理解，这是随着技术的发展在现实的宇宙外多出了一个虚拟的宇宙。虚拟宇宙“延展”或“超越”了现实的宇宙。

真正触摸到元宇宙，需要推开三道门

“其实没有一个人能确切知道，元宇宙究竟是什么样子。如果说谁知道，那我觉得这个人一定是太自信了。”刘润笑言。

人类对未来的一切设想，都只能基于既有的经验。所以，20世纪出现的很多预测，都千奇百怪。例如，当时有人预测人们可以在通话的同时看到对方，虽然这个大方向没有错，但是当时的人认为最终视频通话的形式类似投屏。这就是基于当时科技发展的理解。

尽管热流涌动，但人们更多的是倚赖诸种当下视角（技术、理念、意识形态……）来畅想元宇宙的未来，似乎未来总是会和当下构成一个连续性的图谱。我们可以看到：生活在柏拉图主义或黑格尔主义“元物理学”（形而上学）之“超现实”中的人们，无法想象20世纪末赛博空间之“超现实”，就如在5G移动网络中刷短视频的人们无法想象元宇宙之“超现实”。在这个意义上，刘润认为“元宇宙或许并不是离我们最近的未来，而是有史以来与人类历史和当下现实距离最远、鸿沟最深的那个断裂的未来”。

“未来的元宇宙是什么样子，现今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给出答案。如果换个说法，我们究竟什么时候能真正进入元宇宙，倒是有自己的判断。我认为，人们真正触摸到元宇宙，需要推开三道门。”刘润把这三道门称为时间门、感官门和选择门。

“要真正进入元宇宙，首要的条件，显然是需要在这个宇宙待上足够多的时间。国际上甚至有人提出，元宇宙不应该是空间概念，而应该是一个时间概念。对此，我的理解是：当我们在虚拟世界花的时间越来越多，直到超过现实世界时，才可以说我们可能进入了元宇宙。”

感官门，则和元宇宙的底层技术密切相关。当下的技术仅仅实现了部分感官（视觉、听觉）的虚拟化体验，至于触觉、嗅觉、味觉、温度感觉等还只能在现实中获得。然而，通过技术的指数级发展与迭代，元宇宙自我规划的愿景并不是海市蜃楼：它旨在使人的各种感官得到全方位的虚拟化，让人同其虚拟化身完全融为一体，从而产生强烈的临场感、沉浸性和交互性。在未来的元宇宙里，当你的虚拟化身捡起一块石头就能感受到石头的重量，伸手触摸虚拟女友的脸就能感受到肌肤的温暖……。由此可以谨慎地提出：经由未来（尚未到来）的诸种作为“体外器官”的技术对象，人的感知在现象学意义上将以当下无从想象的方式被深层次地重组。于是，在技术对象的加持下，元宇宙在某种意义上指向了超越“现实”的更高维度的“宇宙”：不仅仅只是“虚拟现实”，更可能成为某种“超级现实”。“真正想要生活在虚拟世界，需要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等各种感官体验。但从目前的技术看，还有难度。当前互联网的本质还是视和听，我们在视觉和听觉领域的技术发展得比较完善，至于触觉方面的相关技术也在不断发展，如有大量传感器的触觉手套等设备越来越给予我们相对真实的触觉体验，但在嗅觉、味觉方面的技术发展显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只有人们真正征服这些感官需求，才能说我们真的进入了元宇宙的世界。”

对于选择门，在刘润看来更像是一个哲学问题。“你是选择真实世界，还是选择虚拟世界？如果真的有一天，可以像《黑客帝国》那样，甚至更进一步可以放弃真实世界的身体，彻底进入虚拟世界，那你会如何选择？也许，当有相当数量的人选择真正‘移民’元宇宙时，我们才能说那是一个元宇宙的时代。”

刘润强调：“如今，我们还在第一道门前徘徊，对门后的元宇宙真正是什么样，只能单纯地靠想象。相信我们越往前走，离元宇宙越近，就越会知道元宇宙到底是什么。”

