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年前回老家的时候，我见到了程芳。
程芳要比我大好几岁，并没什么交集，之所以对她印象很深，是因为那时村里人在教育子女要孝顺父母时，大多都会以她为反面教材。但等我长大后，仔细回想，发现她的所作所为其实都很正常。
程芳是个弃婴，那对生而不养的父母直接将她扔在了坟地里。也是万幸，那天村里的老冬叔山上套鸟，正好路过坟地，捡到了她。
程芳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个野孩子，这个词对孩子的杀伤力很大，程芳阴郁的性格很可能就是那时候养成的。她走路总是靠着最边上走，说话从不抬头看人，被人欺负了不说话，但也绝不会哭。
老冬叔虽然收养了程芳，但很少管她。老冬叔嗜酒，而且逢酒必醉，在我们的印象里，他就是个时刻都喷着酸腐酒味的糟老头子。很多时候，程芳都是由邻居李大婶在照顾。李大婶是个寡妇，儿子在当兵，已经很多年了。
李大婶在程芳八岁那年突然得了一场病，要人照顾，于是，她的儿子生哥退伍回来照顾她。但半年后，李大婶还是走了，走之前，她指了指站在一旁的程芳，生哥哭着点头，说明白。
生哥让程芳上了学。后来，生哥当了村主任，对她家更是多方照顾。生哥结婚时，程芳那时候才十岁，这个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哭的小孩竟然哭了，她去找生哥，让他再等自己几年，长大了就嫁给他。生哥笑得直不起腰，揉着她的脑袋说我比你大二十岁呢，你还是好好读书吧。
程芳读书很厉害，谁都不知道，一个在外没人瞧得起，在家不仅没人管，还要管一个成天醉醺醺的老头吃喝拉撒的小姑娘，哪来的信心和时间去学习的。如果不是后来生哥帮人盖房子被石头砸伤了腰，她很可能就是个大学生了。
生哥受了伤后，人就废了，主任没法当了，老婆也带着儿子跑了，尽管这样，他还是说要替程芳凑学费。程芳把录取通知书烧了，然后告诉他自己没考上，不读了。
农村姑娘到了这岁数，就有人来提亲了。老冬叔糊涂了一辈子，这会儿清醒了，开出三个条件，第一，男方家必须在近处，这样以后好走动。第二，要有钱的，彩礼得十万。第三，父母不在的，这样可以照顾他。
这三个条件实在太苛刻，但还是有人符合，只不过，程芳却坚决不同意，她说自己要嫁给生哥。老冬叔想到以前生哥那么帮助他们，原来早对程芳有所图呀，顿时火冒三丈，跑上门去骂他。很多不明真相的群众听他一骂，似乎也恍然大悟，说生哥太不要脸了。
生哥不久后就撑着拐杖离开了村子，一直没回来过。我觉得他的离开很可能是心死了，哀莫大于心死。他任村主任这些年，尽心尽力帮助大家，可是没想到一则谣言就让他身败名裂，他绝望了。
生哥走后，程芳也消失了，这几乎是坐实了他们的关系。老冬叔整天坐在村委会门口要说法，村里人也都骂程芳不要脸，教育自家子女时，都会把她当成反面典型。
谁也没想到，程芳出走十年后，这年春节突然回来了。她带了两个儿子，孩子一看就知道是生哥的，但他为什么没回来了呢？我觉得，还是心死的原因。
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外面干什么，但她是开着车来的，她和两个儿子的衣着都不错，应该是赚了钱。老冬叔很高兴，以为她要将自己接去享福了，但程芳只给了他三万元，让他别找自己了，然后就走了。
村里人都说程芳不行，老冬叔给了你一条命，你却只用三万元就买断了。老冬叔跟祥林嫂一样，见人就说程芳不孝，当初就不该捡她回来。
我倒觉得，老冬叔虽然捡了她一条命，但其实根本没怎么管过她，养而不教，跟她的亲生父母生而不养又有什么区别呢。但众口铄金，我是实在不敢把这话说出来的，只能暗祝程芳和生哥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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