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美文斋第336期】印子山：世间的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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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三年春节，一生最疼爱我的爷爷、奶奶携手离世，将近百个儿女子孙、枝枝叶叶，留在这个平凡的世间。在他们86岁还能自己做饭，无需保姆、依然窗明几净的时候，我曾期待他们能做百岁老人，在我推门而入时，永远能见他们慈爱的笑颜；在我踟蹰不前、对未来抱怨时，永远做我内心宁静的灯塔；哪怕他们老到忘了我是谁，也永远是我看得见、摸得着的念想。

奶奶走后、我突然沉默，不再多说，不再“打破砂锅问到底、还问砂锅是啥做的？”此前半生枉度四十、奶奶的这句教诲，似乎永远是我耳旁最幸福唠叨的风。我以为这股风能经久不息，吹到奶奶百岁以后，一直到爷、奶的灵柩被深埋进“印子山”的黄土。他们的遗像安静的搁在墓旁的榆树下，眼前有零星雪花飘过、雪霎时也不冷了，我在遗像旁轻轻蹲下，回首祖孙半生、往昔疼爱历历在目，流泪再陪他们最后一程。

此前数次阅读倪萍老师的《姥姥语录》内心有些不理解，她竟懦弱到不敢去参加姥姥的葬礼，直到自己身临其境才体会到那种痛彻心扉的不愿接受现实、宁愿幻想！在我还没有走到奶奶冰冷的身旁时、我始终认为奶奶还在！她从厨房到客厅慢慢挪动着年迈的小碎步、给我往面碗里夹鸡肉，我本是刚吃过饭的，可我怕不吃奶奶会生气，只好拼命吃，一大碗鸡肉面下肚、撑的我喘不过气来，但却饱的很幸福。那时奶奶还能走路，后来摔了一跤，就再也下不了床，我去看望她时严重的阿尔兹海默症使她前言不搭后语，我用手捧着她满是褶皱的脸亲吻、奶奶就冲着我笑。母亲说:奶奶的这一面笑、很是难得！

奶奶也年轻过、在这平凡世间，她与爷爷一生辛勤劳作、俭朴持家养育九个孩子。从父亲辞公职回乡务农，我就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如果说世上有什么果子最甜？那一定是奶奶院里老梨树上的黄梨；还有房角旁那颗蜜桃树，奶奶总会把树顶最大最红的桃子，偷偷给我藏进仓窑的粮屯子。姑姑们拿回来好吃的、好东西她也都只留给我，记忆当中、无论我做多么愚蠢的事，问多么愚蠢的问题，奶奶总慈爱的笑着对我说：“你这娟娃儿，打破沙锅问到底，还问砂锅是啥做的…”

回忆含泪、一件件浮现，七岁那年、眼瞅着邻家娃娃都拿一分钱去小卖部买五香瓜子，我也很想吃、但没钱，于是惦记起奶奶的大木箱里、那只褐色的针线瓶！里头装着奶奶攒下的硬币。踩上凳子、把头探进大木箱去拿钱，谁料箱盖子突然落下、我被生生夹在箱盖之间！奶奶从后河沿挑水回来，急忙放下水桶解救我，大笑我说我：“让你狗儿的、再给我好吃嘴！”但还是把钱给了我。八九岁，会踢毽子了，奶奶坐在煤油灯下为我缝制漂亮的毛建子，红布包麻钱、插上大公鸡鸡骝管，再配上美丽的公鸡羽毛，不懂事的孩子却在第二天，因为踢毽子输给同学、而赌气踩坏自己的毽子，奶奶也不舍得训斥我、第三天又重新为我缝上更漂亮的毛毽子。

有一年、一家人在梨树窑子种地劳作，母亲惹恼了我，不知怎的竟偷偷爬到一颗硕大无比的杠木树上，以此来恐吓母亲。骑在树上向下望去，母亲正来来回回、一遍遍焦急的寻找呼唤着我，我屏住呼吸、嘴角涌上一股报仇的得意，可待奶奶来到树下时，我瞬间就破防了，哭着叫：“奶奶！我在这儿！”，奶奶看到杠木树太高、怕我摔下来，拿了根棍子做出要抽打母亲的姿势，我更得意了！奶奶说：“好娟娃儿、你先下来！叫我狠狠揍你妈一顿！”等我一出溜、抱着树杆落地，奶奶已不见踪影，只剩双手叉腰、手提木棍的母亲……那次，我被打的屁股都黑了，回去委屈的埋怨奶奶骗我，奶奶一边心疼的流泪，一边对我说：“好娃娃儿，恐吓父母这毛病、惯不得！”

十一岁，我每礼拜往返八公里外的镇上走读。一次、洛河发了罕见的大水，一块走读的孩子好多被洪水冲走。我自幼机灵、提早发现脚下河水的湍急和异样，并听到山上放牛老人的紧急呼喊声、喝着“印子山”的回音，将菜篮子一扔拔腿跑过河，逃过一劫。奶奶以为我没有那么好运，在洪水还未褪去的日子，每天都到河边哭着找她的娟娃儿，一直等到亲眼看到我回家，她都恍若做梦、瞬间又紧紧将我抱住。

奶奶走后第四天，一辈子善良憨厚的爷爷也随他携手同去。令人尊敬的二老执子之手、恩爱一生，从未红过脸，一辈子没说过“爱”字，却成就最伟大的同生共死。在我的生命历程中，这是第一次面对至亲的离世，还在值班的我站在单位院子，漆黑的冷风吹过来，我对着家的方向嚎啕大哭……早知道生老病死的离散是必然，但还是受不了！同时失去去两位至亲。我想象着爷爷奶奶拄着拐杖，搀扶相伴着一定是温暖的，流泪挣扎了一夜无法入睡，天亮时做了场十分钟的美梦，梦见在“印子山”后山，爷爷奶奶带我种地讨生活的梨树窑子，建起一座繁花似景的海上公园。

灵柩过往的“印子山”、从安平村后湾至康家祖坟，差不多四公里路程的积雪，早已被村人早早起来打扫干净，我盘算着他们在冰天雪地里扫雪的情景，村人扫雪、扫的是爷、奶归家的路，是爷、奶早年对村人乐善好施的怀念与不舍，也是对康家子孙后代的期望，不忘恩情，相互扶持，才能家和万事兴。

上山归来，看到总管翻起压在剁面刀下的水桶探头去看桶底的灶灰，据说灰面上留下的印记、预示代表着二老的来生，终于总管惊喜的喊出：“龙凤呈祥”四个字！我也过去看、的的确，是一条身影似龙和凤凰尾巴上羽毛鳞片的印记。最爱的爷爷奶奶：这一生，做您们孙女到此、只能含泪、挥手告别。最爱的爷爷奶奶：一生如此不舍的，还是二老曾对孙女的疼爱！我会争气、帮助父亲和弟弟好好生活，能力所及去还“印子山”村人对我们家的深情。

人都说，老两口一起走是千古佳话，令世人羡慕，但于我、今生再也无人喊我一声：“娟娃儿…………了”。世间的平凡，我突然只想要平凡，对面台的樱桃，窑沿上的马茹，踩磨可够的小绿梨，自家门而过的小溪，后河沿的古井，“印子山”拦羊归来的爷爷，油灯下缝毽子的奶奶，还有他们的热炕头、毛驴架子车和干馍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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