真正进入元宇宙世界需要充分的准备

对元宇宙，刘润始终保持着一种客观冷静的态度。面对“元宇宙创业周期”的提问，他当场画出了一条起伏的曲线。

这是Gartner曲线，即新兴技术成熟度曲线，由总部设在美国的信息技术研究与咨询公司Gartner于1995年提出。Gartner曲线描述的是一个创新的典型发展过程，解释了技术与市场、资本之间的关系。Gartner曲线将一个创新描述为技术萌芽期、期望膨胀期、泡沫破裂谷底期、稳步爬升复苏期、生产成熟期五个阶段，解释了很多新技术的发展周期和历程。“简单说，一项新技术诞生时，会以最疯狂的速度攀升至顶端，随后迅速下滑坠至谷底，之后再缓慢平稳上升。用八个字来形容就是：大起大落、平稳发展。”

按照这个理论，每当一项新技术被发明，由于其特有的创新性，很容易引发大众的关注，进而对其寄予厚望，认为该技术能改变世界。随后，在这种预期下，伴着媒体和舆论的热议，技术在资本助推下一路上行形成泡沫。之后，当炒作价值大于实际价值时，市场崩盘，泡沫破灭，技术直接掉落到谷底，不再为大众所关注。但此刻，才是体现这项技术真正价格之时。通过从业者不懈地攻克难题、扩展应用层面，技术的成熟度大大提升，伴随市场的复苏技术再次回到大众的视野。这时，这项技术真正成熟，可以投入生产，更大规模地影响商业世界。

按照Gartner曲线，作为元宇宙底层技术的Web3.0（下一代互联网，即建立在区块链基础上、去中心化的互联网）、NFT（非同质化通证/非同质化代币）、区块链、VR/AR/MR等，还都是处于第一阶段，正在向第一次的峰顶攀登。之后，可能会与3D打印等技术一样，很快冷却，寂静几年后重现曙光。“等到有一天，我们真的懂科技、懂金融、懂法律、懂艺术，可能才是做好真正进入元宇宙世界的准备了。”

元宇宙需要一套自洽的经济学理论

并不是说现在整个技术还处于早期阶段就没有实际的产品出现。为了赶上这个潮流，业内几乎所有的巨头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毕竟这是一个对资本市场最有故事性的概念。我们看看，拥抱元宇宙的先锋企业做了些什么。

1. Roblox

Roblox被称为“元宇宙第一股”，它是一个成立于2008年的游戏公司，如今是全球最大的在线游戏创作平台。2022年3月，Roblox公司获得5.2亿美元融资，上市首日市值突破400亿美元。中国腾讯也参与了该公司的投资。Roblox是第一个将“元宇宙”写进招股说明书的公司，它的上市在资本市场上掀起了元宇宙旋风。Roblox的CEO戴夫· 巴斯祖克提出元宇宙的八个元素：身份、朋友、沉浸感、低延迟、多元化、随时随地、经济系统和文明。

Roblox提供了一个多人在线创作游戏的平台，其开发者超过500万，月活跃玩家超过1亿。用户在平台上可以创建游戏，也可以玩游戏。Roblox还发布了两种虚拟货币——Robux和Tix。用户可以通过创建游戏和充值获得Robux，但需要扣除部分税金。Tix可通过每日登陆获得，并可将Tix转为Robux，目前Tix已被移除。在平台上Robux作为一种虚拟货币可以正常交易。Roblox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区块链的公链，尤其是以太坊。以太坊是一个开源的公共区块链平台，用户可以在上面创建合约，也就是程序；同时，使用加密货币“Ether”进行交易。与区块链公链不同的是，Roblox和元宇宙提供了更可视化的、更自由的、应用更广阔的虚拟场景。

早在2003年，林登实验室推出的游戏《第二人生》已有元宇宙的雏型。在这款游戏里，用户有自己的虚拟身份，能创建组织和商品，使用一种名为“林登”的货币进行各种交易。2006年，“林登”币可以与美元互换，游戏用户规模迅速扩大，平台开始超发“林登”币。最终，“林登”币引发了剧烈的通货膨胀，摧毁了《第二人生》的虚拟世界。《第二人生》的应用场景非常真实、自由，这为Roblox在虚拟货币和可开发的应用场景方面提供了很好的解决方案。

