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徽州府有一家姓李的富户,当家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精明男子,人称李员外。他家良田很多,牛羊成群,在这一带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富户。
李员外与邻县富翁赵员外早年结识,关系非常要好。这赵家有一独子名叫赵三承,而李员外有一独女唤作秀珠,因两家来往非常亲密,两个孩子刚出生不久,赵李两家就定下了娃娃亲,只等儿女长大后亲上加亲。
转眼间,秀珠和赵三承已经长大了,两家一合计,决定就在年内为两人举行婚礼。就在两家大人为婚事而紧张地忙碌时,意外降临了。
赵员外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场官司,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赵家就遭遇了灭顶之灾,赵员外两口子先后郁闷而死,家里只剩下了赵三承一人。经过这一番折腾,赵家的家产全部被充公,不要说娶媳妇了,赵三承现在就是连吃饭穿衣都成了问题。
见赵家遭此大难,李员外便有了悔婚之意,但又怕人说三道四,经过一番考虑,李员外便和赵三承商量看他能不能入赘到李家做上门女婿。
在古代,做上门女婿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但凡有点尊严和能力的男人,都不愿意做上门女婿。李员外之所以要用这个理由和赵三承商量,他就是笃定赵三承不肯答应才敢这样去做。
但令李员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走投无路的赵三承竟然答应了。这一来,李员外就骑虎难下了。因为上门女婿的事情别人已经对他有了意见,要是再找理由搪塞,那李员外以后就别想在这个地方混了,万般无奈之下,李员外只好把赵三承招为了上门女婿。
然而,令赵员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婚礼当天,赵三承却因为过于激动成了疯子!
自从疯了以后,赵三承的智力就如同三岁孩童一般,成天傻呵呵地与猫狗为伍。更令李员外失望的是,赵三承竟然不知男女之事,每天夜里宁愿与猫狗同榻而卧也不与秀珠亲近半分。
看着这个又傻又痴的女婿,李员外成天长吁短叹,悔不当初。
这一日,李员外外出办事,回家路上,一个年轻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路边的一棵大树下,一个年轻人正解下腰带往树枝上抛去,将腰带挂到树枝上后,他将腰带打了个结,随后找来了一块石头踩在上面将头伸了进去。
不好!有人上吊!
看到这一幕,李员外顿时大吃一惊,随即拔腿就冲上前去将那人救了下来。
年轻人大约也就二十出头,长得眉清目秀,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将男子救下后,李员外生气地对他说道:“你这孩子,有什么事情想不开呢?为什么年纪轻轻就做出这般糊涂之事?你有啥难处,给老夫说说,也许我能帮你渡过难关。”
年轻人叹了口气说道:“老伯,我姓柳名子晖,乃邻县人氏。父母在世时省吃俭用供我读书,在十六岁那年我考取了秀才功名,原本指望将来能高中进士光宗耀祖,谁知连续考了两次都名落孙山。现如今,我功不成名不就,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这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呀?”说完,柳子晖便嚎啕大哭了起来。
待柳子晖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会之后,李员外说道:“年轻人,这人生在世可不光只有读书这一条路。再说了,只要你肯用功读书,说不定下一次就能功成名就呢?”
听了李员外的话,柳子晖默不作声了。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李员外又说道:“小伙子,你老家还有什么人?”
柳子晖说道:“我爹娘早亡,家中的田地早已经被我变卖了,我现在就是想回家也回不去了。”
李员外又追问道:“那你现在还想读书吗?”
柳子晖想都没想就说道:“想,怎么不想?如果我不去读书那我这些年来的辛苦付出不都白费了吗?只是我现在身无分文,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肚子都填不饱还谈什么读书?”
听了这话,李员外的心中闪过了一丝喜色:“小伙子,老夫姓李,家就在不远处,我见你也是个可造之才就想伸手帮你一把,老夫可以供你吃穿让你安心读书,你若愿意,现在咱就一同回家。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若另有打算,老夫送给你盘缠,你看如何?”
听了李员外的话,柳子晖不由得愣住了,这老头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说的话也合情合理,但总不能平白无故帮我吧?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想到这里,柳子晖便问道:“老伯,你能有这般好意我十分感激,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你这样出手帮我难道纯粹是出于善心吗?”
