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厉王真的是残暴吗：现实是西周土地私有化失控导致国有资产流失

西周宪法一般存在的《周礼》，是周王朝的基本法，周礼中的《礼记·王制》明确规定“田里不鬻”，说的是，土地不能随意转让和买卖，全国的土地只能由国王来分封、赏赐、授予或收回。

这个“田里不鬻”的制度，在武王、成王、康王、昭王、穆王五世倒是认真执行着，进入共王时期开始松动了，懿王、孝王、夷王等时期，从土地变相租赁经营到土地私有化买卖，从打擦边球到明目张胆的公开化交易，开始动摇了西周“井田制”的国本。

一、周共王时期“格伯簋”记录的土地交易

周共王时期的青铜器“格伯簋”，记录了西周贵族格伯以良马四匹换取倗生田地30亩的土地交易结果。

格伯簋上的铭文：“惟正月初吉癸巳，王在成周。格白（伯）受良马乘于（倗）生，厥贾（价）三十田，则析……华（厥）书史戈武立成，铸保（宝），用典格白（伯）田。其万年，子子孙孙永保用。”

这次交易，还有一个见证人“书史戈武”，戈武是名字，书史应该是他的官方职务，戈武作为第三方见证人（中人），为本次交易作为“立成”的中人。这位戈武应该是史上出现的第一位交易契保的中人。

如果深度还原当时的场景，交易双方当事人格伯和倗生，格伯以良马四匹授予倗生，倗生用田地三十亩作为折价，双方就此次交易签订契约，参照宗周“质剂”的买卖契约手续，将此次交易契约刻写竹简之上，中破为两半，双方各执一半。书史戈武为执笔人和见证人。

（科普“质剂”——西周时的“质剂”，“质”和“剂”是有区别的，“质”是买卖奴隶、牛马所用的较长的契券：“剂”是买卖兵器、珍异之物所适用的较短的契券。“质”“剂”由官府制作，双方签订买卖契约，刻写竹简之上，中破为两半，双方各执一半。并由“质人”专门管理。）

慎重的当事人格伯，因此专门制作了青铜的簋，增加了交易的背书力度，虽然土地的数量才30亩，可能是西周较早进行的土地交易吧。

二、“裘卫四器”记录了周共王时期的土地交易

如果说格伯簋记录的发生在周共王时期较早的土地交易数量很少的话，那么同样发生在周共王时期的“裘卫四器”记录下的土地交易数量则是巨大的。

共王三年的青铜器卫盉，记录了1300亩的土地交易；

共王五年的青铜器“五祀卫鼎”，记录了500亩的土地交易；

共王九年的青铜器卫鼎，记录了成片山林地的交易结果。

这三件青铜器，受让土地（山林地）的当事人一方均为一个叫做裘卫的西周小公务员。

这名裘卫，姓嬴名卫，因为出任周王室专门负责王室裘皮冬衣制作、保养等服饰用品部门的管理人员——司裘，司裘部门有个四、五十人的编制，古话说的好“宰相的车夫七品的官”呢，何况嬴卫是负责王上、王后、后宫以及王族王室成员的衣品饰品，所以人们就尊称嬴卫为“裘卫”。

裘卫，还是子承父业世袭的“司裘”岗位，但是精明的嬴卫，将这一职业的倍增价值无限放大成为皮草奢侈品行业的第一人，就着职务和行业地位的便利，近乎疯狂地收藏土地，成为了土地新贵，他的后代也获得了伯的爵位，旅伯娶了宗周四大家族周召祭毛中毛氏的公主伯姬，浸嬴嫁给了宗周老世族成伯家的成氏孙父。

虽然也有史学家认为裘卫四器中，发生的时间是在周懿王年间，反正周懿王是周共王的后人，只能说明从周共王开始的贵族间的土地私有化转让和交易已经形成为一股无法遏制的洪流，动摇着西周王朝的统治根基了。