2.英伟达

2021年8月，英伟达称在4月举办的GPU技术大会上人们看到的是“假黄仁勋”。我们当时通过视频看到：发布会现场是老黄的厨房，穿着标志性皮衣的老黄在介绍英伟达的新产品首款服务器CPU——Grace；老黄还用了14秒时间宣传他的元宇宙虚拟现实世界。但谁都没想到，我们所看到的一切是假的。英伟达披露，从黄仁勋到厨房的各个细节，都是渲染出来的；当然，其间黄仁勋也有真人出镜，并不完全是假的。这个骗过所有人的视频足以让外界吃惊，也是英伟达的一次超级营销。英伟达趁机搭上元宇宙的班车，老黄说：我们正处在元宇宙的风口浪尖上。

英伟达是全球最大的显卡制造商，在元宇宙中的定位是提供底层技术，通过显卡、芯片、操作系统、虚拟现实、人工智能等软硬件技术，实现元宇宙的工业级应用场景。例如，英伟达研发的产品Omniverse，是一款端到端的3D模拟生产及协作平台，被认为是元宇宙工业场景的初级平台。目前，已开始运用到宝马公司的全球工厂中，宝马公司可以通过Omniverse更真实地模拟生产流水线及整个工厂的运营，同时优化其生产网络，预计可以帮助宝马公司提高30%的生产效率。英伟达是将自己的技术与新开发的产品，用“元宇宙”的概念呈现出来。当然，英伟达提供了底层技术支持，拓展了元宇宙在工业应用场景的想象空间。

3.马克 · 扎克伯格

马克 · 扎克伯格是互联网界拥抱元宇宙最积极的，他相信，元宇宙将成为移动互联网的接班人。2021年10月，Facebook官宣正式更名为Meta。准确的理解是，成立了一个名为“Meta”的母公司并控股Facebook。扎克伯格宣称，5年后Facebook会成为一家元宇宙公司。扎克伯格押注元宇宙的热情让外界感到意外，他到底预见了什么？扎克伯格一直对虚拟现实技术有很大的热情，早在2016年Facebook就以20亿美元收购Oculus，VR业务的研发投入从每年59亿美元加码到现在的近185亿美元。

Facebook虽然还没有做出可以触摸到的元宇宙产品或应用场景，但在元宇宙消费级应用场景的想象空间远超越Roblox。Facebook是全球最大的社交平台，用户月活量达到29亿。Facebook可以提供一个全方位的元宇宙消费体验场景，而不仅仅是游戏和社交。正如扎克伯格在《创始人信》所说的：在元宇宙，你几乎可以做任何你想象的事情——与朋友和家人聚在一起，工作、学习、玩耍、购物、创作——以及完全不符合我们如今对电脑或手机的看法的全新体验。

除了英伟达、Facebook，还有一些企业也宣称加入元宇宙。微软宣布在他们的会议和视频通话软件中加入虚拟现实技术，提高企业视频会议的沉浸感，打造“企业版元宇宙”。苹果正在推出VR设备新品。腾讯、阿里、小米、网易均有所行动。从《第二人生》、Roblox到英伟达、Facebook，元宇宙试图利用一切可能的技术打造一个还原现实世界、打通现实世界，但又不受现实世界规则束缚的自由虚拟世界——最终建立属于元宇宙的生态规则。为了还原现实，元宇宙打造沉浸式的体验空间，试图在数字世界里复制一个平行世界；为了打通现实，元宇宙试图将身份、社交、购物、娱乐、货币及资产投资，与现实世界匹配、挂钩与捆绑。

目前与元宇宙最匹配的应用场景是游戏和娱乐。例如，游戏平台《堡垒之夜》与美国饶舌歌手Travis Scott在游戏中举办虚拟演唱会，玩家可以跟随歌曲变换场地，炫酷的沉浸感吸引了1 200万名玩家参与。

元宇宙想要变成现实，不仅需要类似Facebook的领头羊，还需要大量个体的参与。要吸引大量个体的参与，就必须让这些参与者能通过元宇宙获取相应的回报。那么，元宇宙的基础，不应该只是技术，还应该有一套自洽的经济学理论。例如，在元宇宙，人们如何交易？如何保护个人财产的安全？元宇宙是否需要类似现实社会中的国家央行存在？元宇宙里的资产是否可以和现实世界兑换？元宇宙里的资产又如何影响现实世界货币汇率？