李员外笑着说道:“那倒也不是,是这样。老头我年轻时也积攒了些家业,只是现在只有一女,而那上门女婿又是个又痴又傻之人,我活着的时候还好说,万一我百年之后,女儿女婿被人欺侮怎么办?我之所以想帮你一把也就是想让你将来有了出息的话能帮衬他们一把。”
听了老头的话,柳子晖不疑有他,随即跟着李员外回到了家里。
回到家后,王氏见丈夫领回来个陌生男子,便问起了缘由,李员外便把路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这王氏也是个心善之人,对于柳子晖的遭遇非常同情,随即赶紧招呼着柳子晖住了下来。
吃饭中间,李员外频频向柳子晖劝酒,不胜酒力的柳子晖面对李员外的一番好意难以开口拒绝,不知不觉间他就多喝了几杯。
回到屋里后,柳子晖躺倒就睡,不久,他就进入了梦乡。
然而,在李员外家仅仅住了十天以后,柳子晖便向李员外提出辞行,在李员外问到他缘由时,柳子晖却支支吾吾不肯明说。
李员外见他去意已决便没再强留,在资助了他一些银两后,李员外便让他走了。
离开李家后,柳子晖来到了一个寺庙安心读起书来。两年后,他高中进士,随后被外放做官。
转眼间,柳子晖在外地做官已经三年多了。
柳子晖一表人才满腹经纶,可如今依旧是孤身一人,给他说媒的人不在少数,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无论介绍的是王公贵族还是富家小姐,柳子晖都回绝了。
说到其中的原因时,柳子晖也都是含糊其辞,到后来竟然有人传出了柳子晖不能人伦的传闻,对于这些,柳子晖也不去多做辩解。
事实真的如此吗?
三年后,因柳子晖为官期间官声卓著,朝廷特地提拔重用。上任之前,朝廷特意给了他三个月的假期。
有了这段难得的休闲时光,柳子晖特意绕道李员外家去了一趟。
他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还不是靠着李员外当初的帮助吗?
可令柳子晖失望的是,等他回到李员外家时,李家早已经不再是往日的模样了。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对着废墟,柳子晖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和邻居们一打听才知道,就在他离开李家不久,一伙山贼突袭李家,在这场劫难中,李员外两口子惨死,而赵三承和秀珠则逃过一劫,但此后这两人就不知所踪。
听到这个噩耗后,柳子晖悲痛万分,在乡亲们的指引下,柳子晖特意来到了李员外两口子的坟前隆重祭拜了一番。
离开李家以后,柳子晖便朝着即将上任的地方去了。一路上,柳子晖无时无刻不在打听秀珠及赵三承的下落,但人海茫茫,哪能轻易找到呢?
十多天后,柳子晖来到了一个地方,因为距离上任还有一段时间,柳子晖便计划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再动身。
这一天,柳子晖外出闲逛,路过一个破庙时,柳子晖被一阵朗朗的读书声吸引住了。
驻足看去,破庙不仅四处漏风而且大有倒塌的迹象,如此环境之下,什么人能在这里安心读书?
更令柳子晖大为疑惑的是,从读书的声音能够判断出,读书之人竟然还是个小孩!
怀着疑惑的心情,柳子晖朝着破庙走了过去。
进到庙里时,柳子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即将倒塌的围墙下,一个大约六七岁的男孩手里捧着一本《四书》正在那里聚精会神地大声朗读着。
见小男孩专心读书,柳子晖也就没有打扰他,直到他读完以后,柳子晖这才开了口:“孩子,你为何在这里读书?你爹娘呢?”
小男孩见柳子晖不像是坏人,便说道:“我没有爹,我娘上街要饭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你又是谁?”
柳子晖笑着说道:“我就是一个过路的,路过此地听到有读书声,深感奇怪,于是便来看看是谁在这里读书。孩子,你喜欢读书吗?”
小男孩噘着嘴说道:“喜欢!怎么不喜欢?我娘说了,只有读书才能当大官。我想好了,等我以后当了大官,我娘就不用再讨吃要饭了,到时候,我天天给她吃好吃的。”
听小男孩这样说,柳子晖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响了起来。
“我娘回来了!”小男孩一边说一边兴冲冲地往外跑去。
片刻之后,一个大约二十八九身形消瘦的女子走了进来。
看到柳子晖后,女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开口问道:“这位大哥,你来此做什?”
柳子晖连忙说道:“我是听到读书声才过来的。大嫂,是这样,我也是个读书人,当年在我走投无路时,正是一位恩人相助我才得以考中了功名。我见你家孩子甚是聪明伶俐,更为难的是如此困境之下竟然还能安心读书,看到他,我就想起了以前的我。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女子打量了一番柳子晖,随即疑惑地问道:“什么想法?”