三、周懿王年间的青铜“曶鼎”记录匡季和曶的土地纠纷

曶鼎已遗失，现存有铭文拓本。

曶，是周懿王年间的一个贵族，可能性还应该是东宫太子姬燮的属臣或者家臣。

“曶鼎”记载了这样一起纠纷的经过：贵族匡季的家臣和奴隶抢了曶氏的私人田地上的禾十秭，曶氏将这事件告发到了东宫王太子那边。

东宫王太子给出的处理决定是要求匡季将抢禾的人交出来，否则将重罚。

匡季通过中间人私下找到曶氏，希望用五田和家臣一人、奴隶三人来赔偿；曶氏不同意，再次投诉到了东宫。

东宫勒令匡季赔偿禾十秭、加罚十秭，再不执行不赔偿要赔付四十秭。

后来匡季又私下通过中间人与曶氏协商，再增加二田、家臣一人，共交付曶氏“田七田、家臣二人、奴隶三个及七田五夫”解决了纠纷。

曶鼎记录的这起纠纷，东宫已经作出了裁决，贵族匡季没有马上遵照执行，而是提出了私下赔偿协商调解的方案，后再经东宫两次加码裁定，匡季和曶氏双方最后还是通过协商达成一致，堪称一件西周“执行和解”案例。

当然，匡季给出的赔偿在第一次赔付条件上是加码的，也许才合乎市场行情。

这里面的七田，相当于700亩，那么说明当时的二十秭禾是相当值钱的。

二十秭禾，等价于700亩田地+奴仆两人+奴隶三个。

延伸解读的话，大概可以有三层内涵。

一是曶氏可以通过个人的关系，不走正常的官府判决流程以权压人；

二是连东宫王太子都默许了土地私下交易，说明土地私有化已经泛滥到了化化的程度；

三是东宫的裁决有时还不太好使，这个东宫王太子就是后来的周夷王姬燮，难怪会被他的叔公周老孝王姬辟方中间截胡抢走了王位。

四、周孝王年间的大克鼎，记录了王室赏赐土地的荣誉

大克鼎，是周孝王年间一位名叫克的贵族铸造的，专门用来记录周孝王对克的任命以及赏赐克大量土地的历史见证。

大克鼎铭文所刻录的内容依大意可分成两段：

前段是克歌颂祖先师华父谦逊的品格和美好的德行，能够辅弼王室，靖远安内，周王追念其功绩，任命师华父的孙子克担任宫廷大臣，出则以传王命，入则上达下情；

后段记载了周王对克的册命辞，重申对其官职的任命，并赏赐礼服、土地和奴隶，于是克叩拜谢恩，称颂天子的美德，并铸造大鼎来祭祀师华父。

其中关于赏赐土地的语句大意如下——

如是王曰：“克，以前我命令你，出入宣召朕的命令，今天我还是重申此令。赐给你红色的祭服，三根絅色中间夹两根葱色的衡带。

赐给你野地的田，赐给你渒地的田，赐给你井邑人耕种的田之地，还有其地的奴隶，赐给你匽地的田，赐给你康地的田，赐给你溥原的田，赐给你寒山的田。赐给你史小臣（宫中杂役）、霝官、籥师、鼓师、钟师，赐给你井邑的微人和人，收取。赐给你的井邑的人奔于之地。早晚尽职尽守的工作，不要荒废了朕的法令。”

克拜稽首，称扬天子的光明正大的美意，为文祖师华父铸造宝器，可祈愿万年无穷尽，子子孙孙永宝用。

周孝王真够大方的，一次就赏赐给了师华父的孙子克至少有八处的土地。

五、周夷王为什么要烹了齐哀公

所以，周共王、周懿王、周孝王年间，周王朝“田里不鬻（买卖）”的规定形同虚设了，贵族之间开始大量的土地私下交易，土地私有化几乎公开化并且呈泛滥的趋势。

据史料，周王室曾经向众诸侯国下过一道诏令，这条诏令的主要内容，是关于各诸侯国开拓荒地的相关规定。

具体的规定内容，则是对各诸侯自行开采的荒地，周王室承认其为各诸侯的田产，但有一点，就是这些田产需要向周王室缴税。

说得直白点，就是这块荒地谁开采就算谁的，只要缴税就行。

远在东方的齐国，于是撒开了力度开垦荒地。

纪国与齐国，在领土上有一部分接壤，其实接壤倒也没什么，但问题就在于，双方在努力开荒的时候，对于两国交界之处的分界线，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于是纪侯向周王室告发齐哀公，纪侯向周天子告发齐哀公的最大黑状，极有可能是举报齐哀公私设祭坛并暗中祭天的罪名，周王室最后给齐哀公定的罪状则是“荒嬉田游”。