这些问题引出的关键问题是——元宇宙受谁监管？这要归结为人们最终如何看待元宇宙。

如果将Roblox与以太坊联系在一起，如果将Meta与虚拟货币Libra联系在一起，如果将Omniverse与大数据、人工智能联系在一起，那么就大致可以观察到，元宇宙从业者们到底想干什么。这种诉求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自由。元宇宙，给这种自由的诉求——分布式的网络、去中心化的组织、自治的社区、加密的银行网络、可信任的人工智能、沉浸式的体验、不受限制的交流与畅想，提供了可以想象的空间与实现的场景——瞧，世界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反过来说，元宇宙试图以虚拟现实的方式挑战现实世界的中心化互联网及中心化人类权力结构。

对互联网的中心化控制，世界已发出了反抗的声音。大数据杀熟、算法陷阱、信息茧房、滥用用户数据、偷录和监控用户行为等，使得曾经的“屠龙少年”变成了如今人人喊打的“恶龙”。近些年，“恶龙”有被围殴的趋势，典型的案例就是Facebook。Facebook的创始人扎克伯格就因用户信息泄露事件，被44名国会议员围怼5个小时。议员们质问扎克伯格：“我是不是要给你钱，你才能不泄露我的个人信息？”“Facebook是不是独裁公司？”“你2006年在国会道歉，为什么到了今天还在道歉？”面对Facebook这样中心化的平台，议员们显然不甚了解更不理解，扎克伯格也难以自圆其说，不得不自2006年起至今一直要去国会道歉。特斯拉及智能驾驶汽车也面临着类似的困境。智能系统的基础是大数据分析，掌握用户的各项数据、对用户驾驶行为实时监控，是智能驾驶技术提升的关键。但是，智能系统一旦介入驾驶后，交通事故的责任认定不得不依赖于数据分析。如今，汽车厂商的中心化系统控制了数据，这给责任的认定带来难题，用户对这种中心化的权力结构表达了不信任。

“如果将元宇宙视为一个经济体，那么它是否需要和世界各国建交？还是像南极一样受国际条约的保护？在元宇宙里发生了纠纷，是否由联合国相关机构出面解决？”“如果将元宇宙视为一个游戏，那么这个游戏应该按照哪个国家的法律进行监管？还是要成立一个世界性的监管机构？”

2008年中本聪发布比特币白皮书，建立了第一个分布式网络。它找到了中心化网络的解决方案，那就是区块链分布式网络。在比特币网络中，通过区块链的生成可以实现分布式结算、验证及记账。银行系统是区块链分布式网络最成熟的应用，这是比特币网络的贡献。但是，后来的以太坊认为，人类极其复杂的行为不能完全按照交易和记账的方式处理，而应该采用协议来完成，即在区块链上通过代码执行协议，智能合约由此诞生。以太坊网络的思维是，人类所有行为即合约，合约通过代码来实现。换言之，代码即法律，通过代码来约束协议执行，从而实现去中心化。以太坊大大拓展了区块链的应用场景，但是又出现了一个新问题，那就是代码化趋势。分布式网络没有呈现可视化的虚拟现实的应用场景，这制约了它的发展。Roblox为什么令人兴奋？以太坊也可以通过创建智能合约来发布游戏，但Roblox展现了更真实的应用场景。

扎克伯格对区块链非常感兴趣，两年前他宣布创建一个跨国界的分布式银行网络，并推出加密货币Libra。Facebook的应用场景是丰富而真实的，如何展现却是一个难题。如今，元宇宙概念，尤其是虚拟现实技术，给分布式网络提供了可视化的应用场景。当Libra分布式网络及加密货币与元宇宙的应用场景相结合，Facebook有机会塑造一个完全不同的“平行宇宙”。例如，Libra拥有丰富的应用场景，不仅可以在可视化的空间里购买商品、游戏服务甚至是有型资产，而且用户的社交与交易网络是分布式的、端对端加密的。如此，Facebook可以摆脱“独裁公司”的骂名及欧盟无休止的反垄断调查，同时还能给29亿用户提供一个超越中心化互联网的平台。这是扎克伯格押注元宇宙的主要原因。