柳子晖笑着说道:“我姓柳,暂时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一所宅子里,家里只有我和老仆两个人。我见你孤身一人带这个孩子在这里,生活肯定过得异常艰难,就有心想帮助你一把。我家正好还缺一个洗衣做饭的,不如你们母子跟着我,一来呢,你们母子俩的生活有了保障,这样呢也省得你天天出去讨吃要饭,更为重要的是,我能帮助你家孩子读书识字,你看如何?”
见柳子晖说得这般真诚,女子犹豫了一番之后便答应了。
随后,这母子俩便跟着柳子晖来到了他住的地方。
从女子口中得知,她姓李,孩子小名唤作狗蛋,是从很远的地方逃难到此地来的。
在这里住下以后,李氏就帮着柳子晖洗衣做饭,而柳子晖则教狗蛋读书识字,要是不知道的话,还真的以为他们是一家子呢。
在李氏母子俩住到这里后的第五天,柳子晖的老仆柳福找到了他。见柳福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柳子晖便问道:“柳叔,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柳福悄声说道:“老爷,我怀疑你领回来的那个女子不地道!”
听了这话,柳子晖当即就警觉了起来:“怎么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每天到了夜晚,这个李氏就会悄悄溜出家门直到很晚才回来。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呀?”柳福说道。
听柳福这样说,柳子晖当即就愣住了,自己这几天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狗蛋的身上,完全没有在意李氏的所作所为,深更半夜的一个寡妇能干什么去?
想到这里,柳子晖的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天夜里,李氏又悄悄出门了,李氏刚走不久,柳子晖就在后面悄悄跟上了她。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李氏在一个地方停下了。柳子晖一看,这不就是遇到李氏母子的那处破庙吗?她来这里干什么?
转瞬间,李氏已经进到了破庙里,随后,一个男子的说话声传了出来:“我饿!”
听到男人的说话声,柳子晖顿时愣住了,狗蛋不是说他没有爹吗?这个男的又是谁?
只听李氏说道:“三承,你先在这里将就几天吧。我也是刚去人家家里,要是现在把你也带过去我怕人家不肯,万一要是让他知道了,狗蛋读书的事情可就黄了。为了狗蛋,你就忍一忍吧。”
三承?猛然间,柳子晖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了李员外家那个傻里傻气的女婿赵三承。如果他是赵三承的话,那眼前的这个女子莫非就是她吗?
想到这里,柳子晖当即就冲了进去对着李氏大声说道:“秀珠?你是不是李秀珠?”
对于突然出现的柳子晖,李氏很是意外,缓了一会之后,她才结结巴巴地说道:“老爷,我……我确实是李秀珠。只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转瞬间,两行热泪就夺眶而出:“秀珠,我是柳子晖呀!”
一听这话,秀珠顿时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为什么会出现以上这一幕?
原来,这与当年柳子晖的不辞而别有关。在他住到李员外家的当天夜里,柳子晖就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个女子进到了他的房间里,因为沉醉不醒,柳子晖以为是在梦里,也就没有多往其他地方想。
其实,这一切都是李员外的手段。李员外当年将他收留以后其实是存了别的心思的,在柳子晖住到他家的第一个晚上,李员外就在他喝的酒里下了药。
赵三承不能人伦,而李员外又无法将他赶走,所以李员外就想出了一个借婿生子的办法,这样一来,他李家的家业也就算保住了。
当然,秀珠起初并不同意父亲的这种做法,但在父母的劝说下,她最终还是同意了,于是,趁着柳子晖睡着的时候,她便进了柳子晖的房间。
令柳子晖深感意外的是,这样的梦他一直做了十天,直到后来,他察觉出了一丝异样,为了安心考取功名,他便离开了李家。
这些年来,柳子晖没有再娶,正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秀珠。
他走后不久,李家便进了山贼,侥幸活命之后,秀珠便带着赵三承四处流浪了起来。其实这些年来,秀珠也一直在打听柳子晖的下落,但始终没有音讯。
两人虽说见过面,但都是在夜里,所以在那天相遇之后两人并没有认出来。被柳子晖收留后,秀珠怕说出赵三承的事情影响到狗蛋的读书,于是便把赵三承的事情隐瞒了下来。每天夜里她都会悄悄溜出来给三承送上一些吃的,直到被柳子晖发觉。
一家团聚之后,柳子晖并没有嫌弃赵三承,而是把赵三承带在了身边,并让狗蛋姓了赵,狗蛋长大后就将赵三承认作了干爹,给他养老送终。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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