“荒嬉田游”，更注重从道德的角度和高度，对齐哀进行了道德的审判。

总而言之，齐哀公的罪状与田地有关，也许更大的可能性是齐哀公瞒报了开垦荒地的数量在里边。而且数量应该足够巨量、影响极其恶劣，当时周王室的天子才会雷霆出击施以极刑——烹刑。

大量的史家观点都认为中周夷王烹了齐哀公，齐哀公在位时间为公元前879年至前868年。而公元前868年，大概率是西周周厉王在位的时间，相对懦弱的周夷王是干不出这惊世骇俗的举动的，相信也只有获得“杀戮无辜曰厉”的谥号为厉的周厉王才能出此重手。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土地危机已经让周王室足够头大了！

六、周厉王时期的土地交易记录

青铜器《散氏盘》铭文，记述：矢人侵犯散国城邑，被打败了，用去了两块田地作为给散国的赔偿；

青铜品《鬲从盨》铭文，记述：章氏用八邑去向鬲氏换田，又有良氏用五邑换，结果都顺利成交。

《散氏盘》铭文中记录：

记录人及见证人为“左执史正官”仲农；

当事人“矢”氏一方出席的有出让这两块封地的司仪，分别是鲜氏、祖氏、微武父、西宫襄，植豆官虞丂、录贞，占卜巫师右眚、随从小门人，门徒原人虞艿，还有司工官虎氏、孝氏、丰父，有司丂等，共有十五人；

出席的还有负责丈量田地的工作人员，司土逆寅、司马单、人司工君、宰德父；散国派出参与丈量田地的有：戎氏、微父、教父、襄之有司橐、州就、焂从，丈量田亩的双方总共十个人。

散氏盘刻录的铭文有357个字，其中记录下来参与见证的人员有二十六人之多，足见散国国君对这一事件的认真和慎重的程度。

《鬲从盨》铭文中记录：

按照王上的命令，章氏和郭氏将田邑划给鬲比，由里尹、内史无其、大史旟三位官员作证。交付田邑时，连该田地上的田人、建筑也一并交付。

此次转让出田邑的有两人：⑴章氏，章氏要派属下会夫，把田交与鬲比，该田地上的有邑，田官三人一并交付；⑵郭氏，郭氏要委派属下小官，把自己的田和邑交与鬲比，总共有田十块、邑三个、田官有五人。

鬲比的田邑扩大，制作了祭祀他先祖先父的青铜盨，并铸铭文以为纪。

据后世挖掘出来的西周某青铜器的考古史料，青铜器上刻有的铭文记述了一个历史性的事件——

周厉王扩建王宫别苑，要买下鬲从家的一个地块。王室没有立即付款，鬲从担心周厉王赖账，周厉王就派人对鬲从许诺，王室一定会按照市场行情付款，如果赖账就让上天惩罚自己被流放。

于是鬲从就制作了这件青铜器，并于青铜器上刻录了这件事情。记录的就是发生在公元前846年周厉王在位年间的事情。

那么，周厉王最终还是征用了鬲从的私家会所用地。

野史中，还留下鬲从入职王室内廷的典故，说是周厉王为了让鬲从放心，给鬲从安排了一个工作岗位。鬲从他成为了一个公职人员，有了铁饭碗。

这位叫“鬲从”的哥们，妥妥的史上第一个拆迁钉子户，不但拿到了拆迁赔偿，还获得了官府公职人员的公务员身份。

那么，周厉王根据周王朝的基本法《周礼》中《礼记·王制》关于“田里不鬻”的规定，展开山林荒地等国土国有化的“山川专利”改革，面对的阻力之大可想而知了......