分布式网络最大的影响或许是启发数字资产私有化的观念。一般来说，实体资产可以比较容易地实现私有化，而数字资产，包括数据、虚拟资产，则很难实现真正的私有化。分布式数据存储将从技术层面实现数字资产私有化，元宇宙将以可视化的方式打通虚拟与现实的资产链接，进一步强化平行宇宙与现实世界的个人产权。随着越来越多实体资产平行映射到分布式网络上，越来越多资产上链后完成私有化确权，元宇宙提供模拟真实场景的授权、交易与结算。

我们再从元宇宙的概念来理解人工智能。大多数人都欢迎人工智能，但都拒绝希尔多 · 卡辛斯基的预言，即被技术精英以人工智能之名控制。在分布式网络中，数据个人产权同样可以支持人工智能，而且这是一个更良性、公平的规则。智能驾驶汽车厂商、生物制药企业、金融机构等可以在分布式网络中以授权、交易的方式获得用户数据。元宇宙给分布式网络与人工智能提供了安全、沉浸式的体验场景。例如，分布式的智能驾驶系统可以发现车主疲劳驾驶的状态，同时发出提醒和辅助介入，并且这个过程是加密的、安全的。当发生交通事故时，元宇宙可以还原事故场景，用户和交警都可以调取数据以判断事故责任。这是分布式网络、人工智能在元宇宙的空间中给人类带来的自由。

当然，元宇宙挑战的不仅仅是中心化的网络，而且是中心化网络背后更艰深的社会规则。比特币、区块链及数字货币，毫无保留地表现出对现实世界规则的不满，并试图发起挑战，也因此遭遇限制。元宇宙的策略更低调、更富智慧，它表现出“娱乐至死”的麻痹感。它更强调虚拟现实所呈现的另一个世界，应用场景更娱乐化、社交化和消费化。但是，元宇宙集合所有技术力量以一个平行宇宙的方式，或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人类现行的权力规则。在元宇宙中，分布式网络、加密货币、可信任的人工智能、自治社区将重塑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关系及权力分配制度，这对现实世界的一系列制度及法律提出了挑战。

区块链及数字货币备受资本市场的关注，但在现实的规则下却很难找到充分的应用场景，是元宇宙提供了虚拟化的场景。容易让人误解的是，元宇宙虚拟化的场景会将技术应用带偏。元宇宙的应用场景反过来会改变现实世界的规则。

货币，需要应用场景，通过大量的交易积累信用。法币是通过国家法律方式强制国民使用，在税收及公共支付中建立应用场景基本盘。在美国自由银行时代，大量银行发行了海量的银行券，这些银行券寻找的应用场景是当时最主流的融资市场。近些年，数字货币也是如此。除了融资之外，数字货币还需要更广泛的应用场景，如游戏服务、商品交易、股票投资等，这些是元宇宙能够提供的。假如元宇宙中的应用场景足够庞大，数字货币又具有相当的信用，那就很容易渗透现实世界，成为现实中流通的货币。大量的用户在元宇宙中对货币、银行系统、虚拟资产及社区规则建立的信用，延伸到线下进而改变现行的权力组织及游戏规则。

实际上，元宇宙与现实世界之间早已被资产证券化打通。一些数字货币、虚拟资产建立了资产储备制度，数字货币、虚拟资产、虚拟商品对应一定比例的现实资产、商品与服务。用户持有的数字货币可以兑换成美元、房地产抵押债券，用户在线上投资的房产通证可能对应加州某市的部分房产，用户购买的某种虚拟商品可以在线上直接收看某位歌手的演唱会。当然，元宇宙试图呈现的不仅仅是虚拟货币的自由发行与无国界流通。元宇宙展示的平行宇宙，其实是一个资本、信息、人员等流动性更强的自由世界，公共权力及公共资源分配更公平的分布式世界，个人产权与利益得到充分保护的自治世界。

元宇宙至少是一个更有效率的世界。股票就像元宇宙的一个最初的元素。股票是一种资产证券化，是现实世界资产的虚拟化。股票的价值体现在强大的流动性和权益配置的专业化。元宇宙所展现的流动性及权益配置的专业化可以带来效率。现实世界中更多虚拟化的商品、证券化的资产，在元宇宙中快速地流通与交易。元宇宙的效率来自正当性，即更公平的规则。

元宇宙世界需要建立两种关键制度。一是个人产权制度。从一般性的角度看，个人产权制度是第一位的，也是一切有效率制度的前提。产权安排直接影响资源配置效率，一个社会的经济绩效最终取决于产权安排对个人行为所提供的激励。在元宇宙中，数字产权的确权、保护、授权与交易对数字经济产生巨大的激励性，可以更健康地促进人工智能的进步。分布式网络、加密技术与数字货币，也可以更好地保护现实世界映射网上的个人资产，同时，元宇宙将提供无国界的、可视化的个人资产交易场景，促进个人资产的全球化配置。二是公共制度。在个人产权制度基础上讨论公共制度才有意义，但是任何公共制度的建立及执行都充满挑战。在数字货币世界中，数字货币原本想通过竞争性的方式挑战法币垄断，结果大量数字货币在通胀和诈骗中归零。市场陷入囚徒困境，是公共制度缺失所致。

元宇宙的公共组织，不是国家、公司，更可能是分布式自治组织。哈耶克主张用市场的规则来建立人类的组织，布坎南将公共决策的参与行为定义为市场行为。在自治组织中，每个人是按照预期收益最大化的方式参与公共决策的。打个比方，每个人根据预期收益最大化来选择社区和邻居，同时参与社区的公共管理。公共制度的“搭便车”问题会降低效率，希望元宇宙可以降低公共组织的交易费用。

积极关注和参与元宇宙很重要

对于国内元宇宙产业的发展，态度很重要，即我们要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和参与元宇宙？

“对新技术，我一贯的态度是积极关注和参与，元宇宙也不例外。”刘润指出，元宇宙这个新事物，发展变化得太快了，需要我们不断地观察和学习，实践是最好的学习模式。“我个人的建议是，如果有可能，在保证自身财产、隐私等方面安全的前提下，适当参与一些元宇宙项目，这会让你有更多真实的体验和感受。”“无论是发币还是NFT，或在元宇宙买地、造房子，都如我所说，理想主义者、骗子、冒险家、‘韭菜’并存。很多以元宇宙名义兴起的新项目，也可能最终沦为骗局。”但无论如何，这些项目都是元宇宙的敲门砖，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谨慎参与会有助于我们进一步理解什么是元宇宙。“因为不管怎样，这个未来迟早都是要来的。而且这个未来说不定真的会极大地改变我们的生活。”

在这种大环境下，行业目光更聚焦于“不差钱”的互联网巨头，他们拥有的技术、内容和人才储备在其探索元宇宙时更容易成为各自的先发优势。

网易在2020年投资了多家“虚拟人”相关公司，包括虚拟人生态公司次世文化、虚拟形象技术公司Genies、虚拟社交平台Imvu、“微软小冰”母公司北京红棉小冰科技有限公司等。其中，次世文化曾为迪丽热巴、欧阳娜娜等艺人打造过虚拟形象，备受关注。在VR技术领域，网易先后投资VR流媒体直播公司NextVR、VR设备厂商AxonVR、虚拟形象及人工智能建模企业Genies等多家VR技术关联公司。

阿里巴巴在2020年10月组建了XR实验室，其负责人谭平表示在元宇宙方面的布局将主要通过全息构建、全息仿真、虚实融合、虚实联动四个阶段完成从现实社会到虚实相融社会的过渡。

近年来，密集布局人工智能与自动驾驶领域的百度，则在2020年年底上线内测了其首款元宇宙产品——希壤App，并举办了一场元宇宙大会。

游戏可能是元宇宙早期落地的产品形态。因此，互联网巨头在游戏领域的布局尤受关注。字节跳动与腾讯更是黑马。

2020年2月，字节跳动上线游戏品牌“朝夕光年”。3月，字节跳动豪掷40亿美元收购沐瞳游戏。4月，字节跳动斥资数亿元将手游开发商有爱互娱收入麾下，并以1亿元战略投资代码乾坤公司。资料显示，代码乾坤是一家手机游戏研发商，主要从事手机游戏的研发，其核心产品《重启世界》与海外知名UGC（用户原创内容）平台Roblox相似，是国内为数不多的UGC制作平台。8月，Pico创始人周宏伟证实字节跳动收购Pico，多方消息显示此次收购价格约为90亿元，这是中国VR行业最大的一笔收购案。VR一直被视为元宇宙的一个关键硬件入口，这次收购案对字节跳动的战略意义不言而喻。进入2022年，字节跳动在元宇宙的布局上有了更多精细化的行动。1月，字节跳动上线元宇宙社交App“派对岛”，在这个线上世界，用户可以打造自己的虚拟形象，与好友聊天、逛街、看电影，享受沉浸式社交体验。此前，字节跳动曾经在东南亚推出过另一款元宇宙社交平台Pixsoul。元宇宙的另一新兴应用——虚拟人赛道，字节跳动也早有布局，2022年1月，字节跳动独家投资AI虚拟数字人李未可；2020年年末，字节跳动与乐华娱乐联合企划的虚拟偶像女团A-Soul已正式“出道”。

相比起字节跳动的频繁布局，腾讯显得更从容。对于拥有游戏+社交护城河的腾讯而言，布局元宇宙与自身业务发展高度吻合。早在2020年2月Roblox完成1.5亿美元的G轮融资中，腾讯就已参投，并独家代理Roblox中国区产品发行；更早之前，腾讯投资了另一家元宇宙游戏公司Epic Games，它是游戏开发引擎Unreal Engine的开发商。2021年年初，业界传言腾讯拟以26亿元的价格收购黑鲨手机，收购后将全部归入PCG事业群，主要用于研发VR设备。企查查数据显示，2021年腾讯已经申请注册近百条元宇宙相关商标，其中多采用QQ元宇宙、天美元宇宙、王者元宇宙等“热门产品+元宇宙”的组合方式。

元宇宙产业发展：

理想主义者、骗子、冒险家、“韭菜”

“这个世界有一条定律：起得最早的是理想主义者，跑得最快的是骗子，胆子最大的是冒险家，害怕错过拼命往里钻的是‘韭菜’，能最后成功的人可能还没入场。元宇宙产业同样适用这一定律。”刘润眼中，元宇宙最初的拥趸无疑是理想主义者，充满激情，想要改变世界，并积极推动元宇宙的发展。随之而来的，肯定是嗅觉灵敏的骗子，理想能不能实现不重要，但一定要能赚钱。

“这类骗子，比较典型的是前两年发行‘空气币’的那些人。他们四处营销造势，肆意炒作自己发行的‘空气币’，欺骗投资人入场，高点抛售跑路。”随着骗子的出现，冒险家们也会陆续进场。冒险家知道理想主义者和骗子同时存在，也知道风险极高，但敢于火中取栗，敢于赌自己比骗子更聪明、跑得更快。“比较典型的冒险家，是‘空气币’打新者。他们赌骗子们要等一等，培育市场才会跑路，所以追逐着刚上市的‘空气币’打新，快进快出，不少人也确实搏到了高额收益。”看见冒险家们真的赚钱，“韭菜”们忍不住了。“前天看是1元钱，没买；昨天看1.5元，还是没买；今天居然一下子涨到10元了！那明天会涨到50元吧？我肯定要进场了。”结果，“韭菜”成了最后的“接盘侠”。此时，按照Gartner曲线，那些真正能将行业带向成功的人们，可能根本还没有入场。

虽然元宇宙概念热度一直高涨，但是不可否认它仍处在发展初期，相关的概念炒作正被监管部门高度关注。与此前VR、无人机、智能驾驶等科技领域的新产业相比，元宇宙受到的监管压力要大得多。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元宇宙的底层构建离不开区块链技术，并且与虚拟资产领域高度关联。而目前，虚拟资产和数字资产等的所属权、流通价值、相关法律都还尚未明确。在大力打击虚拟货币交易炒作活动的大前提下，对元宇宙概念炒作的监管力度自然会更严格。那么，选择闷声布局，等候时机成熟，显然是一条更适合“不差钱”互联网巨头的道路。

现在的元宇宙产业发展，就像一部30集的连续剧：“第1集，理想主义者出场；第2集，骗子出现了；第3集，冒险家们冲进来参与一下；第4集，’韭菜’们看了好久，终于也忍不住了；可能第15集，那个最后的成功者才会出现。而现在，这部剧才拍摄了不到5集。所以，别着急。”“这就好比互联网发展的早期，有一个领一时风骚的王者——瀛海威，现如今又有几个人知道它？很多人根本连听都没听到过。而且，这个早期，距离我们也就只有二十年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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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上财商学评论》第三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